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酒宕机了三秒钟,感觉到一阵恶寒,不禁喃喃道:“确实,我可从来没想过结婚这回事。” 左弦将残留的酒一口气喝完:“看来你们没问题了?” “我在这车上已经呆了小半年了。”苦艾酒轻描淡写道,“我知道规矩的,既然他不是没事找事,我也没有必要小题大做,更何况只差三个人了,回家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倒真让左弦惊讶起来了,他古怪地打量着苦艾酒:“你是本人吗?不会是被换了吧?” 苦艾酒没好气道:“拜托,酒里的幻影我已经看得够多了,不缺一个世界的幻影,它确实不错,但到底不是我的……”他顿了顿,“再说了,反正没办法得手,不如想开点。” 死去的人,早就已经死去了。 清道夫扭曲的脸时不时仍然会浮现在苦艾酒眼前,如同拍碎在岩石上的浪花浮沫,满腔悲愤与不甘,却无可奈何地退去。 无论多么想时光倒流,多么想重来一次,都只是人类的奢望。 当火车想弄死神,将他们送回到可以弥补的时光当中,却不过是让清道夫更加愤怒而已。 他没能救下自己的亲人已是注定的事,也不想要一个替代品。 她对清道夫而言是赝品。 而清道夫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赝品。 “哼。”不可否认,那瞬间的清道夫的确震撼住了苦艾酒,他挥去脑海里的念头,端着酒转过身,看着闪烁的灯光,酒精让大脑陷入沉醉,变得轻飘飘起来,“幻影啊……” 他转头看着灯下饮酒的左弦。 这个男人,也爱着一个真实存在的幻影。 重获新生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分别即将来临。 不过这一切跟苦艾酒并没有什么关系,寻欢作乐只是他的本性,朋友就足够了,朋友是最质朴的关系,离别带来的痛苦不会深入骨髓,又不至于让一个人感到孤独。 正因为并非独一无二,才显得难能可贵。 太过特别的情感,索要的东西也就越多,分割起来时,就越发痛苦。 左弦回去的时候,身上洋溢着淡淡的酒香,木慈已经早早就回来了,他带来的结果跟左弦所知得相差无几。 提到莉莉丝的时候,木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专业人士呢。” 左弦被他逗笑了,头搁在肩窝里胡乱晃动着,头发搔得脸颊一片刺痒,在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声:“只剩下三个人了,木慈。” 他的声音像是酒里荡漾开的涟漪。 只剩下三个人了。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温柔而缠绵的亲吻里,木慈偏过脸来,并不介怀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酒气,他伸出手环住左弦,手指顺着发尾摸上去,冰凉的头发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呼出的热气几乎都要融化成香甜的酒液。 “是还有三个人。”木慈低声道。
第160章 第七站:“极乐岛”(01) 上车的第七天,音乐老师跟口哨男孩下站了,而木慈终于见到了套餐上的新三人。 赤景、柳羽、三蝶。 他们是依次上车的,情况跟张信鸿差不多,都没有几个活口留下,偶然有新人一同上车,也相当警惕。 一开始木慈以为只是站点过于恐怖导致的,后来他慢慢意识到,是火车内部的气氛在改变。 死亡推动了时间的进程,凭借左弦察觉到的信息,火车上的所有乘客都有了全新的目标,试图获得回程票的新乘客,想要得到假期的回程玩家,还有一无所知的新人,人们开始往危险的边缘倾斜。 倒不是说这三人完全无法沟通,甚至连张信鸿跟莉莉丝都算得上是很好相处的人,而是他们的存在,已然任由血腥味从不同的世界弥漫进入火车这片净土。 “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左弦拈起一颗紫色的葡萄凑在唇边,他咬得不算用力,果皮却倏然滑脱,露出青色的果肉,晶莹的汁水顺着指尖流淌,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瓷盘里,“几个月之前,我们最大胆的想法无非是为了活下来而不择手段,现在他们有了新的选择。” 木慈抽了一张湿巾给他擦手,忍不住抱怨:“你说得好像一个王朝兴衰一样,才不过几个月,有这么严重吗?” “有什么差别?”左弦不紧不慢,他转过头凝视着木慈,“你想过曾经长达十五亿年的太古代吗?这么漫长的岁月才初形成了地球的大致面貌,即便从亿年跳跃到千万年计数的古生代跟中生代,人类的历史也全然不能比较。” “新生代的第四纪开始,古猿从树上爬下,再由智人将其他人科尽数屠戮殆尽,不过耗去近两百万年的时光。相比之下,人类的王朝更替不过区区千年,弹指一瞬间罢了。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工业化到现在只有两百年,世界却天翻地覆,你身处其中,见证这两百多年的变化,为之骇人惊颤时,那过往的数千年看上去又显得是多么遥远而漫长?” “变化从来不是由时间决定的,时间不过是见证而已。” 木慈只是怔怔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忽然笑开来:“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东西,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它们听起来很震撼。” 左弦的目光慢慢变得柔软下来,轻声道:“这是一场时光倒流,我们就像是刚下树的古猿,木慈,只是为了求生,只能仓惶地被追赶着,互相扶持,在炼狱里挣扎求生,试图熬过冰川期。” “他们则缩短了十几万年来进化。”左弦说,“就像智人那样,开始屠戮同类来获取所需。” 木慈轻笑起来:“你这话听着,一时间居然让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听历史课。” 他转过头,望向那些已然开始变得陌生的新乘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左弦找到了回家的道路那一瞬间开始,就注定这条路充满竞争跟杀戮,没有任何人愿意等。 等到他们这群老乘客或是死去,或是离去的那一天,也许这些被发现的规则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束之高阁,淹没成一个无声的秘密,直到丢失为止,再由一个新人经历无数人的性命挖出来,形成循环的轮回。 “这辆车会有一天停下来吗?”木慈倏然问道。 左弦捧着脸,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了,万物有始也有终,就连太阳都有将死的那一日,更何况这辆火车呢,它终有一天会停下来的。” “就像是耗去十五亿年的太古代吗?”木慈忍不住拿新学到的知识揶揄道,“人们根本没办法等到的时光?” 这次左弦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也许。” 即便是在火车上,也只有一样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朋友会因为死亡离开你,同伴会为了活下去而背叛你,喜欢的口味会随心情变化,就连天上毫无关联的星星都会倏然坠落,唯有车票从始至终,不离不弃,在你下车之前,定期陪伴着你。 回到车上的第十天,木慈再次拿到了车票。 而套餐又加入三个新人——十九人,罗永年在三天前死在了站点之中,他的名字从屏幕上如风吹拂尘埃一般消散而去,将时间再度刷新。 只差最后一个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到车票,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不过可想而知的是,如果清道夫跟苦艾酒没有拿到车票,绝不会再冒险一起下车了。 左弦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那张毫无信息的车票,平静地说道:“我陪你一起下去。”随后又很快低下头,将注意力重归到手中书籍的内容当中去。 木慈看着这张车票,举起这张带来无数噩梦的硬纸卡片,它在人类的力量下显得那么脆弱,却轻而易举就驱动着人们前往任何一个所在。 人若在噩梦之中找爱,固然找到令自己心安的高墙,却也无疑形成一座囚笼。 他并没有拒绝左弦的意思,因为易地而处,是左弦拿到了车票,他也一定会跟下去。 只是太快了。 木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他应当感激,应该高兴,应该做好准备应对下个站点,然而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站在泰坦尼克号上,那片红艳艳的夕阳还没完全从视网膜上离去,他还能闻到海水潮湿的腥气,感觉到风吹拂脸庞的畅爽。 然而转瞬之间,这座巨轮就撞上了冰川,刺骨的海水无孔不入,夺去无数未来跟梦想。 左弦说得对,时间从来都只是见证,变化是一瞬间的。 爱的短暂,并不意味着爱得不够真切。 他突然有点想问左弦,如果我们分开了,如果火车到站了,你也会像是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那样,跟其他的人生活,然后永远记得我吗? 那样实在是不太好,对谁都不好。 可惜一直到下站,木慈都没能说出口。 跟他们一起下站的除了莉莉丝这个回程乘客之外,还有两名经历了两站的乘客,大家并不算熟悉,加上回程乘客通常会分离开来,五个人只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莉莉丝对左弦的加入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不过另外两个乘客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火车走到现在,已经陆续总结出不少规则来,人数一旦超过二十人,就会有极高的可能进入大站点,大站点的道具虽然更多,但是危险系数也相应会变高。 的确,左弦确实很聪明,不过他又帮不上他们的忙,增加不过是平添风险,难怪这两名乘客的脸色难看。 不过左弦倒是不在乎他们的脸色。 车门缓缓打开,进入眼睛的是一片夜色,等到木慈走下车,适应周围的环境时,附近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莉莉丝到底没有真的下过车,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打开手电筒,被左弦拦住了:“别开。” 好在她反应很快,立刻将开关推回去,人造的光在黑暗中急促地闪烁片刻,只招来一阵风响,左弦静心听了一会儿,沉声道:“打开吧。” 莉莉丝倒也没有抱怨,而是重新打开手电筒,三人才看清楚附近的景色,看上去似乎是个山坡,还有许多凌乱生长的树木,木慈不禁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波涛声,这里靠海。”左弦缓缓说道,他的纹身在长时间的休养之下又重新溢满血色,随之而来的就是视力的衰退,用手扶了扶眼镜,“看看车票上是什么地点?” 木慈照着自己的车票,而莉莉丝只是沉默又安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举动,并没有展露之前的热情大胆。 苦艾酒想从她身上知道情报,她也从苦艾酒身上得到了一些回馈,知道许多站点可能会遇到怪物,她没有觉得这些情报荒唐可笑,而是认真记录下来。 “极乐岛。” 在木慈念出目的地的名字时,左弦已经顺着不算高的石台边缘攀上去了,他站在高处眺望远方,望见妖异的景象。 他们被送到了悬崖的内侧,而悬崖之下,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月光将夜空照成暗紫色,浪花不断冲击,重复着一次次粉身碎骨的结局,仍然冲不破岩石的阻碍,与这毫不疲倦的浪花相比,远处的大海要显得更平静,雾霭浮动,一座小岛静静地停留在中心处,像一只巨兽拱起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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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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