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里带来的物件，在内心世界里似乎都失去了它的大部分作用。虞焰心下一横，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指尖，至少这汩汩流动的血液，还能留下些许痕迹——除了在镜面。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面镜子，却轻而易举地消除了鲜血的印记，不论他怎么涂抹，都坚决保持着镜面的一尘不染。
虞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等了几秒后，见没有消失，才放心地写下字来。
而后，他起身走向方叙海陷入的那块镜面，伸手沉了进去。
眼前看起来似乎是个格外热闹的集市，人潮涌动，一派市井气息。虞焰艰难地在人群里寻找着，终于看见了方叙海正在不远处的商铺里，正弯腰好奇地看着摊面上的书。
“看什么呢。”虞焰走上前去，同他一起俯下了身。
杂志同报纸一摞一摞地码在一起，最近一本杂志封面上赫然写着“新一期小镇居民考核大会即将开启，评分最低者将成为新一任镇长”。
虞焰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这座小镇的镇长不用选拔也不用投票，而是由一个所谓的考核大会来决定，更奇怪的是，反而是评分最低者当选。
“是不是分越低越厉害啊？”方叙海也注意到了这本杂志，开口问道。
“想什么呢，当然是分数最高的最厉害了。”店主反驳道，语气听上去很不友好。
“哦，那还真奇怪啊。”方叙海莫名其妙被冲了一句，心情有些糟糕。然而人在异乡，他决定还是忍下来算了。
可店主似乎没打算停嘴，继续咄咄逼人道：“有什么奇怪的？这个选拔明明很公平，你不懂就把嘴给我闭上！”
“我们只是问一问，你的态度没必要这么差吧。”在一旁的虞焰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道。
“不懂还在这里乱说，让他闭嘴怎么了？”店主瞬间将矛头转向了虞焰，“你们这种上等人，被骂了就给我乖乖受着。”
“……上等人？”虞焰神情复杂地重复了一句，同方叙海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身寻常打扮，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上等人。更何况，这种待遇，可一点都不像是个上等人。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店主不耐烦地一摆手，“快滚，你们两个上等人。”
此地确实不宜久留，方叙海一把拽住虞焰就离开了商铺。只是两人脑子里都有点懵，天知道这个小镇的等级制度是如何划分的。
“你说，那个老板是不是像有些人仇富一样，仇上等人啊。”明明已经离开好一段距离了，方叙海还是心有余悸，将声音压得极低。
“我俩算什么上等人。”虞焰自嘲地摇了摇头。
说来也是，虞焰虽然是个受多数人尊敬的医生，然而现实生活里，也并没因为这重身份受到过多优待。都是凭自己双手打拼吃饭的人，谁还比谁高上一等呢。
两人继续在集市里闲逛着，沿街两侧都是些寻常店铺，也没什么特别吸睛的新奇商品。大家各忙各的，似乎谁都没闲心搭理他们。
眼瞅着快走到街道尽头了，虞焰忽然被人猛地一拉，险些跌倒在地。他有些不满地转过头去，对上一张满是污垢的脸。
眼前的人衣衫褴褛，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屏息的恶臭。头发不知多久没洗，油光发亮地虬结在一起。一张脸几乎变成了灰黑色，成了各种泥渍分泌物的培养皿。
看他这满脸的凶相，兴许还有些精神不正常。虞焰便也懒得计较，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便打算离去。
“你他妈是不是没长眼啊？”“哐”一声巨响，眼前被砸了一个不锈钢的破碗，许是用来讨饭用的。男人伸出食指指着他，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见到老子不下跪磕头就算了，居然一分钱也不进贡？”
这究竟是讨饭的，还是霸占一方的地头蛇。虞焰带着疑惑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还没开口，眼前又飞来一样东西，他抬手从空中一截，张开手心一看，一块已经发硬发干，边缘生了霉的白馒头。
虞焰嫌弃地皱了皱眉，抬眼找到了垃圾桶，一个精准的定点投篮扔了进去。
“你是不是反了？居然敢扔乞丐大人送你的东西？”没待那人开口，一旁的路人倒是主动主持起了正义。
“那馒头已经不能吃了……”虞焰下意识地辩解着，转念一想有些不对，“乞丐……大人？”
现实里有这么嚣张跋扈的乞丐，怕是直接进去吃公家饭了。更何况再怎么表示自己的同情，也没必要用这种奇怪称呼吧。
没料到这种奇怪的人还不少，人群渐渐聚集了起来，一部分拼命朝乞丐献着殷勤，一部分唾沫横飞地指责着虞焰，仿佛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帮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被迫一起被团团围住的方叙海忍不住低骂了一句。
不进脑子有病，还病得不轻。平心而论，走路上险些被人拽一跟头，那人不仅不道歉，还反逼你给他捐钱，放哪这都是对方的错，当然，在这个小镇除外。
虞焰懒得同他们理论，同方叙海交换了一下目光，两人默数了三声，同时迈步冲出了人群。
“快追上他们！”身后的大部队很快便跟了上来，轰隆隆跟坦克碾过似的。两人奋力在集市之间穿行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大型跑酷。
眼见着快跑到终点了，集市出口突然冲进来一人，一嗓子划破云霄：“镇长来了！”
第40章 亦真亦幻（6）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两人难得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集市尽头处，走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一头的发蜡打得油光水滑，从那块明晃晃的金表看来，怕是捞了不少油水。
虞焰本想同镇长伸伸冤，但看这模样，决定还是多观察一会儿，没成想下一秒，这镇长“扑通”一声给众人行了个大礼。
村民们的表情都很平静，唯独这两个外乡人睁大了双眼，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跪在面前的这位确实就是镇长。
“这是什么特别的仪式吗？”
方叙海好奇问了一句，结果这镇长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就算是仪式，那不管放在哪儿，也是下级对上级，活人对死人的。
“赏你的。”
一块发霉的馒头顺着抛物线落到了镇长的脚边，不用看，这种东西也只有那位乞丐能拿出来。
镇长伸手捡起馒头，囫囵吞进了嘴里，用膝盖一点点挪到了乞丐身边，而后整个人虔诚地贴在地面上：“谢谢乞丐大人的恩赐。”
虞焰真谢谢自己刚刚没有一时冲动，让镇长来主持正义。
镇长的跪拜还没有结束，那些村民不管男女老少，脸上纷纷露出了轻蔑的目光，镇长一个个跪了过去，听着那些人的嘲讽谩骂，没敢说上一个“不”字。
最后，这种荒谬的行为甚至来到了虞焰脚边。镇长一头的发胶已经被磕乱了，原本挺阔的西装裤这会儿沾满了尘土。虞焰没阻止，但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到底内心世界的人都只是虚构的存在，不该对他们赋予过多个人的感情，这是虞焰从数百次的来回穿梭之间学到的。
镇长磕得灰头土脸的消失在了集市的尽头，虞焰同方叙海正准备离开，那群人却又不依不挠地围了上来，说什么也要让他们给乞丐道个歉。
虞焰算是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长幼尊卑是被颠倒过来的。作为一镇之长，反而拥有最底下的地位，而四处乞食的乞丐，就算物质上如何贫穷，却拥有了无上的尊敬。
眼前的人群越围越多，个个声嘶力竭的，只是为了给骑在自己头上的人讨一个说法，不然自己昔日无尽的哈腰讨好，那就都成了个笑话。
虞焰被吵得有些烦躁，脸色愈来愈沉，给一旁的方叙海看得都有些心惧，正准备出声同这群人辩驳几句时，就见身边的人忽然矮了一截。
不就是乞丐吗，这玩意儿又没有任何入门门槛。虞焰一秒瘫坐在地上，还扯开了白衬衫两个扣子，随手捡了半个西瓜皮往面前一放：“老子是乞丐，给我捐钱。”
方叙海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涨红了，在人前打扮得像模像样的，处事言语勉强算得上一个优雅的虞焰，这会儿跟撒泼的三岁小孩似的，坐地上装起了乞丐。
不过既然在外头，那就得给足朋友面子。方叙海二话不说，也搁他身边坐了下来，把西瓜皮拉到两人中间，同他一起伸出了手：“我，乞丐，捐钱！”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怔得静默了数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临摹下来怕也能像《最后的晚餐》那般留待后人探讨一番。有个人甚至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指尖捏着一枚铜币，身旁有人猛拍了他一掌：“你在想什么呢，乞丐岂是他们这种人想当就能当的。”
这一掌拍下，铜币顺势落进了西瓜皮里，虞焰捡起铜币，抬手一丢，铜币从众人头顶上飞过，落进了乞丐的碗里，他拍了拍手：“行了吧。”
这招果然是行不通的，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虞焰拉起方叙海便疾速向前跑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个人到底是跑惯了，一顿七绕八绕，先把领头的那个绕晕，后边那群也就自动被带跑了。
眼前看起来似乎就是普通的小镇人家，小桥流水还怪诗情画意的，如果没有那番奇怪的规矩，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放松地点。两人在乡间小路上慢慢走着，尽量避开两侧的人群，以免又惹上哪位不知名的“大人”。
“您好！”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虞焰正心说这人挺有礼貌，手里便强行被塞了张单子，一旁的方叙海也没被落下。
“欢迎参加新一期小镇居民考核大会，这是报名表，请你们填一下。”来人一身廉价西装，看起来大抵是在乡政府里打杂的。
“不好意思，我们是外乡人，不参加。”虞焰总觉得这里头埋着坑，伸手把表格递了回去。
“抱歉，您无权拒绝。”男人脸上带着礼貌的笑，语气却暗含着威胁。
虞焰同方叙海交换了下目光，正准备商量一下时，却见男人取出了手机：“拒绝参加是犯法的，如果你们坚持不填写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别生气嘛老哥，我填，我填。”虽说平日里为人还算坦荡，但因为从小被父母用“不听话会被警察抓走”来威胁，方叙海一介良好市民向来对警察有种超越罪犯的恐惧。一听这话，他抓起笔“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虞焰哪能让他一个人冒险，只得硬着头皮也填了表格。男人收起填好的表格，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人继续在小路上走着，天很快便黑了。虞焰发现，只要你去遵守这个小镇的规矩，其实当地的村民都挺好相处的，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同级，遇上新出现的，多观察观察他人的反应，很快也能学到该怎么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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