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航还在组织语句,他想他要好好捋一捋刚才那些梦里的、现实的,所有杂乱无章的想法……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我的梦吧……”陈天航放弃了,他还是觉得他的脑袋现在混混沌沌的,接着说,“如果我的梦没错,那有很多事我们就要重头再捋一遍了——比如彻查那天晚上办公楼里的监控;查那天吴鹏的行踪;查你哥坠楼的真正地点究竟在哪儿;查为了藏住一个吴鹏究竟有多少人在撒谎……” “我们要重新上诉,不是侵犯人权!而是要重新调查整个案件!”陈天航一字一顿地说,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大,几乎是一种慷慨陈词的感觉。 令他觉得奇怪的是,陈晨还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给出一点儿反应。他还是搂着陈天航的手臂,把头埋在陈天航的手臂里。 “小陈,小陈你在听?我说咱得……”还没说完,陈天航发现自己彻底清醒了——此刻他正躺在陈晨屋里的床上,窗帘拉开了,刺眼的日光朗照在小屋里。屋里没有陈晨,只有陈天航自己一个,他正大大咧咧地躺在陈晨的床上,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床,躺成了一个“大”字,被子被掀到了一边儿。 “我的天……”陈天航揉了揉眼睛。他一个仰卧起坐坐了起来,从窗户里朝外看了看陈晨他们的这个小区——冬天里难得的日光清明,没有雨,没有风,没有雪……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小凳上唠着嗑;几个老人好像刚去早市买了菜悠悠闲闲地走了回来;老李正躺在他商店门口的竹藤躺椅上晒着太阳…… 陈天航哑然失笑——这屋里并没有一个抱着他手臂哭泣的陈晨。 陈天航想起来昨天的大半夜,他俩看完了姚远U盘里的东西。陈晨说还要去照顾妈妈,快天亮那会儿他就离开了。熬了个大夜,陈晨走了之后,陈天航感觉自己虽然还是挺清醒的,他还在想着姚远的事,但一晚上没睡他还是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白日做梦!陈天航这会儿才惊觉他做了个梦中梦。在第一个梦里他梦见姚远从十四层上了连廊。或许是因为发现了真正的线索太过于激动,陈天航在第二个梦里迫不及待地想把他刚刚想到的这一切要告诉陈晨,说他们要一起重新查这件事。 陈天航继续哑然失笑,他在回想刚才那个梦——在那个梦里,他对陈晨说的话,陈晨对他说的话……那些好像都是上次他俩上次在白城旅店里说过的! “怎么刚才就没发现是个梦呢?!”陈天航纳了闷儿了。他想他得赶快收拾一下,赶去陈晨他妈住院的医院,这次不是梦了,他要告诉陈晨,他们要重新查这个案子!全部!
☆、十、夜航船(一)
十、夜航船 “你是哪一位?”陈天航进病房的时候,王小兰躺在病床上对着他笑。 他们曾经在白城见过几面,但王小兰似乎已经识不出眼前这个出现在病房的男生就是姚远死了之后在白城火车站接他们的人。 王小兰是真的不认得自己了吗?陈天航想,但又想起陈晨说过王小兰自从姚远死后精神错乱什么的…… “我起不来,不好意思了啊小孩儿……”王小兰还是对着陈天航笑,她脊椎刚做了手术,微笑是她唯一能打招呼的方式了。 “阿姨,您好好休息。”陈天航说,他把在门口商店买来的水果、牛奶放在了王小兰病床前的柜子上,“我给您买了点东西。” “谢谢啊,”王小兰说。她脸颊两旁几乎已经凹了下去,眼眶都有些凸出,看起来有些衰老,有些疲惫,但眼睛却很清很亮,眼睛里还有些神采,笑起来还让人觉得挺温暖,看起来是个慈祥的阿姨。只是皮肤十分苍白,是大病初愈的毫无血色。 陈天航发现她说话还是标准的北方口音,在重庆这儿还真有点显得格格不入。 王小兰指了指病房里的凳子,跟陈天航打起招呼来:“你坐吧,别客气——你是小晨的同学吗?” 陈天航哑然失笑,心想我有这么年轻吗?想了想,还是说:“是,阿姨,我是小陈的同学……” “你也是绿化学校的?”王小兰想了想,犹犹豫豫地问, “你们学校现在怎么样啊?小晨都退学好久了……” “小晨在绿化学校还有朋友?我真没想到……”王小兰浅浅地笑了一下。 “挺好的……”陈天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给陈晨说要来医院看看他妈妈。快到医院的时候陈晨说他被催着要去交什么药的钱,给陈天航发了他妈妈的病房号,让他先进去。本来陈天航觉得有点尴尬,想等着和陈晨一起,但在病房外面逡巡了挺久也没见到陈晨,他还是决定自己先进去了。 陈天航想,王小兰见到自己会想起姚远吗?她会更伤心吗?但好像并没有。她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陈晨的同学。 “小晨马上回来。”王小兰说,她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像是睡着了。 陈天航坐在一旁,瞥见了一边柜子上摊开的王小兰的病历。看见王小兰像是睡着了似的,陈天航侧过身读起来王小兰的病历—— “入院科别:脊柱神经外科,病房:脊柱神经外科病区”。 “门(急)诊诊断:腰椎骨折”。 “胸椎骨折T8.T9”。 “胸、腰椎退行性病变”。 “颈椎病”。 “慢性萎缩性胃炎”。 “……” “腰椎骨折?!这也太严重了吧?!”听陈晨的描述,陈天航以为王小兰只是摔了一跤,可从病历的记载来看好像还不只这么简单,怎么又是腰椎骨折又是胸椎骨折的?!再加上多年的一些旧疾…… “太严重了……”陈天航正在心里默念着,陈晨推门进来了。 “哥?”陈晨推门进来的时候,病房窗帘里透露的一缕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脸上。陈天航看见陈晨苍白的皮肤,黑眼圈。他看见陈晨看见他出现在病房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温暖的笑意,嘴角浮现的浅笑——和王小兰如出一辙的神采,但转瞬即逝。 “我来看看你妈妈。”陈天航说。 王小兰醒了,她笑着说:“小晨,你同学来了。” “妈,你不记得了?他不是我同学,他是——”陈晨正要说下去,陈天航连忙阻止了他,“我们出去说。” “什么?”陈晨有点莫名。 “有事要跟你说。”陈天航说。 “妈,我们去给你买午饭去。”陈晨对王小兰说,“这里食堂的饭太难吃了,我们去外面给你买。” “我们要重新上诉,不是侵犯人权!而是要重新调查整个案件!”陈天航想起来他在他的梦中梦里大声对着陈晨喊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有点震耳欲聋的意思,快把他从梦里吼起来了。 而这会儿,陈晨和陈天航站得挺远。他俩站在这个医院甲乙两栋病房大楼中间的空地,这里有一块绿得发亮的草坪。隔着有一段栏杆,陈天航站在一边,陈晨站得离他有些距离,站在了栏杆的另一边。 今天天气不错,冬天难得的暖阳洒在他俩身上。陈天航知道自己在说一件极其悲伤的事,所幸天气晴好,不像前两天整天都是阴雨绵绵,让人难受。 陈天航已经跟陈晨说完了他在梦里要说的话,避开了他妈妈王小兰。 陈天航觉得不该让他妈妈在手术后这个康复的关头再想起姚远——这实在太让人难过了。 陈天航没有像梦里那样情绪激动,他只是很平静地向陈晨述说了他的猜想。他不想让陈晨难受,不想让他有压力。 “监控——我想我们得先联系白城的警方。”陈天航说,他的语气很平和。 “哥,我想现在就回白城,”陈晨想了一会儿,说。虽然离得有些远,但陈天航看见陈晨的表情也很平静,“我觉得哥你说得很对,我们要重新调查整件事。” “那你妈呢?”陈天航说,“她刚做完手术……” “我打算雇个阿姨来照顾她……”陈晨说,“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跟我说她梦见我哥了……” 陈晨侧过头,嘴角扯起来,对陈天航露出一个苦笑:“不管怎么样,我们找到了我哥的那个文件,那是一个证据,我要上诉……” 陈晨清了清嗓子,对着陈天航,一字一顿地说:“哥,我要重新上诉。” 陈天航还没反应过来,陈晨继续一字一顿,大声说:“我知道证据不足,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哥死前最后那段监控。不管能不能判吴鹏有罪,不管能不能告诉所有人我哥他不是自杀的,不管能不能为我哥争取一点什么……我要上诉!我想调查整件事!我想现在到时候了,我该为我哥争取一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该去做!” 陈天航觉得有点颠倒,梦中梦里,那个情绪激动,拼命大喊的人明明是自己,而这会儿,是陈晨在大声述说着他的想法。
☆、十、夜航船(二)
陈天航觉得有点颠倒,梦中梦里,那个情绪激动,拼命大喊的人明明是自己,而这会儿,是陈晨在大声述说着他的想法。 陈晨的声音很大,完全没有考虑要避开什么,甚至引来了这会儿正在草坪上遛弯的几个穿病号服的大爷回过头来看。 陈天航看见陈晨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正朗照的冬日的日头下闪闪烁烁的。 陈天航突然想到他见陈晨的第二面。那天晚上,在白工的偏门儿那里,在白工昏昏黄黄的路灯下,在白城影影绰绰的月光下,那时候陈晨拽着他的衣服,也大声喊出了什么,那时候陈晨的眼睛里也有泪光。
陈天航突然觉得在这一瞬间,自己似乎无法呼吸,似乎不敢再去想那天陈晨的泪光,似乎不敢再去想本来每天都会梦到的崇实广场的姚远的影子…… “哥,你怎么了?”陈晨还站在栏杆的另一端,问。 “没事儿,可能因为没吃早饭。”陈天航说,“睡过头了。” “你家枕头好,被子暖和。”陈天航笑着说,“你看我都不认床,睡得可好了。” “那条街有好几家饭店。”陈晨指了指医院门口的那条街,他向陈天航走了过来,“哥,我还想到一件事。” “什么?”陈天航问。 “如果要重新上诉,那应该必须有成年人……”陈晨说,“我妈现在还不能出院,而且她伤的是脊椎,可能要休养很久……” 陈晨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天航愣住,他发现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发现他有时候会忘了陈晨还是个读高中的未成年人,他总是忽略陈晨的年龄…… 但是如果陈晨他妈真的不能出庭,那该让谁去起诉……姚远还有什么亲人……去找姚远那个打人的继父吗? “不过没事,”陈晨抬头,看着对陈天航说,“我要去找我哥他爸。” “你哥……他爸?”陈天航莫名,心想姚远他爸不就是陈晨他爸吗?他爸不是一直对姚远不咋样吗,甚至还会动手……这种人,还会愿意去帮姚远起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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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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