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重点，怎么出去。”
八年也好，八十年也好，已经发生的不可改变，柏影不纠结过去，就算外面的世界过去了八百年，他和薄野都只有二十八岁，适应起来不算难事。
重点是：离开这里。
柏夜感觉到自己左边的袖管都空了，眉目不自觉又沉下去一些，不闹了，语速加快：“下一版开启后，你们会重新回到森林，到时候带上小邱，往悬崖的方向去，那边有‘门’。”
“小邱……”
柏影张嘴，想起来小邱和他们一样的手环，想问“为什么是小邱”，又想问他“系统不是会抹除记忆吗，那么下一版他怎么会记得‘门’在哪”？然而手臂上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哑然。
柏夜趁他思索时没有防备，尚存的右手捏着针管，将针管内淡蓝色液体全部注射进他的体内。
柏影瞬间失神，身体的本能比神智更先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他。柏夜后背撞上白墙，空荡的半边袖子无处遁形。
“你的手？！”柏影吃惊之余，却被不知名的药剂拖得支撑不住，身体滑向地面，眼皮也跟灌了几吨铅一样，抬得费劲。
柏夜走近他，脸上是笑着的，但是这笑容极其复杂，好像有苦楚、有无奈、似乎还有些决绝，总之蕴含着许多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意味，柏影怔愣着，肉眼可见他越发透明的身体，惊诧道：“小夜！”
这下，柏夜的笑容简单纯粹了许多，那是一种天然的愉悦，他屈膝半蹲在柏影面前，想伸手拉他哥的手，却发现连右手也虚影得快看不见了，于是作罢，叹道：“我该走啦。”
柏影眼皮已经完全抬不起来，只听见柏夜最后一句：“别让他亲你了，我不喜欢。”
然后，门被踹开了。
薄野将他揽在怀里。
三个小时后的现在，巨轮已经归于平静。
薄野给他倒了杯水，殷切地注视着对方喝下，直到对方干燥的嘴唇完全滋润。
这个小片断并没有浪费柏影太多口水，他完全是因为昏迷过后的干渴。
柏影只简单概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及“门”的位置，至于“门”通向哪里，还未可知。
说起时间过去八年时，薄野只眉头皱了一下，问了一句：“那我们一直在一起吗？”
柏影说：“应该是，只不过每一次更新，我们都不记得了。”
薄野笑：“那就行。”
薄野对时间静止的事情兴趣不大，反正只要是和柏影在一起，其他的都不太有所谓，现在他更在意那个蓝色针管：“那一管是什么药剂？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柏影摇头，知道薄野担心他，安抚地在对方脸上摸了一把：“真没事。柏夜虽然又浪又不靠谱，但人不坏。”
薄野在心里嗤之以鼻，显然觉得柏小影什么都好，就是对弟弟的滤镜不过脑。
但柏影摸他脸，他就要礼尚往来一下，亲个嘴儿。
柏影刚醒来不久，薄野动作有所收敛，没敢太热烈，怕动了情就舍不得放开，于是只亲了一下就退开了。
柏影明白薄野的克制，想着来日方长，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出去。
以及……柏夜为什么会特意提到小邱？
隔壁的门是打开的，邱吉尔栽倒的时候还没有迈出门外，因此不算太惨，至少身下垫着一层柔软地毯。
不过柏影和薄野没有目睹事情经过，只看见单薄的小邱昏倒在地，地上落着镣铐，旁边的船长闭气装死。
邱吉尔享受了一次柏影才有的待遇，薄野还在他身上盖了条毯子，呼唤了半天，没唤醒。
俩人无声对视，只得等着。
然而没有等太久——
邱吉尔仍然昏迷着。
但屋顶上空，不，应该是整个空间都充斥着电流声。
房间里的灯“啪”地一下全灭了，下一秒，又是天旋地转。
俩人紧紧牵着对方的手，心下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内测版退出的时候，薄野虽然昏迷，但对外界仍有知觉，他听见柏影的声音，也记得晕眩的感受。
要关闭版本了？
柏影忽然想到，柏夜那么笃定地说出“下一版”，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脱离出去，第九版就会自动关闭吗？
柏影思绪万千，下意识地看向薄野，下一版，他们还会记得彼此吗？
像是两人之间长久积累的默契，柏影和薄野在混乱中紧抱着彼此，嘴唇相抵，贪恋着对方的温存。
☆、第 38 章
“你好，我是柏夜。”
邱吉尔听见一个声音。
他睁开眼睛，发现周遭的黑暗程度简直令人发指，以至于他眨巴着眼睛，才能确定自己没有闭眼。
那个声音又来了。
“我是柏夜。”
“你能听见吗？”
“Test109次，显示NO.1连接成功，但无回应。”
“Test283次，连接成功，无回应。”
“Test557次，连接成功……”
“Test942次……”
“Test2633次，连接成功，检测到意识觉醒迹象，NO.1试图回应，未成功。”
“Test……”
邱吉尔有点懵逼，周遭的黑暗令他不安，耳内柏夜的声音更令他不安。
“我是瞎了吗？”邱吉尔不悦地吼了一声，然后在静谧的黑暗中等了一会儿，喃喃自语：“我可能是疯了。”
然而耳内柏夜的声音没有要停的迹象。
直到五千多次测试以后。
黑暗猝不及防地被驱散，眼前忽然有了画面。
邱吉尔盯着眼前电子屏幕一样的画面看了一会儿，确定屏幕里的场景是某个实验室。
画面静止了十来分钟，突然缓慢地开始移动。
邱吉尔反应过来，这有点像电影里的第一视角，作为观众，他只能跟着主人公的视角探寻这个世界。
“电影镜头”里忽然出现一个清瘦的男人侧影，画面定格，将趴在桌上小憩的男人下半张脸放大——那人带着睡眠眼罩，只露出鼻尖和薄唇。
邱吉尔莫名觉得眼熟，看了又看，不像柏夜。
画面放大到那人脸侧绒毛都清晰可见，脸上的皮肤白嫩，应该挺年轻的。
过了一会儿，那人从睡梦中醒来，侧脸压出一块红印，大概趴久了是有点不舒服的，他伸手揉了揉，然后摘下眼罩。
看清那人模样的邱吉尔如遭雷劈，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视野里的那个人，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那人伸了个懒腰，大概是余光瞥了过来，愣了半秒，突然惊喜地从椅子上跳起，径直向他奔过来。
邱吉尔有点慌，下意识想退，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才想起来对方与自己隔着一个镜头。
可是惊吓仍然在持续，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冲他笑了笑，说：“你好，我是柏夜。”
邱吉尔要崩溃了。
那是柏夜，那他是谁？那和小柏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又是谁？
或许是体察到他的心急，“电影”开始加速，邱吉尔终于逐渐捋清了一些事实。
镜头中的柏夜只有十六岁，年轻而稚嫩，花了两年时间设计了属于他自己的“实验品”，终于在这天结出了成果，他开始进行第N次测试，并给他的实验品取名为“NO.1”。
NO.1是柏夜独立制作的第一个仿生人，与市面上批量生产的不同，NO.1倾注了他大量心血，不限于程序化的功能，柏夜赋予了他更多人类的能力。
这时候的科技水平其实已经能够设计出更有智慧的仿生人，但人类有自己的顾虑，一方面批量制造仿生人来满足人类的各种需求，另一方面又担心有一天遭到反噬，被人工智能和仿生人反戈一击，从奴隶主沦为奴隶。
因此，所有仿生人的出厂设置除了“不得伤害人类、必须服从人类”之类的法则外，还在“进化”项设置了上限，以免发生不可控的后果。
人类创造了仿生人，同时抑制仿生人的进化，这似乎无可厚非，但总有不甘于“限制”的人，会偷偷带着仿生人去地下作坊，以解锁更多功能，但这是后话了。
市面上的仿生人具备一定的人类行为能力，不但会根据人类主人下达的指令行事，而且从外貌到生理，包括初步沟通时都与人类无异，但稍加观察就能发现，那些仿生人的智力水平一般不超过十岁，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
“听话”的仿生人就像是成人形态的小孩儿，却没有小孩儿的灵动和天真好奇，毕竟他们会被制造，是为了迎合人类，而不是成为人类的小祖宗，所以很多与人类相仿的进化情绪被一并剔除。
被限制进化的仿生人忠诚而顺从，满足了大部分人的生理和心理需要，他们认为没情绪、没自我的仿生人体贴又可爱，他们的控制欲在仿身人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们可以要求仿生人做任何人类不愿意做的事情，仿生人不会反抗，永远服从。
人类一边依赖仿生人，一边对其视如敝屣，反正报废了再换新的就行，无非花点钱而已。
杀人犯法，仿生人不算人。
柏夜却觉得，无法进化的仿生人和人工智能的差别不大，大概比人工智能再高阶一点，属于人工智能里的天才，人类中的智障。
没劲。
柏夜制作NO.1的初心很简单，从小当天才的他在同龄人中格格不入，被父亲带进基地后跟那帮老家伙也不太对付，父亲只在基地待了一年就去了其他区。
留下柏夜一个人，更是孤独。
他有一个哥哥的，可是哥哥跟他年龄差太大，后来又去了部队，联系更少了。他觉得孤独，他想要一个朋友，他想要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朋友不是唯命是从的下属，所以制作之初，柏夜就打算让NO.1自由进化，过程不算太顺利，但当NO.1第一次“觉醒”的时候，柏夜的兴奋就将那些不顺利带来的颓丧感都驱散了。
NO.1没有义体，暂时只能存放在云端，通过人工智能与柏夜沟通。
不是柏夜抠，市面上的义体售卖价格高低优劣种类繁多，但他不想让NO.1沦为批量生产的“大众产品”。
他的朋友，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即便没有义体，NO.1的进化速度也令人欣喜，有一次，NO.1居然问出了一个类似“我从哪里来”的哲学问题。
柏夜当时思索了一晚上，制作了三天，而后把自己的童年经历植入NO.1的信息库。
这是朋友之间的“分享”。
分享了柏夜童年的NO.1又问他：“哥哥为什么不来看我？”
柏夜顿时有些恼火，他没打算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哥哥”，于是对NO.1的信息库进行了清理，把有关柏影的记忆全部剔除，给NO.1打造了一个父母双亡的人设，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但NO.1的义体一直令他发愁，他想给NO.1一个完美的身体，但不知道NO.1会喜欢什么样的——NO.1最近越发有主见了，而且进化过程中的喜好风格有时变化太快，柏夜吃不准，于是干脆问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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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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