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辉不像月光一样清亮,但看起来非常温暖,像是柔和下来的火焰颜色,大半的海平面被夕阳的余晖笼罩,像是镀了一层金箔。 “有点好奇,永无乡风雨飘扬的时候外面是什么样,肯定特别壮观”许暮洲有些遗憾地说:“上次不知道底细,都没想着出来看看,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小狐狸近来胆子越发大了,想一出是一出,严岑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我忽然在想一个问题。”许暮洲说:“在宋雪瑶那个世界里,我影响了世界线,又知道了永无乡实际存在的意义,从理论上讲,我其实已经没有回到原世界线的资格了吧。” 严岑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钟璐那还存着你一个请求,她一向说话算话,只要有这个请求在,你就有后路。” 潮水哗地一声拍上海滩,这波浪又猛又急,许暮洲躲闪不及,差点一脚踩进水里去。 严岑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许暮洲的胳膊,才免得他踩着一双湿漉漉的鞋子走路的命运。 潮水很快又退了下去,在海滩上留下些许漂亮的碎石。 严岑还在修养期,体温要比平时更凉一些,许暮洲状若不经意地侧头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又低头抹了抹自己衣摆溅上的水。 “上一个任务……”许暮洲忽然说:“那扑克牌连环案,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在他俩身心都不怎么稳定的时候,许暮洲和严岑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但这件事情总归横在那里,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这是“许暮洲”未曾破获的案子,许暮洲不可能当做没发生过。 “就像你查到的,他们七个人是同一个心理医生收养的,年龄越大的,代表收养时间越长。”严岑说:“这七个人性格各异,职业也不相同,代表着不同的阶层和社会群体——而且同时,他们都有一定的心理缺陷。” “但实际上,这些孩子在最初被挑选时,心里缺陷远远没有你后来看到的那么大。比如许康只是单纯的内向,傅思涵只是对鲜血和死亡不太敏感——但后来史蒂芬·郎奇手动帮助他们放大了这种缺陷。”严岑说:“史蒂芬·郎奇收养他们,是想要手动创设一个‘有缺陷的微观社会’,用以做他的一个小猜想研究。” “……用人做研究?”许暮洲问。 “嗯。”严岑说:“史蒂芬·郎奇是个行为处事很偏激的人,他坚信人是可以饲养的。就像是一团泥巴,只要理论上条件达成,人是可以尽量搓圆揉扁,严格按照‘命令者’的想法行事的——哪怕这个‘命令’违背道德和法律,甚至违背人的本能。所以他并不觉得用人做实验有什么不妥,毕竟他坚信自己能控制这些人。” “哦对。”严岑补充说:“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自从宋雪瑶事件之后,许暮洲现在对于这些丧心病狂的情况已经能尽量做到理智冷静地思考,他心平气和地问:“催眠的高级实行种类?” “差不多吧。”严岑说:“在这七个人中,每个人的性格都缺陷不全,却又互补……这种刻意养成的不全,使得他们更像是一种,实验道具。” “但这个实验夭折了。”许暮洲说:“他死了。” “对,他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猝不及防。”严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接着说:“但其实就像我说的,史蒂芬·郎奇是最好的心理学家,他善于控制人类,于是其实早在潜移默化的实验中,给自己做好了‘处理实验废品’的准备。” “什么准备?”许暮洲说:“让你们自相残杀?” “差不多。”严岑说:“他在金枪鱼桶里放一条鲶鱼。” 许暮洲一愣:“嗯?” “在这七个人里,有个被史蒂芬·郎奇洗脑很严重的人……就是黑桃A。”严岑说:“你可以把这个理解成一种现实类的杀人游戏,黑桃A是杀手,除了黑桃A之外的六个人是其他身份的玩家,他们想赢得游戏,就要保证自己不被杀的同时找到那个杀手。” 许暮洲捏了捏鼻梁,觉得有点不能理解:“……在现代社会,居然还有人玩儿这种钢铁丛林大逃杀?如果那些人是被圈养起来洗脑的我还能理解,但是他们的自由和观念没有受到任何制约,他们活在正常的社交圈和社会圈层中,居然还能把这种‘预设’当真?” “看起来这个游戏中涉及七个人,想让七个人脑子都不正常的难度大了一点。”严岑说:“但其实不是——只要保证杀手的脑子不太正常,这个游戏就自动成立了,其他人除了跟着一起玩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其实在离开任务世界之前,许暮洲已经查到了尽可能的真相,如果不是中途被误导线索耽误了时间,后面林毅杀害秦怀,以至于带走严岑,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等等。 “……严法医车里和雨伞上的指纹,是你自己弄的吗?”许暮洲狐疑地问。 严岑:“……” 嗯,这个在严岑预设里出现过千百遍的问题果然来了。 “……嗯,是。”严岑说:“我故意做成那个样子的,包括书里的黑桃A,是我故意夹进去的。许康案那天晚上,在便利店给他打电话的是齐远,齐远的电话会议实际上也是在法医的车里开的。车是我让他停到小区门口的,后来也是他开走的。” “除此之外,在那天回警局的时候我就见过林毅了。”严岑继续说:“当时是我告诉林毅,报案人是秦怀和齐远。齐远是我们所有人公认的‘法官’,他是这个游戏的帮助者,就像是杀人游戏的裁判那样,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公开,也会为任何人提供帮助,所以林毅压根不会怀疑他。之后林毅指使关系很好的傅思涵去偷偷查看这件事——哦对,其实有件事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去查看线索的傅思涵从许康的门缝里拿走了一朵秦怀的装饰花,后来这朵花被贺北北拿走了,于是秦怀也因此杀了手中握有‘证据’的贺北北。”
“花?”许暮洲皱着眉问:“什么花,我怎么不记得,当时明明做过现场痕检了。” “你当然不记得。”严岑说得很坦然:“那花是我放的。” 许暮洲:“……” 又来了!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严岑先是误导林毅怀疑第一报案人秦怀,然后又留下秦怀的物证被傅思涵带走,贺北北在案发现场遇见了傅思涵,自然而然就会怀疑傅思涵,于是杀了傅思涵,拿走了她的东西。 但其实,如果贺北北知道许康的具体尸检情况,她或许就不会将怀疑重心放在傅思涵身上——但很可惜,她没有任何或许这条信息的渠道。 这是个变质版的囚徒困境——所有人都不互相信任,以至于在信息不互通的情况下,所有人的怀疑和判断都被人为的引导了。 所有人都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恐慌中做出了不理智的错误判断,而面前这位黑桃A扮演者,实际上只杀了一个人,但却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就像是女巫毒死了医生,猎人又带走了女巫,警察又杀了猎人,整个游戏乱七八糟,总之是没一个找到正主身上。 简直一个狼人杀资深玩家!
第196章 轨迹(五) 严岑一点都没有被“审讯”的觉悟,自动把前因后果吐了个干干净净,许暮洲打好的好几个套话腹稿一个都没用上。 其实许暮洲错怪严岑了,虽然某人有过几次不说实话的前科,但总体都是为了捂着永无乡的马甲不被他发现。结果许暮洲吭哧吭哧地打完了最后的游戏BOSS,游戏已经跳出了S级评分,眼瞅着已经开始播放真相CG了,还有什么可值得瞒着的。 严岑交代得如此利索,许暮洲也没法多说什么。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自己留下有破绽的线索。”许暮洲问。 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一件事,虽然他半路上想到了那些线索的疏漏从而折返回去,错过了林毅在警察局的行动,但如果没有那些线索,他大概率会被拖在外面,比中途折返更为保险。 “因为我了解你。”严岑说:“在这个世界里,包括齐远在内,他们所有人都不能称之为是我的对手——但是你不一样,我得谨慎一点。” 许暮洲:“……” 作为这局棋里一直在冲锋陷阵的那个“傻子”,许暮洲觉得严岑这句话的滤镜过于浓厚了。 在这场无意识的对抗中,严岑赢得彻彻底底。 “那是因为从许康死亡那一刻开始,到这个游戏结束,一共只花了两天多的时间。”严岑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这个案件拖过三天,你就会找到真正的凶手。” “其实你已经离真相很近了。”严岑说:“如果我不用假线索拖住你,你大概率会先去交警队,然后查到行车记录和车辆情况——紧接着你会发现这辆车是齐远开的,发现了这个,齐远的车辆会议骗局就会先被你破解。” 许暮洲搓了搓手指,知道他说的没错。 他当时已经有怀疑凶手不止一个人,如果再发现打电话的黑桃A是开着法医车的齐远,那么他起码会一串牵下来两个人,许康案子告破之后,再进行顺推,其实很容易能推断出接下来的情况。 而如果把这三桩命案都视作独立案件的话,其实剩下的两桩案子都并不难办。 贺北北也好秦怀也罢,他们都不像严岑一样会有制造误导线索的细致,甚至会因为“业务生疏”而留下许多破绽和线索。 ——就像是出现在傅思涵学校的监控一样。 如果给许暮洲再给许暮洲一天……不,六个小时,他确实能够破案。 “很有趣。”严岑笑了笑,欣赏道:“我很长时间没有享受过这种对峙状态下的紧迫感了——棋高一着,高在阅历和经验。” ——谦虚了,许暮洲想。 在这个世界里,严岑的一举一动,甚至每说一句话,每个表情都是有目的的,他做的如此谨慎又滴水不露,许暮洲自愧不如。 “厉害。”许暮洲由衷地夸赞道。 他夸得真心实意,坦坦荡荡,站在对手的角度对严岑的布局表示欣赏。 在这个世界里,他俩人像是两张拉满的弓弦,谁也没有松懈。不过许暮洲到底还是吃了没记忆的亏,如果他对严岑还有印象,可能在看到现场的那一刻就会把怀疑矛头指向他。 “不过倒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谨。”严岑说:“我对每个人都有目的,不过对你没有——我上你的车就是因为想上你的车而已。” 许暮洲:“……” 许暮洲不太想搭他这个茬。 从严岑话里话外都看得出来,这次任务就是要“抹消”这些人,严岑实际上只杀了一个人就达到了目的,但如果换做是没了记忆,真的把任务身份当做自己身份的许暮洲的话,恐怕就不止要杀一个人了。 诚然他肯定也会完成这个任务,但毕竟多杀一个人,对自己的损伤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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