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师。” “这是给你的最后的机会。” “是,老师。” “你知道怎么称呼我。” “是。” “这周日,来我家,继续训练。” “为什么不回复?” “是,老师。” “你的态度很怠慢。” “不要把这些当成‘游戏’,要真正置身其中,这才是真正的‘训练’。” “你必须爱上‘训练’,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这周日的训练你又迟到了。” “是,老师。” “你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是。” “这是最后一次,你要引以为戒。” “是。” “你的申请我已看到。” “不好意思,老师,我有自己的考虑。” “不要妄想着逃避‘训练’,在哪里都是要承受的。”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为什么不回复?” “我的上衣口袋里有1000元,洗的时候拿出来。” “我的衬衫口袋里有□□,洗的时候拿出来。” “我的裤子里有教工卡,洗的时候拿出来。” …… “什么东西!”什么遵从?什么机会?什么称呼?什么训练?陈天航不敢看下去,更不敢去细想,他“啪”地一把关上了电脑。 “别看了!”陈天航几乎是用从喉咙发出的声音吼了一声,他挡住了陈晨,“小陈,别看了!别看了!” 陈晨已经泪如雨下:“哥……” 他的整个身体蜷缩着,剧烈颤抖着,陈天航还是第一次看见陈晨这样的失态,这样的失去理智,这样几近癫狂的状态。哪怕是在陈晨知道他哥哥死讯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爆发式的嚎啕大哭过。 陈天航不知道陈晨是在叫自己还是在叫姚远。陈晨只是大喊着“哥”,他站都站不稳了,瘫在了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 陈天航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时候陈天航不觉得他是在做梦——他站在东教学楼的走廊上,透过走廊里的窗户,俯身,陈天航能看见崇实广场远处的霞光,霞光又像粉色又像紫色。他能听见晚上这会儿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打着电话,有人在和别人视频……他还能闻到教学楼楼道里刚结束的实验课传来的一股子不知道哪个院系的试验品的刺鼻味道。他的手搭在教学楼走廊的栏杆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冰凉凉的。陈天航感觉自己这会儿就是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太真实了,他太确定了。 陈天航站在走廊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姚远。姚远好像要上楼,又好像很犹豫,他拿着手机,走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姚远走走停停的样子在陈天航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滑稽,但陈天航没跟姚远说话,姚远也只是低着头,他俩甚至没打照面,更别说去说一句话。 陈天航奇怪——姚远要去哪里?陈天航不知道。 陈天航知道这是教学楼的14层,是可以自习的自习区里最高的一层。陈天航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了自习的学生。再往上一层就是东西连廊了。 连廊上现在只有一大群同学——什么合唱队、器乐团、民乐团、舞蹈社的拉拉杂杂的几十号人在准备白工的八十周年校庆晚会。 连廊上吹拉弹唱的声音特别大,甚至吵到了14层在晚自习的学生。有人给校方反映过这个问题,但至今没个答复。这怎么会有答复呢?陈天航想。还有啥事儿能比校庆更重要呢?在咱这白工领导们的心里。又是叮叮当当在楼下大搞玻璃幕墙的装修,又是在楼顶上没日没夜的彩排。 “他去连廊干嘛?这么晚……”虽然自己和姚远不熟,打招呼都觉得尴尬,但陈天航跟在了姚远身后,暗中观察着姚远走几步退几步的滑稽样子。 那姚远为什么还要上楼呢?他要去东西连廊吗?他要去跳楼了——是吗? 陈天航不记得自己接下来看见了什么,只记得姚远拿着手机爬上了十五楼连廊。姚远消失在了连廊门口的身影在浓重的夜色中裹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陈天航醒了,虽然手脚还是跟麻了似的,但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从半梦半醒的意识中清醒了过来。 这是假的吗?陈天航还在问自己。 这是假的。陈天航可以确定——那天真的只是在楼下的崇实广场见过姚远。陈天航知道自己是个学渣,他从来不会再去自习室给自己“加餐”,能在实验室蹲着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限度了。就算要自习,陈天航也不会去最高的十四层,底下也有教室,爬那么高干嘛呢?也不想听最高层连廊的艺术团的学生的吹拉弹唱,吵得脑壳疼。 那姚远呢?姚远真的去过十四层吗? 梦里的最后一幕,姚远拿着手机上了顶楼的连廊。可梦里那会儿还有学生在自习,还能看见窗外的暮色,那不是警方调查的姚远自杀的时间——接近清晨的四点多。 姚远去连廊——是要自杀吗? 突然,陈天航像灵光乍现一样,他想起了姚远聊天记录里的一句话——“那监控呢?监控总会有用吧?” “那监控呢?监控总会有用吧?”这句话像晴天霹雳一样,陈天航觉得心里的某处霎时间像被灼烧了,像被硬生生地烤出来了一个洞似的! “那监控呢?监控总会有用吧?”梦里姚远走上了教学楼的十五楼,走上了东西连廊。 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姚远是要自杀吗?他真的是自杀的吗?陈天航觉得此刻自己的头脑异常清醒,姚远电脑中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那分门别类的“证据”,还有以前的申请书、诉状,甚至有去咨询过律师。 陈天航感叹一句“万幸”,万幸这些证据被姚远以不断加密的方式保存了下来而不是被一键清空了!这些证据明显说明姚远还在争取,还在努力,还在做哪怕困兽之斗一般的最后一搏!他怎么会自杀!怎么可能自杀?! “那监控呢?监控总会有用吧?”陈天航又在反复字斟句酌着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已经魔怔了。 如果姚远真的想要留下一段可以称得上“证据”的监控,那他会去哪里? “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遵从我。” “是,老师。” “这周日,来我家,继续训练。” “为什么不回复?” ……
☆、九、燃灯(四)
陈天航突然灵光乍现——姚远坠楼的那天是10月30号!那天正好是周一的清晨,周日的凌晨! 如果姚远要留下可以起诉吴鹏的证据,他会去吴鹏家吗?不会! 那他会不会去办公室?!西南角的办公楼里有不少各个院系上课用的仪器、设备,好像每一层都安装了监控。十三层和十四层是院系的办公区,也有不少贵重的东西,应该也装了监控是吗?! 姚远是上了连廊,但他不是要去连廊!他要通过连廊!他要去的是吴鹏在十四层办公室所在的办公楼!他要留下证据,是吗?!
姚远真的去办公区了吗?陈天航想。是接受那个所谓的隐晦的“训练”?还是找吴鹏谈判?……陈天航不敢往这个方向想下去。 又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姚远究竟死在哪里?!陈天航倏忽间有些震愕的感觉——“那监控呢?监控总会有用吧?!” 如果姚远真的要获得一段可以起诉吴鹏的证据,他怎么会去没有监控的顶楼连廊?!如果他没有去连廊,吴鹏会去吗?会去那个一直有几十号学生在吹拉弹唱的连廊吗?! 不会!姚远要留下的是在吴鹏办公室附近的证据! 那姚远死在哪里?不会是连廊——只能是在吴鹏的办公室! 陈天航在脑海里回溯着崇实广场的样子,教学楼的样子,办公楼的样子,两栋楼之间连廊的样子……吴鹏是系主任又是所长,他办公室的位置不是办公楼的边边角角,正好是连廊下方的位置!那可是崇实广场中心的位置!怪不得,怪不得调查的结果是姚远跳楼的地方是连廊!陈天航突然惊悟! 那谁在说真话?谁又在说谎?!无数的想法在陈天航的脑海里狼奔豕突!如同重庆冬夜里的一场暴雨一般,几乎可以把陈天航之前了解到的关于姚远坠楼案的种种“真相”砸个稀巴烂!几乎可以摧毁陈天航脑袋里原本可以“相信”的一切!他感觉到自己之前笃定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荡然无存! 又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姚远会在死前的那一天会寄走关于他和吴鹏的证据?如果这真的是他的“遗言”,为什么他没有告诉他妈和陈晨他寄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让这个东西在商店的破烂仓库里落灰?! 陈天航觉得大脑几乎充血,很多很多疯狂的想法同时在脑海里盘旋,排山倒海一般地袭来,疯狂地博弈着…… 这不会是姚远的“遗言”!他不会自杀的!陈天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能这样地确定——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姚远的电脑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证据;或许是因为姚远死前还在寄快递;或许是因为那句“监控总会有用”…… 陈天航在胡思乱想——他要寄来的这个,如果他死了,那这就是他的“遗言”。如果他没死,那他的家人只会拿到这个寄来的刻着“白工校庆”的U盘,他们不会查到U盘的密码,更不可能打开…… “哥!哥你做噩梦了吗……”恍惚间,陈天航听见了陈晨的声音,很低很低。虽然陈天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这让他想起要去上高考考场的那个早晨。那个早晨他也是赶了个大早,昏昏沉沉地从睡梦中醒来,顶着个发胀的脑袋行尸走肉一般地往高考考场走。怪不得高考也被自己搞砸锅了呢!就这么个状态,您说能行吗?! 但方才的梦是幻是真?陈天航还觉得自己的四肢僵硬,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陈天航感觉到了陈晨摇了摇自己,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见陈晨在哭,他的眼眶红红的。 陈天航听见了窗外的雨声和间或的轰隆雷声,雨还没停。陈天航不知道这会儿是凌晨的几点钟,只看见乌云如盖中的一点月光,透过陈晨房间的窗帘缝儿洒了进来。 “怎么了?”陈天航揉了揉眼睛。问完他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哥,我刚才梦见我哥……我梦见他……他被……”陈晨抱住了陈天航,或者说是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的脑袋埋在了陈天航的手臂间。 陈晨没有说下去他究竟梦见了什么,这太沉重了。 “那只是梦……”陈天航拍了拍陈晨的肩,想了想,说,“其实我刚才也梦见你哥了……” “哥,你也梦见我哥了?你梦见他什么了?”陈晨问,他的脑袋还在窝在陈天航的肩膀上,声音很低。 “对,”陈天航说,“我梦见他从教学楼上了连廊……” 陈晨没有说话,陈天航继续自顾自地说:“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你哥坠楼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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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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