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踏云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接下来,那宛若婴孩的哼唧声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虽然由于这过分庞大的身躯,将这本该细微的撒娇声放大了无数倍,甚至有几分炸耳。 在安抚宠物这方面,宋踏云没有任何经验,但依葫芦画瓢到底是不难的,他起身一跃,跟灌篮似的——扇了腊肠犬一个巴掌。 坏了坏了,宋踏云心下一沉,小步着后退就想跑。腊肠犬缓缓俯下身来,半张的嘴越凑越近,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拽上林晚吟一起逃,就见着自己这只也瘫在地上,继续发出震耳欲聋的撒娇声。 想来也是,宋踏云那一巴掌,对于它来说,大抵也是一种爱抚。宋踏云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轻轻摸着腊肠犬的脸侧,便见它缓缓闭上了双眼,一脸享受。 狗果然是狗,不管身躯如何庞大,身上的那股子奴性是刻在基因里的。 虽说暂时逃离了危险,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逗弄它们。两人苦笑着对视了一眼,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踏云率先停下了手,转身朝远处走去,步伐很慢,余光还一直在观察着那只孤单的腊肠犬。便见它迷茫地睁开了双眼,而后缓缓站直身子,却不似最初那样双脚直立,而是四脚站立,慢悠悠地跟上了他,之前的那股子攻击性荡然无存。 “看来只能让它们跟着我们了。”宋踏云停下脚步,望向林晚吟道。 “好。” 林晚吟说着,小跑着朝他们迎来。身后一下子没了爱抚的腊肠犬却顿时睁大了双眼,喉咙里溢出不满的声音,瞬间站直了身体。 “小心!”宋踏云心下直觉不好,抬手想要将林晚吟拉过来,却见眼前一道黑影划破夜空,猛地跃过林晚吟的头顶。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后,两条腊肠犬不管不顾地扭打在了一起。林晚吟慌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脸的惊魂未定。 每一次激烈的扭打,都能带来大地疯狂的震颤。两人隔了近百米远,却还是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气势。 两条狗以最原始纯粹的方法互相撕咬着,那尖利的獠牙最终没有迎向人类,而是插入了最为相像的彼此。伸出的长舌不再是示好的舔舐,而是奋力将肉块卷进腹中。
隐藏在指腹的利爪此刻也一并亮了出来,毫无章法地挥向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那双眼不管曾经是委屈、陶醉抑或愤怒,此刻都被对方划到鲜血淋漓,却依然不减其中的杀气。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从外形再到动作,它们仿佛都是彼此的复刻,是无比同步的两条狗。唯一的错位发生在刚才,一条扑向了林晚吟,一条扑向了另一个自己。 对于这场厮杀的结果,两人心里都有着共同的期盼,却囿于过分渺小的身躯,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宋踏云本想领着林晚吟快些离开,可脑海里不断现出刚刚乖乖跟在自己身后的那条腊肠犬,满眼的依赖与忠诚,令他根本没法不管不顾地走开。然而看着它被撕咬到血肉模糊,却也是另一种程度的折磨。 血液在地面越聚越多,本来自于两条狗的血管,最终却紧密汇聚在了一起,而后顺着田野向四方蔓延,铺就了一片巨大的擂台。 在地平线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候,终于有一只狗倒下了。在混乱的扭打之中,宋踏云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但胜利的那只仰头长啸了一声,而后扭头看向了宋踏云。 原本乌黑明亮的瞳孔,此刻已经被血染红,但这不要紧,宋踏云清楚,自己的期望成真了。他张开双臂,等着它乖乖走过来。 它垂下前爪,变成四只脚着地,而后一步——再也没有下一步了,它的身子一歪,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宋踏云的双手僵在空中,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缓缓垂了下来。曾经紧密无间的两条狗,死后也是头依偎着头,如果擦去那些斑驳的血迹,还以为它们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走吧。”林晚吟的嗓子有些泛哑,她拉了拉宋踏云的袖子,低声道。 清晨的原野很美,虽然看不见太阳,但日光是如实一点点包裹住这片土地的。两人脸上都带着通宵后的疲倦,一双眼布满血丝。 “为什么它最后会攻击你……”按照宋踏云的设想,两个人领着两条狗在原野上漫步,原本是件很愉快的事。 “我猜,它们其实是同一条狗,拥有着两种性格,并且被具象化了。”林晚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条是彻底的忠诚,一条则是伪装成忠诚的模样来换取利益。” 小时候写作文时,宋踏云常常爱这么写。在遇到一件事时,心里永远有正反两个小人在打架,最终正义的小人获得胜利,主人公欣然听取了它的意见。 只是这种争斗□□裸地在眼前展示出来时,却并没有作文里那么美好了。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怎么能败给我自己,或者战胜我自己呢。 疲倦之后,大脑便会变得迟钝。宋踏云已经无暇再去思考这些事,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或者赶紧回到那个四面是镜子的房间。 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虞焰和方叙海,他们俩此刻到底在哪。 太阳似乎已经升至了中天,四周一片亮堂,两人沉默无言地朝前走去。 “你看。”林晚吟忽然顿住了脚步。 宋踏云抬起疲倦的双眼,却突然来了精神,站在不远处的,赫然是另一个自己,以及另一个林晚吟。 “要跑吗?”宋踏云同她交换了一下目光。 两人谁都拿不定主意,便见那两个人一点点逼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仿佛是在照镜子。 宋踏云甩了甩胳膊,打一个假冒的林晚吟不在话下,但是对上假冒的自己那就说不定了。更何况现在自己腿上有伤,精神也极度疲惫,情况极不乐观。 “还是跑吧。”宋踏云说着转身就打算跑,后背却被飞来一脚,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咳出了一口血。 林晚吟惊呼一声,刚准备去救她,却见到冒牌的林晚吟伸出手来,一把薅住了自己的头发。 宋踏云强撑着跪坐了起来,想着如果是自己,这会儿一定会补上一脚。于是他猛地背过手去朝空中一抓,精准握住了冒牌货伸来的脚踝,而后朝前一拉,冒牌货瞬间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倒在自己面前。 最了解自己的,不就是自己吗。宋踏云突然起了兴趣,弯腰就是一拳猛砸。刚刚身上的那脚还在不断作痛,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出手。 可惜冒牌货也早已猜中,抬手抓住宋踏云挥来的那拳,一个翻身,两人再度上下颠倒。 被这种假冒伪劣产品打败,那可太跌份了。宋踏云屈膝向上一击,偏巧冒牌货也一个肘击,两人异口同声“嗷”了一句,那个地方被打中,属实是痛到要飙粗口。 宋踏云越想越窝火,既然一时半会起不来,他干脆伸出手来,扼住了冒牌货的脖颈。 不必多说,冒牌货也死死掐住了他。两人的脸颊都因呼吸不畅而变得通红,双眼圆睁。手里的力道却依然没减半分。 人在死之前,脑海里总会现一遭人生走马灯。也不知是时间太短,还是事发太突然,宋踏云眼前浮现的,是那两条腊肠犬。 它们彼此玩乐着,扭打着,最终也死在了一起。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有声响从远方传来,模糊到像是来自于灵魂深处。被自己杀死,多荒谬的一件事。
第39章 亦真亦幻(5) 世界好像于一瞬间黑了一下,再度亮起时,宋踏云看见了自己的脸,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抡了上去——接下这拳的是坚硬的镜面。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由镜子组成的房间。 不管是腿上,背上的伤,还是喉管被掐紧的濒死感,这会儿统统荡然无存,只剩下刚刚那一拳砸得他关节泛红。 自己不但没死,还逃出了那个世界。 林晚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想必刚刚也和冒牌货进行了好一番纠缠。不过这会儿她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谨慎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我们这是又回来了吗?” 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只有六面镜子所围成的房间,毫无疑问就是最初落脚的地方。只是—— “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如果说他们没跟进来,这会儿应该在房间里等着自己才对。然而放眼望去,只能在镜子里看到两人迷茫的双眼。 “他们会不会还困在里面。”宋踏云说着,便朝自己刚刚逃出来的那面镜子伸出了手。 指尖抵上光滑的镜面,十秒、二十秒,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镜面再也不像之前那样一触即溶,坚固到仿佛在嘲笑他。 “难道出来之后,就没法再进去了吗。”林晚吟走上前来,也抬手触上镜面,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踏云抬眼环视了一圈房间,每一面镜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再试试别的镜子呢,会不会也是一个入口。” 说着,宋踏云便转身朝另一面镜子走去,伸出的手还没触到镜面,却被林晚吟一把拉了回来:“快看!” 宋踏云被拽得一个踉跄,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半天,后脑被林晚吟使劲一拍,低下头来,雪白的地面上赫然写着一对血字—— 等我。 宋踏云蹲下身来轻轻碰了碰,鲜血已经干涸了。这个字迹,他在虞焰昔日的博客上看过,年轻那会儿,他居然还爱在网上晒字,一手硬笔行书写得像模像样的。当了医生后,写了这么多年的鬼画符,没想到偶尔也能正儿八经写两个字。 “等吧,我相信他俩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林晚吟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 当初宋踏云率先冲进镜子里后,虞焰也紧随其后触上了镜面,然而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事发生。方叙海赶紧伸手试了试,却也是徒劳。 “为什么我俩就进不去?”方叙海满脸的不解,难不成进个镜子还得有什么标准的,偏巧把他俩给卡了下来。 虞焰摇了摇头,对此他也是一头雾水。他现在想要闯进镜面的欲望比谁都强烈,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换个镜子试试呢?”方叙海说着,便抬手触上了旁边的另一面镜子。 “等等!”虞焰直觉每面镜子后都是不同的世界,赶忙出声阻止。然而已经迟了,方叙海整个人沉进了银白色的海里,不过几秒便被彻底吞噬。 虞焰焦急地走上前去,在触上镜面的前一秒停了下来,从手里摸出那把手术刀。 方叙海一个人呆在里面,他肯定是不放心的,然而他也不希望另两人出来后,又跟无头苍蝇似的乱闯。这样下去,四人怕是永远都没法凑齐了。 虞焰先是用手术刀在宋踏云陷进去的那个镜面划了两道,刺耳的声音让他皱起了眉,然而没有用,镜子上没有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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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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