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个熟悉的门牌号,我仿佛又回到了玉洁还没死的那个夏天。空气热得黏腻,我薄薄的衬衫被汗浸湿,一小块恼人地贴在脊背上。我去扣门,那扇防盗门上金色401的字样早已模糊不堪,但那後面却出现了一张笑得明媚的脸,她叫:梁楚! 这些小细节轻而易举让我失眠。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玉洁的家,鬼使神差地逃了课,刚好碰上了玉洁的母亲。玉洁的母亲搬空後,丢掉了玉洁的一些遗物。她的表情衰老决绝。 我突然意识到,无论凶手是谁,无论凶案是否被侦破,玉洁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公道只是道德和法律的要求,没什麽重要过女儿已死的事实。 她母亲丢掉的是一个破烂的铁盒,零星装著一些物件,有我们去水库捡到的漂亮石头,小时候吃方便面收集的水浒英雄卡和一本幼稚的童话,名字叫做《火鞋与风鞋》。 我没细翻,把这些装进我的书包里的时候,一只手拍上我的肩,声音里带著恚怒:梁楚! 在段的威胁下,我下午乖乖回学校上了课。对他我很愧疚,默无声息逃了这半天的课,害得他出来四处找我。 回到教室,章和问我:“被英语老师拎去训了?” 我有点迟疑,答道:“没,早上没起来,索性在家待著了。” 章和笑了──“刚巧,你和老段一上午谁都没出现。你翘课,他翘班,英语课又被班主任变成数学课了。” 听了这话,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惴惴不安。 晚上放学我先回去,拿出玉洁的遗物仔细翻看,通读了那本童话。大概是父子间的一段冒险,两个人默契好得夸张,那种父子间的感情让我神伤:玉洁单亲没父亲,我有还不如没。 胡思乱想一阵,我把书翻到最後一页,那里面嵌著一张纸。因为嵌得太紧,我竟然没有发现。 那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胡玉玲的名字赫然在目,是那个在电视广告上登的名字,玉洁的母亲。 她被录取的专业是外语系,录取时间是1993年。 这张纸我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又去思考玉洁跟我讲她母亲的片段。她说母亲在外面打零工,做销售,维持一家的生活很辛苦。我的印象中,玉洁母亲的工作和外语毫无关系。 我正漫无目的地思考著,段定言打开家门,提著两袋菜走进来。他缓慢地脱掉鞋,摆好。 脑海中灵光乍现,我知道那张纸哪里见到过了──段定言被评上优秀教师时,所交的简历中有这张的复印件。 他和玉洁的母亲,是同一届同年被同个学校的同个专业录取的。 段定言看到我呆愣的表情,走近看到玉洁的遗物,拍拍我的头:算了,梁楚。 这背後一定蕴藏的隐情牵引著我,为什麽玉洁没有父亲?为什麽玉洁的母亲要去做一些苦力的工作?也许突破点就在这里。 段定言叹口气,很快做好饭,给我讲玉洁父母当年的旧事。当年玉洁的父母在大学里谈恋爱在一起,她父亲的成绩很优秀,得到了外语系唯一一个公费出国深造的机会。但玉洁的母亲却在他走後发现自己怀孕了,坚决不打胎,也和家里闹翻了。但是该回来的人,却自此再无踪迹。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所见的,从没什麽幸福的事。 只有那团灰败滞重的阴霾。 终於还是难过得流出了眼泪,不是为自己,是为了玉洁藏在小匣子里关於《火鞋与风鞋》那个渺远的愿望。 我把头窝在段定言的胸膛里,拼了命蹭他,不停叫他,段,段,这是比老男人和定言更让我心安的称呼。 我主动坐在他身上,放浪形骸地索求。他本来冷静而自持,但我极端的情绪终於感染了他,他终於和我一起陷入疯狂。他起身把我压住,在一塌糊涂的舒服和痛楚之中,我萌生了淡淡的安全感。 同时伴随著难以自抑的惊恐。 等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段已经出去了。 章和说,你和老段一上午谁都没出现。 我比他早去了学校,只是中途改道到了玉洁家。 我和他还不至於有火鞋与风鞋的默契。 他一上午没有出现。 他压根没有去学校。 他怎麽可能知道我在哪里。 我跌跌撞撞地跑下床,在段定言的家里拼命地开始翻找。 我希望我什麽也找不到。 我没料到,原来玉洁冻死的那天,竟也溺毙了我的灵魂。 原来我一直以一个鬼的姿态活著。 柜子里躺著的漂白剂被用到了瓶颈那里。
无人语(三)
我颤抖地将那瓶漂白剂拿出来。 拧开瓶盖。 ──!。 听见脚步声,我的手没拿稳,漂白剂流了一地。 瓶子里的残余液体晃晃悠悠。 我没有回头。 “你的指纹留在上面,我连替罪羊都不用找了。” 他是什麽表情。什麽心情。什麽姿态。 我在心里漫无目的地猜测。 ──为什麽。 ──为什麽。 我的嘴唇颤抖著,却没有发问的力气。 他要用什麽杀死我?化学药剂?利刃?伪造成什麽?意外事故?连环谋杀? 我虚弱到开不了口。 “梁楚。”他顿住。
他的语气里只有愤怒。 要麽被这沈默煎熬,要麽被那声音蹂躏。 段定言开始毫无章法的自言自语。 那一天被悲伤拉得无限长。 锺玉洁的父亲叫锺启智。 当年那所大学里,外语系成绩第一的人,该拿到那个公费留学名额的人,本不是玉洁的父亲。 那个人叫周游。 那年是1995年。 周游和段是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见不得光的同性恋人。 胡玉玲和锺启智是另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 锺启智是年级第二。 如果没有周游,公费出国的名额才是锺启智的。 周游和段的关系,被胡玉玲发现。为了自己爱人的广大前程,她告诉了辅导员。 那个年代还是保守的。保守得不像话。 周游和段在学校情人坡下接吻,在黑漆漆的夜里,被发现了。他们的目标是周游,周游护著段跑了。 没人知道外语系第一才子的同性恋人是谁。 死变态,同性恋。 路上再没有人和他说话。 公费留学的名额被取消了。 父母,校领导,辅导员轮番教育他,他始终没有说出段的姓名。 他不敢也不能和恋人联系。 那个时候大家在学校里没有什麽娱乐活动,学校会在每个寝室楼顶上放一台电视。每晚大家都会凑在顶楼上看最热门的电视剧。 他拿著一罐啤酒,摇摇晃晃走上顶楼。 不能出现在人群里,他远远躲在人群外。 有人发现了他,都避嫌地躲开。 他退开,再退开。 直到退无可退。 那一年是1995年。 那一年最热门的电视剧是古天乐版的《神雕侠侣》。 那一年人们记住了一个漫天情花飞舞的昏黄场景。 那一年人们知道了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词。 那一年某个大学的顶楼上,电视里播放的《神雕侠侣》正播的那一集,杨过从黄药师那里得知南海神尼只是黄蓉编造的谎言,纵身跳下绝情谷。 那一年有个坠楼而死的大学生,是个同性恋,叫周游。 於是有了後面的报复。 段是愿意为周游死的。如果换做周游,也愿意为段而死。 每个人都明白,最好的报复,最强的凌辱,不是自己肉体的消亡,而是最爱的人受尽凌辱地在眼前死去。 胡玉玲的仇,被报给了她的女儿锺玉洁。 我最好的朋友。 被强奸,被杀害。被她熟悉的老师。 没有挣扎的痕迹,因为是熟悉而且信任的人。没有证据,因为聪明的凶手知道用漂白剂。 疯了一样的思绪。 我能想象得到他和周游在一起的样子。 躲在黑暗的地方交换缠绵的吻。 一起学习,一起上课,吐出一个个发音古怪的单词。 艰难地从生活费中省下钱拿去买几罐啤酒。靠在一起通宵看球赛。踢得好两个人会激动得互相紧紧拥抱,踢得不好就用力把啤酒罐捏得扁平。 我从来没有走进段的生活。 他让我忘记仇恨,他的道理之所以脆弱,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有说服自己。 他的白衬衫在我脑海里白得晃眼。和著眼前的漂白剂,形成难以洗刷的血色。 我承受的太沈重了。 沈重到想放弃。 ──秋天的黄昏,恋人在我背後拿起屠刀,我转过头,对她微笑。 我忘记了我是从哪篇文章看到这句话。 我能感受到段的杀意。 这个时候我才稍稍有点懂他。他和周游的恋情从未见过光,他扭曲地守著这段恋情。 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当然得死。 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去看他。 我怕看到他的脸,我怕我想到周游,我怕我没勇气说出我要剖白的这句话: ──段定言,我爱你。
无人语(四)
半年後。 我没有去听段的审判。只是听章和转述,段的故意杀人罪和强奸罪罪名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章和转述完,拍著我说:“梁楚你可以的!案子破了你可是大功一件啊!竟然发现咱这变态英语老师是凶手!还是在他家报的案!” 我冲他笑笑,什麽话也没说。 在我那天的表白之後,段便呆住了。 我积聚起全身的力气站起来,颤抖地走到电话机前,拨了报警的电话。 从我开始拨电话起,到他被带走。他一动未动。 行刑的前一天,我还是去探望了他。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 你杀玉洁的时候有过心软吗。 你後悔过吗。 最幼稚最压抑的一个,说不出来问不出口。 他被逮捕前,我们在他家里对坐僵持。 现在我们在监狱里对坐僵持。 “梁楚。” 他开了口,我们後来的对话不算尴尬。 审判的时候胡玉玲没有来。段说他莫名觉得轻松很多。报仇之後,他想去看看玉洁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没有多好受,还碰到了我。 他细碎地叙述一些无关紧要的枝节,我耐心地听。 好像他只是在监狱服有期徒刑,我能再来看他一样。 永别了,梁楚。照顾好自己。 他用开玩笑又带著严肃的语气说这句话时,我的眼睛终於模糊了。 我艰难地开口:我这些天,回去想了一遍又一遍,你辜负了周游。 我阻止他的反驳,一口气说了下去。 没人知道周游到底是意外坠楼还是故意的自杀。如果是自杀,他至死也没有说出来你是谁,他用他的死,保证了你没有後顾之忧的未来。但我宁肯相信他是意外坠楼──他受了旁人一遍又一遍的拷问,没有自杀;失去了自己的一切,没有自杀;他心里,一定在期望一切都好起来,还能和你好好在一起。他死了,你也辜负了他的期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 首页 上一页 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