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沈桉容又低低笑了。正当他以为沈桉容无话反驳时,对方却又沉着嗓子说,“习惯了,不抱着你都睡不着了。” 颜元想说一句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于矫情。他忍不住脸有些升温,抬起左手拍了拍让自己冷静一下,“那沈先生还是要尽快再习惯一个人睡才好。” 沈桉容知道无可奈何,一旦回来了,他和颜元之间的距离就成了一个问题。不光是颜元还在上学的事情,还有一方面颜元是颜家的独子,和自己处境不同。 身为一个世家的独子,面临的只能是继承家族企业,然后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不过他们都经历过那么令人无法想象的困难事情,再对比起来,眼前的这件阻碍又有些提不上台面了。 沈桉容不知道正在做什么,鼠标咔嚓的细微声音夹带在说话声中并不明显。他语气中像是故意带了些抱怨的情绪,“刚被别人告了白,现在就要我一个人睡?” 颜元就知道明芜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揭过去,隔着听筒他都能闻到酸味。他忍不住嘴角弯了弯,空荡荡的左手勾着电话线绕起了圈,一转头却看见王姨还站在不远处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这许久了,再不回去可能会引来一些追问,便只好先避开了这个问题,低声报了一串数字。对面稍稍愣了愣,随后传来噼里啪啦一阵键盘敲击声,沈桉容完全会意地催了句,“快回房间吧。” 颜元礼貌地道别,“沈先生,再见。” 沈桉容听到他忽然这么正经,反而有些想笑。刚想开口再多逗一句,对面已经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如果是家长,这么晚看到自己孩子在黑暗里接电话接的满脸春色,定是会上去询问几句。但王姨早就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虽说是颜家聘来的,但本质上依旧以颜元为先,于是颜元摆正被他弄歪的电话座回头时,看见的只是一张满脸慈爱的面孔。 不知是不是听见颜元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她似乎知道家里这位小少爷还要做点什么,别有深意地交代了一句,“早些睡吧,本来说明早给你煮汤圆的,但看这种样子怕是吃不上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午饭前我提前半小时来敲门。” 颜元自然接收到了王姨话中的这条消息,他乖顺地点点头,也没主动去解释什么便上楼了。 不过他也不会蠢到现在就戳破这件事情,至少要等他有能力踏出这个家门才行,也许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不过他不介意将这漫长的时间拿来谈一场大胆又隐蔽的恋爱。 心里想着这些有些不着调的事情,颜元心情不算糟地回了房间。和沈桉容交谈完,那种先前残存的慌乱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有过几个月相互陪伴死里逃生的经历后,那种羁绊像是在灵魂深处都打上了烙印,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和沈桉容分开。 他也从没想过要分开。 身上沾着的粥水虽然被毛巾擦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黏腻。颜元一个挺腰脱去了衬衫,刚抓上那件换洗的睡衣走进浴室,手机却又响了起来。他看着镜子里半身赤裸的自己,心道沈桉容还真会挑时机拨电话回来。 他先弯弯腰调了水温,又打开水龙头向浴缸里放水,这才带着漫不经心的模样接通了电话。 电话一通,沈桉容就被对面哗哗水声震住了。他耗了几秒的时间思考,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在洗澡?” 颜元嗯了声。他视线顺着源源不断冒出的热气向下挪到自己细白的小腿上,忽然起了顽劣的心思,“要视频吗?” 沈桉容止了片刻,连鼠标和键盘都忘了捣鼓。半晌后,直到听到颜元关了水龙头,他才在突然而来的静默中回过神,“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这套了?” 颜元舒舒服服地埋进热水中,喟叹一声后弯着眼角道,“横竖你都要找我算账,那不如在倒霉前我先得点趣安慰一下自己。” 只能看不能吃,其实他还挺想看看沈桉容想惩罚他却又无从下手时会是什么模样。 “颜元小朋友,我看你是没有搞明白情况。”沈桉容的声音有些生硬,颜元都能想象得到他正在用眯着眼睛略带警告意味的表情来说话。“账单越积越多后,税收也会越来越多,要一次付清很可能会有破产的风险。” 颜元却像是压根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还在考虑视频的事情。他略带遗憾地说,“差点忘了,我只有你的手机号,却没有你的社交号好友,所以还没法视频。哥,要不要现在加一个?” “……”沈桉容看着电脑屏幕里的一系列资料,脑子里荡着那声称呼,耳边还时不时响起水声,忽然觉得看不进去了。他干脆拿下细边眼镜揉了揉额角,一副头疼的模样往床上躺去,“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度,虽然几个月没有开过车,天也还没亮,但现在去你家也不是难事。” 颜元想了一下,“那也要开两个小时吧。” “委屈你两个小时内别睡,等我到。”沈桉容意有所指地笑了一声,“不过等我到了,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那可不行。”颜元撩得快,拒绝得也果断。他想到沈桉容像是在忙些什么事情,便开口随便问了句,“你刚刚在做什么?” 沈桉容沉默了会儿,忽然哑着声音缓缓道,“看着你的照片,然后自己……” 颜元听过他这种声音。之前他们有时无法自控往床上滚的时候,沈桉容会因为自己的触碰带着一身薄汗贴在耳边轻轻喊他。有时候喊他的小名,有时候喊宝贝。濒临极点时对方浑身肌肉紧绷,流畅又漂亮的线条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爆发力,总能让他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放。 他不可自控地想起了沈桉容的那副模样,不禁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蜷缩在水里,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瞎扯,你哪来我的照片。” 沈桉容笑了笑,没再往后说。他手一伸拉开床头柜旁的抽屉,里面的角落里正摆着一张手机大小的照片。 这张照片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稍有磨损,但总体上保存的还不错,里头两张年轻的脸孔都清晰地被记录了下来,只要是熟悉沈桉容的人,都可以一眼看出其中一位正是缩小版的他。 小寿星和所有的客人都会在宴会厅前进行合影,不过当时他去的太迟,工作人员已经不见了。所以这张照片拍的并不完美,照片里的小不点坐在凳子上,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装着虫子的矿泉水瓶,故作成熟的表情衬托着那张白嫩的小脸看起来有些滑稽。 椅子后的少年提着嘴角,一双手撑着椅背,为了配合对方的高度还特地稍稍弯下了腰。他胸前别着一朵红艳如火的一日百合胸针,眼帘微垂着并没有看镜头,不知究竟是在打量身前矮小的男孩还是在看刚送出去的萤火虫存活情况。 他还记得当时天气热的不行,他被家里人从水池里捞上来,又当着朋友面被强行压上了车,路上一肚子恼火。在那个年纪根本不知如何收敛情绪,所以下了车他也不情不愿,看见堵在门口那么多光鲜亮丽许是攀比许是打探消息的大人就一阵头晕目眩,于是他穿着体面的衣服却脚下一转弯钻进了会所前的花园里,即兴想去抓那些不停发着光的萤火虫来打发点时间。 十几岁的少年人活泼好动,他当年又是个爱玩闹的,抓了一只后忽然意识到没地方装,又跑回大马路上瞅着一位正坐在木椅上喝水的老爷爷看。 皮归皮,但基础教养还是有的,他知道不能俯视长者,就蹲着。知道直勾勾盯着人很不礼貌,就将视线一直放在那被握在手里的矿泉水瓶上。 结果还是把老年人吓了一跳,颤颤巍巍问他有什么事。他想也没想就回答,“您喝完了吗,不要的瓶子能给我吗?” 让他那些“狐朋狗友”听到,恐怕要笑话他半辈子。 不过那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讨了还残存半边水的瓶子后又重新钻回了花园,直到门前宾客全都没了才磨蹭着往里走。在外面摸黑抓虫这么久,身上喷的香水味已被汗和泥土的气味替代了。他掏出纸巾擦了擦鞋尖的浮灰,又胡乱蹭了蹭皮鞋底的泥,踏入自动门后视线里却冒出来一张正愣愣盯着自己发呆的小脸。 明明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又逢自己的生日宴,脸上却紧绷着没什么欢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如一汪清水透着无限的天真,在对视上的一瞬,仿佛所有来自夏日的燥热全部都被瓦解在了清泉中。他不知怎么就一时脑抽,将刚抓的萤火虫递了出去,结果那淡淡的光融入了小寿星的眼中,像是在泉水上空多添了几颗闪烁的星。 “我有哦。”还不止一张。记忆从几年前收回,在心里补充一句后,沈桉容捏了捏照片里那张小脸,声音忽然带了一些温柔,“照片上的你很可爱。” 颜元仰起头,皱着眉盯着满天水雾陷入了思考。他一边在想沈桉容又在唬他,一边又有些担忧沈桉容指的是不是身份证上丑到不能见人的照片。 沈桉容一时也没有说话,突然的沉默让他心里一悚,真以为对方是在用自己照片来寻找安慰。等确认对面没有传来稍重的呼吸才犹豫着开了口,“照片上的我是什么样?” 沈桉容答得毫不犹豫,“有点蠢。” “……你刚刚还说可爱。”可爱这个词说出来有点羞耻,颜元抿着嘴模糊着带过,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裹着浴巾就推门而出。 湿漉漉的脚踩在地板上不断发出交替的声响,惹得沈桉容充当起了王姨的角色,他沉声提醒道,“把鞋子穿上,别感冒了。”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照片了。”颜元压根没理睬,他光着脚跑到自己的书柜前,在抽屉中翻到了那本几年前的宴会册。水温远比开了房间里暖气的温度高,刚出来后只觉得冷飕飕的,鸡皮疙瘩爬了满胳膊。 他伸手打开厚重的皮册,一张张合照映入眼帘,每张照片下还专门搁置了一张一指宽的白卡纸,上面记下了对应来宾的名字。他没停顿,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张还未长开的眼熟面孔便呈现在了手边。 白卡纸上没有留名,因为工作人员不在,他当时压根没有询问过沈桉容的名字,只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了萤火虫三个字。 他看着少年前面坐着的自己,越看越觉得丢脸。小时候他特别讨厌和一些人接触,比如上流社会的那群见面后只会不停交换名片的叔叔阿姨,又比如碰到一起后只会炫耀身家的稚子。也就是因为讨厌这些,他才故意装出了这副模样。别人会看了说他性格不好,不愿多接触,他也乐得清闲。 反过来又觉有些好笑,他知道可能沈桉容是在这场生日宴上头一回见到自己,但也没有想过就这种让他都记不住的相识会令对方念念不忘,“沈先生,你不会是恋童吧。” “说什么呢?”沈桉容笑了笑,否认后又忍不住多添一句,“如果是现在再见到十岁的你,也不是不行。” “我可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大魅力,让你能记这么多年。”颜元光着身子缩进被窝,单手用毛巾擦拭着沾湿的发梢,视线却黏在照片中挪不开。他越看越觉得欣喜,忍不住附和道,“如果现在见到十六岁的你,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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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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