这个叫“空中花园”的商场最高层还真有点东西,这里种满了绿植,绿植中点缀摆放着一些小玩具什么的,还挺可爱的。冬天的阳光倾洒下来,明灿灿的。空气中有一点点湿润的感觉,和大学城那块儿给人的灰不喇唧的压抑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天航从这里眺望过去,竟然真的可以看到津港海城那边泛着淡蓝色的海岸线,虽然因为离太远只能看到一点淡蓝色的影子。 这所谓的“大海”跟他老家辽宁那块儿的海比简直是太小儿科了,但陈天航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这还是他大学四年第一次在白城这犄角旮旯儿看到海呢。 可能因为这天是个工作日,这会儿这块儿本应该热热闹闹的空中花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陈天航看见郁郁葱葱的绿植前面有一把绿色的长椅,走过去坐了下去。 拍了拍绿色长椅,陈天航对着陈晨招了招手:“坐会儿?” 陈晨坐在陈天航旁边,忽然侧过头对陈天航笑了笑。
☆、七、昼与夜(三)
陈晨坐在陈天航旁边,忽然侧过头对陈天航笑了笑。 陈天航愣了一下——他突然想到第一天见到陈晨的时候,陈晨站在白城第二医院的阳台上。那时候也有阳光,陈晨也站在阳光里。那时候陈晨没笑,皱眉紧锁,整个人沉浸在悲伤之中。 那时候的陈天航也没站在他身旁,因为姚远的死带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他只敢躲在医院阳台的门后暗中观察一下陈晨的情绪,因为那天他要带他去看他哥的尸体……那天陈晨身上的冰冷的感觉,陈天航觉得自己会此生难忘,那种让人绝望到窒息的冰冷…… 今天也很冷,海城冬天的风吹得人凉飕飕的,但陈天航倒觉得还挺惬意的。他把手搭在椅背上,开始看海——虽然这个“海”也就是一点蓝得发灰的模糊影子。 陈晨也没说话,他的手也搭在椅背上,看起来若有所思,完全不是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的傻不拉几的愣头青模样。 一张不是很大的椅子,陈天航自己的左手搭在椅背上,但当陈晨把他的手也搭在椅背上以后陈天航突然觉得心里像乱了一下似的——久违的一种焦灼、犹豫、错乱的微妙感觉,突然间就在陈天航心里像炸开了锅一样溅了出来……他甚至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心像一瓣一瓣卷起来了一样…… 他俩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肩碰肩,右手挨左手……但陈天航又突然觉得他俩的距离很远,远得好像就应该像两个关系还不错的人一样,规规整整地坐在这条不大长椅的各自位置上各自晒各自的太阳看着各自的海…… 陈天航还在坐着,但慢慢感觉自己像僵硬了似的。他没改变姿势,只是左手一会儿握成了拳头,一会儿又舒展开…… “哥,你戴的什么表?”陈晨没有发现陈天航此时心里像漏了一拍一样的局促,他的右手抓住了陈天航的左手手腕,摸了摸陈天航左手上戴的表。 陈天航侧了侧身,坐端正了:“儿童表,就白工旁边的那个小卖部买的。上次考试要看时间。” “是吗?”陈晨像在捧着陈天航的手腕,又像在看着陈天航这块价值十来块的儿童手表,“挺好看的。” 陈天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看见那个海了吗?” “看见了,”陈晨没抬头,“哥,那边是海城吗?” “是吧,”陈天航胡思乱想着,“这也叫海?要不下次去大连看海?” 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陈晨抬头,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天航。 陈晨这一眼看得陈天航心里毛乎乎的,他立马给自己找起补来——介绍起自己家乡的风景名胜:“说起这大连啊——我可太喜欢大连了。而且那儿离我家也不远。可以看海吃海鲜,特好玩。我觉得最好的是它那个环海跑道,晚上在那儿跑一跑,小风吹一吹。还有树也很多。最绝的什么您知道吗?还能看到灯塔,看到小船儿在海里面飘来飘去的,那个海特别蓝,月亮也很好看,倒映在海里面的时候……” 陈晨没说话,他笑着听陈天航自己在那里叽里呱啦,自鸣得意。陈天航也不知道他要陈晨说点儿啥来回应他,他这会儿简直是即兴给大连写了一首赞美诗。 陈天航这会儿盯着陈晨的眼睛。第一次见到陈晨的时候他就觉得陈晨的眼睛很亮,弯弯的,笑起来眉眼应该会很好看,应该很能感染人……但从那时候开始,陈晨从来没笑过,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笑着听他说话…… 陈天航正这么想着,他的备用手机响了——破天荒的,“哥哥在天堂”的邮箱竟然收到了一封邮件! 自从上次徐皓打电话说学校已经发现了“哥哥在天堂”那个号是他在用以后,为了保险起见陈天航新办了一个白城本地的手机号。这个手机号又和“哥哥在天堂”留的邮箱关联,来邮件了就会“叮咚”一声巨响。 距离“哥哥在天堂”上次发微博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了,再加上崇实广场祭奠姚远那次后白工水军层出不穷的“洗地”,这个邮箱已经挺久都没收到任何东西了。很明显,姚远的事已经要被人遗忘了。连陈天航自己也不是每天都看那个邮箱了。 而此时,陈天航的备用手机竟然出人意料地响了! “有邮件?!”陈天航愕然,陈晨愕然。 “哥哥在天堂,您好,我是白城理工学院的一名学生……”陈天航立刻打开邮箱的APP,读了起来,“10月29号下午,我在学校公寓楼附近看见姚远叫来了上门取件的快递员在寄快递。快递员穿红色衣服,是顺通快递。我猜他是给家人寄的。那你们为什么说他死前没跟家人联系过?……” 邮件到此戛然而止,没头没尾,像是随手写的。 “快递?你哥死之前那天还寄了快递?!”陈天航诧愕,“你那几天收到快递了吗?!” “我……”陈晨垂着头,想了一会儿,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那天刚到白城,真的有个送快递的给我妈打电话!还打了三个!真的有!”
☆、七、昼与夜(四)
“我……”陈晨垂着头,想了一会儿,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那天刚到白城,真的有个送快递的给我妈打电话!还打了三个!真的有!” “是吗?!”陈天航依旧诧愕。 陈晨脸上刚才令人暖融融的笑意顿时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沮丧:“真的有!但我们那天刚知道我哥死了!我妈当时心乱得不得了,她都快疯了!但真的有快递!真的有!” 陈天航想,确实是这样,白城到陈晨他家,两三天差不多了。但那天姚远他妈王小兰哭了整整一整天,哭到晕过去了还被他们送去了白城第二医院!在那种绝望的时候谁还有心思管快递员的一个电话?!
陈晨接着说:“快递打了三次……那天下午快晚上那会儿,我听见她接了个电话,就说了几个字——‘放那儿吧’,就没了!我问我妈你是不是买了什么了,她说没有。我说那是什么。她说别问了,怕是我爸寄的。哥,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爸一直打我妈,我和我妈就搬到其他地方住了,不敢告诉我爸。但我妈听别人说我那个爸还在找人找我妈……所以我妈听到不是她的快递寄来了,第一反应是我爸在跟踪她……她没想到是我哥……” 陈天航不解:“你哥真没给你和你妈说他给你们寄了东西?!” “没有……”陈晨抬起头,很笃定地说。他咬着嘴巴,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没有……哥……没有……”他重复着“没有”这俩字,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 “你妈这次回去拿这个东西了吗?”陈天航继续追问。 “没有……”同样的答案,陈晨垂着眼睛,有些悲伤地说,“没听我妈说过……我哥死了以后我妈的精神状态很差,她的记忆都衰退了,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整个人都像精神错乱了一样……她可能还以为是我爸寄的,就不敢去拿……没听她提起过……” 陈天航心里哀叹一声,又随即觉得奇怪起来,他在问他自己——真的有人死前不会和家人交代一句话吗?!哪怕是再内向再自闭的人?!姚远寄给他家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别急。”看见陈晨心急如焚的样子,陈天航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快递不会丢的,你家快递点在哪儿?现在让你妈去看一下。你哥寄的难不成还会给你们寄什么黄金白银钻石啊?不会有人偷拿的。” 陈天航虽然这么说着,但也有点心乱如麻了——距离姚远的死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姚远寄走的快递会不会已经被快递点的人当垃圾给丢了? “好!”陈晨点了点头,“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 陈晨真的急了,这会儿陈天航看见他紧张得甚至有点浑身发抖。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慢慢走到了这个空中花园的另一角。 陈天航从没有看见陈晨隐瞒过他什么事,但这时候,陈晨似乎想些许掩饰住他此时的不安、局促与亦步亦趋的慌张,避开了陈天航走到了天台的另一边。 陈天航了解,或许这个东西就是他和陈晨一直在追寻的“真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吗?现在他们就要揭开它了,怎么能不诚惶诚恐! 陈天航故意走开,离陈晨更远了。他把手撑在绿植的栅栏上,这会儿还在望着另一头海城那边朦朦胧胧的海岸线,看着悠悠闲闲的,但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在祈祷——祈祷那个发邮件的说的话是真的,祈祷姚远寄走的东西没被丢掉,祈祷那个东西真的是他和陈晨一直在找的东西! “哥。”听见陈晨在叫自己,陈天航才回了头。 他看见陈晨从天台的另一角走了过来,或许是因为来白城以后就没剪过头发,这会儿天台上呼呼啦啦的冬天的风吹得陈晨已经长长了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不知道迎风流泪了还是怎么的,看起来像哭了一样。 “怎么样?!”陈天航问。 “哥,这段时间谢谢你了。”陈晨抬起头,说,前言不搭后语。 “啥?!搁这儿猜谜呢?”陈天航不解。怎么才好了几天,陈晨又开始一会儿一个“谢谢”,一会儿一个“对不起”了? 看到陈天航急了,陈晨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不是的,哥,那个——我要回重庆一趟。” “?”陈天航继续不解。 “我刚给我妈打电话,她受伤了……”陈晨放低了声音。他的声音本来就很低,这会儿几乎要细不可闻了。 陈晨像是要反过来安慰陈天航一样,他扯起嘴角,好像想要拼命咧出来一个微笑,但在陈天航看来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苦笑:“对,我刚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她干活的时候摔了,脊椎受伤了,现在在医院住院……现在她没法帮我们去看我哥的快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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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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