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完全理智的角度来看,在损伤最小化这一点上,严岑确实是比他更适合的任务人选。 “你……”许暮洲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算了。” 夕阳在不知不觉间被海平面吞没,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还落在外面,海面上的光亮越来越少,月亮已经隐隐出现在了高高的云层之后。 许暮洲站在海边极目远眺,他目送着剩余的夕阳坠落到海面以下,才开口问道:“我之前就想问了,既然这里属于亡者的世界,那为什么要有太阳有月亮,甚至还保留了二十四小时是一天的制度。” “是为了让我们觉得更像‘人’吧。”严岑说:“日升月落,一日三餐……钟璐用心良苦,我们都清楚。” 依旧沿用着工作制度,随着世界线的发展更新永无乡的形象和环境,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会一定程度上减少永无乡员工和普通人类之间的脱离感。 “还挺有人情味的。”许暮洲收回目光,歪着头看向严岑,意味不明地拉长了音调:“对你们一个个倒是挺好的——食堂的口味有时候会变换,像是不同师傅的手艺。永无乡可以从人间购买物品的渠道,还有工作薪资待遇,积分发放制度等等。为了让你们的生活不像是一潭死水,钟璐也作出了不少努力。” 许暮洲从地上拾起一粒又圆又扁的小石子,奋力向海面上一抛,那小石子轻巧地在水面上打了四五个水漂,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中。 “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们。”严岑双手揣在兜里,平静地说:“但更多是为了防止永无乡重蹈覆辙。对钟璐来说,世界线的正常运作和维持规则的尊严才是重点,而在此基础上剩余的精力,才能用来‘关照’员工。” 话既然说到了这里,许暮洲心念一动,不免要多试探几句:“永无乡员工是改变了命运线的重要人物……那你是怎么来的?” 还不等严岑说话,许暮洲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不想说可以不说。” “没什么,一点都不轰轰烈烈,反而有点丢人。”严岑说:“上一波工作人员就是因为跟人世间过于脱离……人死了之后,最初是愤恨,想回到人间,但后来发现自己可以左右普通人的命运之后,这种心情就会慢慢变质。” “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心理。”许暮洲说:“是报复心理的衍生。” “没错。”严岑肯定道:“所以他们从单纯的引导,到后来开始有所私心,想要掌控任务对象,到后来越来越不满足,甚至想要自己掌控世界线和普通人的命运。至于我……其实一言以蔽之——当初我的引导人员根本没有来找我,而是人为地控制了另一个人。” 许暮洲皱起眉:“……什么?” “那位引导人员去了我的……”严岑顿了顿,眼神无意识地向下瞥了一眼,像是在措辞。 “去了我的理论上的竞争对手身边。”严岑说:“然后他帮助他,想办法杀了我。” 许暮洲顿时愣住了。 不等许暮洲有所反应,严岑就接着说了下去:“不过也正是因为世界线‘主角’骤然死亡,世界线发出了重要警报,所以那一批人员才得以被处置,永无乡得以重组。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永无乡具现了一个‘钟璐’用来掌管永无乡,并且为永无乡制定规则,开始做风险预警机制。我和宋妍都是那时候来的永无乡,宋妍是那个世界被波及到的‘配角’。” 严岑后半句话,许暮洲压根没听进去。他只听了前半截就觉得难以接受——先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人拦腰截断了应该有的辉煌未来,又因为“改变了命运路径”而要留在永无乡千年万年地做同样的工作。 许暮洲不知道这种事换了他自己会怎么样,也根本没法想象。 许暮洲忽然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口,想蹩脚地转移一下话题,却觉得脸上忽然凉意岑岑,他伸手摸了一把,才发现天空中落下了细小的雨丝。 ——下雨了。 雨下得很小,像是江南春天的雨丝,轻轻柔柔的,落在人身上也不会打湿衣服。 但永无乡的天气不是随机的,许暮洲见过的最严重的那次就是秦薇来到永无乡,这次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这——” “下雨了。”严岑打断他,他伸手揉了揉许暮洲的头发,说:“回去吃晚饭。” 严岑说着拉起许暮洲的手往回走,随意地问:“你想吃什么?” “烤白薯。”许暮洲说。 严岑:“……” “在上个世界就馋的不行。”许暮洲看起来倒很认真,还提出了意见:“哎,要是有那种烤出甜芯儿的就好了。” 行吧,严岑想,小狐狸试图转移他注意力的水平一如既往。 只可惜烤白薯最后也没吃成。 走到三楼时,严岑忽然脚步一顿,眼神也变得十分严肃。许暮洲见过一次,知道这八成又是什么通知,耐心地等了三四秒钟,他才恢复了正常。 “钟璐找我去做任务报告。”严岑说。 “现在?”许暮洲有点意外。 “嗯。”严岑看起来并不意外,说道:“上次任务有自毁行为,按规定应该上报,正常——你先去吃饭。” 严岑说着捏了捏许暮洲的后颈,自己继续顺着楼梯向上走了。 许暮洲和严岑这阵子形影不离地总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分开。许暮洲颇为不适应,对烤白薯的欲望骤减,也没了去吃饭的兴致。 于是他干脆顺势拐进走廊中,准备等严岑回来再一起去,反正食堂一直开放。 只是许暮洲刚一拐弯,却在自家门口意外地看到了好像本不应该在这的人。 ——钟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317门口等他。
第197章 轨迹(六) 许暮洲第一反应是往身后看了看。 钟璐扑哧一声笑了,笑眯眯地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许暮洲:“……” 他忽然觉得,就此情此景来看,钟璐可能有去盘丝洞迎宾的潜质。 但许暮洲心里也清楚,钟璐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堵他,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才会支开严岑。 许暮洲迈步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张磁卡,在锁上刷了一下。 门锁由红转绿,发出嘀的一声响,锁芯翻转,放开了挂着门扣的禁制。 “……永无乡到底有几个你。”许暮洲木着脸问道:“你会随即出现吗?在必要的时候一分好几个?” 钟璐顿时笑得更加开怀,甚至忍不住出手捏了捏许暮洲的脸。 她出手如电,得逞了就飞速撤退,许暮洲被她捏了个正着,还愣是没反应过来。 许暮洲:“……” 钟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摆了摆手,捂着肚子说:“太可爱了,真的……想得太多了,我就只有一个,独一无二,如假包换。” “可是……”许暮洲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楼梯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严岑也没有下来。 严岑不是会守着空办公室傻等的人,就算是先去了食堂找他,这时候也应该下来了。 “他有作报告的对象。”钟璐贴心地解释道说:“永无乡有一套专门的应急机制,不用我在也无所谓。” 许暮洲想了想,觉得凭永无乡这种现代化管理水平,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许暮洲按下了把手,微微用力推开房门,随口问道:“你不是‘规则’吗,为什么不自己进去,还等着我来给你开门。” “隐私很重要。”钟璐有点不满:“我又不是暴君,当然尊重人权。” 许暮洲将磁卡扔到门口的小柜上,闻言挑了挑眉,反问道:“是吗?” “不是吗?”钟璐紧随其后,参观似的看了看周围,跟着许暮洲进屋,笑眯眯地说道:“永无乡的工作人员也有七情六欲,跟人有什么不一样。” “说起这个,我倒是好奇了,如果按照风险规避机制来说,你应该剥夺他们这些能力。”许暮洲弯腰从冰柜里取出一听可乐,说道:“没有欲望才最保险吧。” “那还有什么意思。”钟璐理所当然地说。 许暮洲话里话外都表明了他不再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编外人员”,他知道了不少内情,但钟璐对此好像并不意外。 “如果真要变成那样,我不如找一群机器来做事,不但没有风险,还更精准——到了秦薇那个时代,这东西很容易找。”钟璐夸张地耸了耸肩,无奈地说:“而且相比之下,只要充电喝机油的机器比这群工作人员好养多了……起码他们遵循代码和指令,也永远不会有违规操作。” “但是世界线是什么,世界线又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个是方块字,而是无数人组成的‘时间’,只有人能改变时间和世界,反之也一样。”钟璐轻描淡写地说:“违规或许是有风险,但是如果因为有风险就剥夺风险可能出现的机会,这跟‘规则’本身也不太相符。”
有点意思,许暮洲想。 他当初来到永无乡,来见钟璐的第一眼时,对她的影响是美艳,危险和城府极深,后来出了秦薇那件事,他又觉得钟璐好像高高在上,像是握着永无乡生死大权的独裁者,再后来他得知了钟璐并不是一个“人”之后,他再看着钟璐时,就总觉得对方是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只是规则具象化之后的传达者,应该是绝对理智和绝对冷静的代言词,脸上的七情六欲无非是这副皮囊的保护色。 换句话说,就是冷漠。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又不完全准确。 在许暮洲看来,钟璐的为人处事是基于完全的理智和规则,这毋庸置疑,但与此同时,她似乎也是能理解“情绪”并对此表示尊重的。 但试图看穿钟璐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许暮洲也没有硬着头皮要剖析越级Boss的毛病,他拉开可乐环,饮料从小小的环扣喷出来,溅在他的手指上。许暮洲习惯性地低头吸了一口,差点被可乐喷了一身。 许暮洲将可乐罐放在玄关旁边的理石台上,走到卧室的洗手间内冲了冲手。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又顺着水池底部的出水口流入下水道,许暮洲不知为何,看着纯白的水池愣了两秒钟,才骤然回过神,急忙关掉了水龙头。 他在毛巾上草草擦了擦手,回过身时,就见钟璐已经不见外地跟进了卧室,正倚在阳台门边上往外看。 “该说不说,严岑这间房果然是黄金地段。”钟璐夸赞道:“风景真的好。” “有什么正事吗?”许暮洲说:“你总不会是专门来看风景的吧。” “有些人,问完了问题就翻脸不认人。”钟璐冲他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为什么不能来看风景?” 这个动作放在普通人身上,总会让人感到一种无故暧昧的轻佻,但钟璐做起来,非但不让人反感,反倒看起来还有那么点调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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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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