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有一事记得清晰,当初在学堂的时候,江听云突然发病,被一帮人欺辱着推入了大雨的泥泞里。他清醒过来后却只是笑笑,说在夏家外面的日子,被推入粪坑都是有的,淤泥算什么?” 在宗昙的叙说之下,殷长夏才神色恍惚的将注意力放到了这边。 宗昙没有再继续紧紧抱着他,反倒松开了手。 刚才用手臂箍住他的动作,大约是害怕他冲进光柱里吧。 宗昙难得说这样多的话,往日里他连自己的事,都懒得解释那么多,更别提去说别人的事了。 “夏家教他何为自尊、何为人格、何为温暖。” “哪怕这一切,全都有目的性,但在那种处境之下,根本不可能舍去。” “他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具有利用价值,好让这份温暖能够存在得久一些。” “我们是恨夏家的。” “可若不是夏家,一年内有大半时间,不是发疯便是痴傻,那样的人生又会好到哪里去?” 也正是这种爱恨交织,才会比一般的恨来得更加绵长。 可悲的是,摧垮江听云的不是恨,而是他人的善意和温柔。 殷长夏的眼泪快要夺眶而出,明白了江听云平静之下的溃烂和激烈:“原来是这样……” 进入光柱的那些红绸,将江听云的身体一点点勒紧,让他完全不成人形。 他是由蜘蛛组合而成的,身体自然四分五裂。 最后竟然真的什么也不留下。 殷长夏捏白了手,怔怔的看向了那边,被对方这一行为所激怒。 想做什么? 吃下江听云吗? 在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光柱和红绸时,樊野从断裂的深坑里爬了起来,手里还拽着一根极细的蜘蛛丝。 “想拿走老子的怨狐眼,江听云你做梦!” 樊野难得爆了粗口。 殷长夏立在原地,脑子嗡了一声,赶忙走了过去。 殷长夏将樊野拽起,自然而然的接过了他手中的蜘蛛丝:“你是怎么拿到的!?” 殷长夏拽起那根蜘蛛丝,仿佛是江听云对人世的唯一牵连。 樊野:“不拿回怨狐眼,我怎么甘心?” 当然是想捡漏。 他说得如此直白,殷长夏当然听明白了。 殷长夏闭上了双眼,低笑了两声,声音融化在夜风里。 片刻之后,他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拉!” 江听云的身体浮在半空,被光柱侵染着。再隔不久,他将要完全被那东西给吃下去了。 蔺明繁惊诧:“你疯了,竟然还想救他?” 殷长夏厉声道:“他的过错,该由我来判,被那些东西吃了算什么!” 什么吃了? 蔺明繁朝着那边望了过去,才瞧见被光柱所照耀的江听云,正在缓缓往上走,不知要被吸到何方,再度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而光柱竟然在跟殷长夏抢人似的,非要把江听云抢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蔺明繁朝四周望去,眼前一阵虚晃,才发现自从家园游戏化过后,光柱收割着玩家的尸体,而那些红绸就迫不及待的凑上来了。 他抬眼朝着黑暗的天空望去,没有月亮便无法看清最上方是什么。 但最上面,悬挂红绸的尽头,一定有古怪! 蔺明繁敏锐的嗅到了这其中的问题,赶忙帮殷长夏一起拽住了蜘蛛丝。 “家园……家园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蔺明繁的脸上满是悲戚。 宗昙只是这样看着,并未去帮忙。 手心合拢,又伸开,再度合拢,又一次伸开。 最可悲的便是,他们全都变成了厉鬼,恨与不恨已经无法被判定,要么就像他这样突破重重阻碍,忍着恨意去爱。要么就如江听云一样,轰轰烈烈的自毁。 那么多年的恨,他放下了吗? 没有。 没人能逼着他放下。 只是…… “江听云无法做出抉择的原因是,他不想你去死。” “但你救下他,务必会让自己多一个敌人。” 这一次的宗昙,和江听云感同身受。 若非没有江听云,以宗昙骄傲的性格,当初的伤痛永远不会被翻出来,他只会让这些东西腐败溃烂。 此时此刻,江听云已经不光是代表江听云了,更像是那个无法释怀的自己。 殷长夏拽着蜘蛛丝,因为宗昙的话,眼眶已经通红。 “宗昙……” “今棠尸骨无存了,我无法救下他,只能给他一个痛快。” “江听云选择自毁,也不肯回来。” 殷长夏发出了呜咽声。 他鲜少哭的。 他的每一颗眼泪,都砸在了宗昙的心上。 他仿佛拽着的并不是江听云,而是他坚持已久的东西而已。 “我不想考虑是不是多了一个敌人,我只是不想他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去死。” “就当我犯蠢一回吧。” 唐启泽赶回了这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头满不是滋味。 他是人啊。 这么久的强压,怎么可能没事? 听了这些话,宗昙竟然伸出了手,覆上了殷长夏正拽着蜘蛛丝的那只手:“我帮你。哪怕这可能是错的,我也帮你。” 他给了他答案。 无法释怀便无法释怀吧,他并不会强迫他,连他的无法释怀也会接受。 “呜……” 殷长夏久久忍耐的情绪,却在宗昙的面前爆发了出来,竟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哭? 唐启泽更是五味杂陈,不过也庆幸于,宗昙让殷长夏恢复了正常。 他们两人还真是互为对方的稳定剂。 唐启泽眼眶有些湿热,正因为他们缺少着那种,他变成什么样,都会无条件的跟从,哪怕是对方的尖锐和危险,也会全盘接受的想法,所以他们才成不了宗昙。 殷长夏短时间内便胡乱的擦干了眼泪,没让自己的眼泪落下太久。 对于眼泪这件事,他向来是吝啬的。 殷长夏:“别让那些东西吞掉江听云,把他带出来!” 光柱尚未成熟,并不是毫无漏洞的。 那些飞奔至里面的红绸,便能说明问题。 “我之前进入过光柱,知道外面不好突破,里面却很容易。” 殷长夏快速制定着战略,“贴着红绸进入到光柱里,能做到吗?” “有难度。”唐启泽掌心冒出湿汗,“你也看见了,自从家园游戏化之后,这些东西就跟食腐的乌鸦似的,见了尸体就围上去。虽然可以依靠贴近它们进入到光柱里面,但很容易被当成食物。” 宗昙:“小事。” 换成别人或许棘手,但目前的他已经是鬼王。 宗昙漂浮至半空,身体无限的贴合着红绸,便被它们所包裹。 身体撕扯的痛感,的确是在被分走力量。 宗昙仍面不改色,往前飞去,很快便抵达了光柱里面。 樊野瞪直了眼,又连连瞥开了头,只是他的眼中也不由闪过惊愕和艳羡。 这就是鬼王? 尚未成熟,就能有这样的力量! 半鬼王的江听云,都被碾碎了,宗昙却眼皮都没眨一下。 如果换成是他闯进去的话,早就被四分五裂了。 宗昙以火焰凝结出一把巨大的火焰刀,足有好几米长。白色的烟雾汇聚到了光柱里,使得里面灌满了这种东西。 宗昙挥下了手,有做短暂的停顿。 夜雨落在他的发间,身上的布料烂成了布条,都没有折损他半点气势。 众人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眼睛始终盯着他。 然而下一秒,蓄力待发的火焰,便将光柱横切开来,仿佛出现了平整横截面的玻璃瓶。 唐启泽:“新诞生的鬼王,就已经这么强了吗!!” 光柱就此被打断,江听云的身躯却早就被分散。 他不像夏予澜,有骨头作为依托。 那些组成他身体的,不过就是一只只细小的蜘蛛罢了。 它们是他的情感、他的记忆、他的一切。 殷长夏慌乱的喊:“要收集它们!” 樊野冲向了里面,以少数绿毛控制住了那些蜘蛛,迅速将其收集了起来。 但仍有一部分蜘蛛升上了天空,光柱重新合拢,将那些蜘蛛分成了细碎的碎末。 殷长夏不知江听云丢掉了哪个部分,但被宗昙和樊野所夺回来的蜘蛛们,渐渐聚拢成一具身体。 江听云紧闭着双眼,陷入了长长的沉睡当中。 哪怕从今日起,江听云就开始残缺。 但夺回了江听云,而不是让他重复一次生前的死法,殷长夏仍然感到庆幸。 [距离结算,还剩下最后十分钟。] “走吧。” “我们回九区。” 殷长夏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樊野和宗昙也回到了他的身边。 在惧面快要完全裂开之前,殷长夏终于拿到了江听云手中的最后一个哀面,这也是宗昙和樊野从光柱里抢回来的东西。 喜怒哀惧四面,总算是聚集成功。 [申请结算。] 所有人都在此刻停下的脚步,闭上眼睛等待着结算,或多或少都在被光柱的光芒照耀着。 光是如此虚幻,比黑夜里的萤火还要虚无缥缈。 惨胜。 [特殊场:往生。] [玩家:殷长夏。] [获得的成就:1.完成觉醒。2.取得直播第一的成绩。3.完成考核官任务。4.赢下两份对赌协议。5.完成‘母巢’扮演任务。] [阳寿奖励已结算:15年。] 冷风吹拂在他们的身上,雨丝染透了他们的一切。 殷长夏在经过黑铁列车的同时,想起列车上还有从往生游戏里带回来的鬼怪,驻足片刻,便对她们说道:“家园已经变成了游戏,虽然如列车长所愿,已经远离了那个污染的世界。但现实仍是这种鬼样子,你们如果想留下来,那就留下来吧,不要待在十区了。” 臻臻躲在暗处,没有说话,却将殷长夏的话给听了进去。 列车上所有乘客已经死亡,唯独只剩下小衣。 那就是希望。 殷长夏:[查看我目前拥有的阳寿。] [上次阳寿结算:三十二年七个月 X。] 哪怕是在这场游戏里取得了大量阳寿,也因为培育鬼王的缘故花费得更多。 但不管花费再多,都是值得的。 随着结算的进行,时钧和李蛹手里的两颗游戏内核,化作了光团,涌入到了殷长夏的体内。
殷长夏感受到了温暖,体力和伤口也在迅速恢复。 如今算下来,他的手里已经有了四颗游戏内核,可以组建设计自己的游戏了。 [载物:凶宅。] [已完成最终进化,请查看新功能。] 殷长夏:[查看。] [新功能——] [1.凶宅自动修复,倒计时十天。] [2.修补他人载物,次数1/50。] [3.可直接转换普通鬼物。] [住户:7/7。] [租户: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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