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任何工作久了,难免会进入一个疲乏期,曹焕已经想不起当初刚入门时的那种新鲜感。司法鉴定虽然听起来好像是个很有学术氛围的职业,但其实更多的还是偏向于服务业。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这行高大上,似乎天天就是埋头研究、强者交流,现实则是完全相反,三天受一小骂,五天受一大骂,还不能还口,工作也就是每天写着相同模板的意见书,循环往复,什么学术氛围,都是不存在的,根本没人有精力来跟你讨论。再者,这行业有着三少——人少、钱少、资源少,导致招人门槛一降再降,现今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什么妖魔鬼怪都有。而左清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清流一般的存在,真正代表着这个行业应该有的样子。曹焕和左清源聊天,一聊就不小心聊去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谭北海一直没有打断两人,静静地陪着听,没有因为长时间等待而不耐烦。待曹焕回过神来,想起来今天他是来干嘛的,一回头望向谭北海,对方还温柔地朝他笑了笑。 “对了,你们今天来是来调档案的吧,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耽误了你们很长时间,我这个人,年纪轻的时候惜字如金,年纪大了倒爱起跟人说话了,你们可别嫌我啰嗦啊。” “没没没,左老师讲的东西很多我都是第一次听到,受益匪浅,以后可以用在工作中,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相当于免费上了堂专业课。” “我觉得你也很有自己的见解,是叫曹焕吧,这是我的名片,你如果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讨论下。” 曹焕双手接过左清源递过来的名片,赶紧找了张纸,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上面递了回去。左清源戴起眼镜,对着曹焕写在纸片上的号码当场录入了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这才站起了身,带着两人往档案室走去。 “你们要找的那个案件,有些年头了,当时我父亲刚刚从公安系统退休,自己开了这么个鉴定所,算是接的最早的案件之一了。” 左清源接着又说了些左商的事情,说自己母亲早逝,左商一边带她一边读书,穷困潦倒了十几年,却一点没委屈她,直到左商正式当上主任法医师,生活才慢慢变好,她语气里满满的都是自豪,以及对父亲的崇敬。 “稍等,我马上出来。” 左清源拿钥匙打开了档案室的锁,走进了不大的室内。曹焕粗略估摸了下,里头至多二十来平米,一个个手摇式移动档案柜挨得很近。左清源站在第二个柜子边,摇开了一条只能供一人通过的小道,走了进去。这一进去,就过去了二十分多分钟,曹焕有些奇怪,谭北海是把案卷编号给了左清源的,照理说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有些不太符合常理。正当曹焕往门里探了探头,想一看究竟时,左清源终于走了出来,两手空空。 “我们档案室有专门的管理员,我之前也没好好留意过,刚才找案卷的时候发现有很多老案子的编号都断档了。” 左清源皱着眉,看起来对此相当疑惑。 “断档?” 曹焕不是很理解,但他不理解的不是断档的问题,而是左清源为什么会因此做出如此疑惑的表情。就一般鉴定所的档案编号来说,断档是稀松平常的事,比如今天进来了一个案子,不管能不能做,都会马上被编号,但如果最后案子并不具备鉴定条件,或者因为撤诉而撤销鉴定,那这个已经被占用的案卷编号就不会再启用了,案子也并不会被归入档案室,最多只有电子版的扫描件在硬盘内存档。因此,档案室里的案卷编号时不时就会“断档”。显然,左清源是明白曹焕问的是什么的,她笑了笑,解释道: “我们这里是案卷自身一个编号,归档时另附一个编号,也即是说一个案卷会有两个编号,上下贴在档案盒的侧面,档案室编号必定是连续、不会断档的。现在问题是,档案室编号有些断档了……当然,也有可能当时我们所刚刚起步,管理有些混乱导致的。实在不好意思,没找到你们要的那个案卷,我需要询问下档案室管理员,找到后会通知你们的。”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曹焕和谭北海向左清源道了谢,先行离开了清源鉴定所。曹焕刚出大门便叹了口气,谭北海拍拍他肩膀道: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也不是确定就是没了,再等等吧。” “也只能等等了,对了,我得跟莫达拉说一声。” 曹焕拿出手机,欲打个电话给莫达拉,巧的是,他刚点开联系人,来电显示为“莫达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嘿,莫达拉这人是掐着点打电话的吧。” 曹焕把手机给谭北海看了眼,滑开了接听键,他还没说话,那边莫达拉却抢先开口了。 “谭sir是不是也在?” “就在我边上,怎么了?” “免提吧,出事了。” 曹焕一听“出事了”,立刻蹙紧了眉头,他表情凝重地往谭北海那儿看了一眼,将手机拿离耳朵,按了免提。 “你说吧,我按免提了。” “今天早上五点,有人报案说在馒头山后山挖到了一具尸体,分区派出所过去了,把土挖开后发现不是一具,是四具,就报了市局,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全挖出来平放在地上了,腐烂不算太严重,具体的法医还在勘测。我要说的是,其中有位女性,看样貌,应该就是程思甜。” 曹焕一时间感觉喉咙口堵住了什么,说不出话来。谭北海看了眼曹焕,替他向莫达拉问道: “你的意思是,这四具尸体,应该正好是郑盛的家人?” “一具老年男性、一具老年女性、一具中年女性以及一具青年女性,符合郑盛家庭的组成,但是现在还没找到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物件,我只能说是,可能。” “是不是因为我们去查了,所以他们才……” “你说什么?怎么声音突然这么小了,是不是我山里信号不好……” 曹焕盯着地面小声地自言自语道,那边的莫达拉没听清,电话里响起了走路的声音,似乎他正在找空旷的地方。 “别先扛责任,冷静点。”谭北海揽过曹焕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臂,曹焕脸色煞白,心慌地连呼吸都减弱了,“曹焕。” 听到谭北海叫了他一声,曹焕才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大脑仍是空白一片。 “我、我那边坐会儿。” 曹焕僵硬地走到了花坛边坐下,他双手撑着额头,肌肉微微发抖。谭北海知道现在曹焕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继续向莫达拉问道: “死亡时间现在可以确定吗?” “还不能,法医说这块山区土壤非常潮湿,对死亡时间的判断会有很大误差,要回去解剖了才能知道。你们那边呢,报告拿到了吗?” “没有,说是还要再找找。” “啊?知道了马上来!”电话那头有人叫了莫达拉一声,莫达拉先回应了那个人,随后对着手机快速说道,“我先过去了,有情况再联系。” 莫达拉急冲冲挂了电话,手机里传来了一串忙音。谭北海把电话锁了屏,走到曹焕身边,将手机递还给他。曹焕双目泛上了些血丝,抬头无措地看了看谭北海,他接过了手机,又没了动作。
“等法医那边死亡时间出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谭北海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颗巧克力,拨开了糖纸拿到了曹焕眼前,“吃颗巧克力吧,没事的。” 曹焕脸色还是像白纸一张,呆呆地就着谭北海的手把巧克力吞进了嘴里,毫无知觉地盯着地面嚼着口中的巧克力,但半天都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整一天半,曹焕心心念念的死亡时间都没有下来,莫达拉那边大约是通宵彻夜地在忙,回的信息都极其简略。曹焕有些恍惚地抱着案子走去声像实验室,他忘了敲门,遭到了余了投射过来的厌恶眼神。 “对不起,我忘了,”曹焕甩甩头,反手关上了门,他把手里的案子给余了道,“第二个委托要求是你声像的。” “放那儿吧。” 余了点了点桌子,便不再管曹焕。 “……假设,我是说假设,你有没有因为查吊坠这个事情不够谨慎,而导致别人死亡的时候?” 其实这问题曹焕想了挺久的了,本来他因为莫达拉的话,已经下了共同前进的决定了,但郑盛家人的突然死亡动摇了他。郑盛自杀这事,曹焕可以乐观地想或许真的是突发事件,可现在他不得不再次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是否是错误的了。曹焕想得头都要炸了,余了阴晴不定,身份成谜,确实不是个好的交流对象,而思来想去,现如今他能问的人除了余了,就没有第二个了。 “所有偶然都是必然,这些人如果是因为你查案子而死,那即使你不查,他们也会死,只是早晚的问题,因为他们必定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 “……”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宁愿自己死也不要别人死的话?”余了轻蔑地笑了下,她拿过曹焕放在桌上的案卷,将里面的资料倒了出来,道,“这跟逃避有什么区别,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如果是在这个链上的人,那早晚都有可能丧命,你挡在前面,也只不过是怕担责任,为了不去亲眼看他们死而选择先就义罢了。你有这闲工夫瞎想,还不如跟大老虎比赛谁跑得快,只要你跑得够快,回过头给它一枪,不就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也能早一些为已丧命的人报仇。” 曹焕不能完全认同余了这番话,但多多少少戳中了他的心思,潜意识里,或许他真的如余了所说,是不想担上害死别人的责任。 “你到底是怕别人因为你死呢,还是怕自己是下一个?” 余了转过头来,平静地盯着曹焕的眼睛,曹焕有种要被她看穿了的感觉,只回望了没几秒就有些撑不住地移开了目光。 “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没法再回头,跑起来总比站在原地好。” 余了转回了身,开始了手上的工作,没继续就这个话题再谈下去。曹焕静静站了会儿,耳边是余了敲键盘的噼啪声和点鼠标的咔哒声,偶尔有人经过门外走廊,鞋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曹焕想,他应该还有可以做的事,他握了握拳头,转身走出了声像室。 “喂,莫哥?我老大他不在办公室……啊啊他回来了,你等等啊。老大!莫哥找你!” 陈弥嘴里嚼着东西,看到曹焕走回来,忙朝他用力挥手,指指手上的听筒。 “你怎么打座机了?” 曹焕小跑过来,接过了陈弥手中的听筒,急切地问道。 “这不,电话委托案子呢,你们顾主管给转过来的,让我来详细说下案情。” “案子是指……” “没错,现在的情况是,刚确定了他们在茉莉小镇住的别墅。总的来说,要委托两件事,一是要取指纹,二是要比对尸体与郑盛的亲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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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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