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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精校】闷与狂

作者:王蒙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2-21 00:25:25


  贫穷还是一种带着愤懑的自满自足,小小的我站在胡同口一家名为“同和居”的老字号餐馆门前,我闻到了油与肉、酒与葱花、糖与海鲜、酱油与麦芽糖的气息,还有那不可思议的鱼虾,那是可以让你死也可以让你生的信号,那是可以让你哭可以让你笑尤其可以让你疯的感动,是杀戮的利器,也是激活的杨枝净水……我想起了八十年后神州大地上的广告词,文明是心头的积淀,是心中的同享,是心上的蓝图。用这样的装腔作势的词语去讲文明讲新农村建设,比酸酸的现代后现代诗还空虚并且费解。然而,不妨用它们来描述一个你根本进不去也买单不起的餐馆,芝麻酱饼是心头的纪念与积淀,松鼠鳜鱼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心中的同享,炒鸡蛋倒是稍稍靠近梦中的蓝图。如同邻邦友邦提出的,建国七十年的时候要让人民喝上肉汤。用东南亚华人的华语来表示,就是说尚不知道汤与肉的巴仙——%(百分比)。

  我义愤填膺,我信心百倍,我诅咒连连,我相信贫穷与饥饿的、卑贱与瘦弱的“人民”“老百姓”,一定会战胜酒足饭饱、脑满肠肥、为富不仁的、应该叫作寄生虫的臭虫跳蚤们。

  我因了穷苦而增加了正义与理念的自信。

  穷苦酝酿的是革命、造反、杀往东京——开封。

  不仅是酒足饭饱从馆子里出来的肥胖者,你从小羡慕嫉妒微恨眼馋那些人高马大、英俊美丽、服装入时、性感猎猎,让人垂涎三尺的狗男女。后来有了理论想象:都是阶级敌人,全部该斩首或者枪决,还有杀关管,还有帽子拿在群众手里,有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我们的语言与说法,精妙绝伦,无与伦比。但我仍然想对某些貌美的女生宽大为怀。

  为什么从小就认为去鲁菜馆“同和居”吃饭的人可憎并且为富不仁呢?完全无解,那时并没有接受过任何仇富仇美食的宣传,穷苦人意识,来自先验的天才。

  16

  没有玩具,故而全世界的所有,所有的所有,都是玩具。蹲在地上看蚂蚁,可以看上一小时。你捡到一颗樟脑丸,又叫卫生球的,你在地面上围着正在辛苦爬行的蚂蚁画一个圈圈,你威严得像神佛,像KGB或者CIA,你的界线蚂蚁不敢穿过,界线外是禁飞禁爬区。至少有几十分钟蚂蚁们一接近那条边界线,一闻到樟脑的气味就碰壁回头。那里的孩子可以任意划定自己的主权范围并采取有效的划界措施。你开始尝到了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快乐,莫非地位观念、权力观念、冷酷自恃、压迫其他生灵的乐趣就是这样养成的?

  也看过蚂蚁族群间的战争,尸横遍野,一片狼藉,无怪乎人们要作《吊古战场文》。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难道同类相残也是上苍赐予有生命者的天性?而老师讲解的蜜蜂蜇了人就会死去的说法使我感到无限悲苦:攻击就是自杀,防卫就是自戕,加害就是害己,奋力一搏就是毁灭,这是什么样的规则呀,为何我们硬是想不透亮?

  从小至今,鸟笼子始终给我一个难以忍受的刺激,毫无疑问,鸟笼就是微缩的监狱。而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民俗我们的中产市民对于鸟笼有那么多偏爱与讲究,在一个许多人吃不饱的地方却偏偏有各种讲究的鸟笼和各种对于关在鸟笼里的小鸟的探索,唯一欠缺的是科学院还没有招考御鸟专业的博士后研究生。

  与被圈起来的鸟儿相比,我宁愿与泛滥的昆虫为伍。在我们的童年,远未发展的城市里有极多的虫子。有一种磕头虫,长大了以后忘记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大约有三个厘米长,它的头部与身体好像被一个楔子所连接,它只会爬。爬着爬着一屈颈一弯腰,它能平地跃起几十厘米,它不是用后脚而是用头与胸起跳,仰面朝天也可以弯身而一蹦老高。为什么上苍要创造这样渺小的生命?蚊子虽小,会飞,能在人身上叮出一个大包,也算有它的厉害。蚊子不是善茬。而磕头虫除了磕头啥都不做。它是黑色的。你捡到它,它的头颈部就不断地弯曲,不断地折腰行大礼,你会担心由于动作太大它会自行折断。这种表现被小男生们解释为是在给人类的种子们叩头,在这样的昆虫面前,小男生享受到了九五之尊的自吹自擂、自威自重。孩子们完全没有考虑昆虫的痛苦,小男生们自然而然地搞弱肉强食,那叫作弱者天生要被强者折磨戏弄的丛林法则。你感到了可怜,你担心你也可能变成那样的虫子,似乎是许多许多代才变成了那样儿的虫子,欲挣脱魔掌——人掌而绝对不可能,你只能不停地磕头,你磕头而老而活而死;虽然你完全不知道磕头的含义。而且,你叫磕头虫,你的学名竟然仅仅是黑叩头虫,与土名无异,你不像低俗的臭大姐,学名是高雅的梨椿象,还有每年期终考试时候盛开的一般化的绒花树,它的昵称是心意绵绵的夜合花,学名是多情的合欢,而在小说的译文里,它是叫人欣赏陶醉,叫人依恋难舍的金合欢。

  你也会半晌半晌地注视墙头的小草。它们生长在砖缝儿里,它们与你一样瘦弱、苍白、营养不良,它们在风中瑟缩、无力地摇摆。一声有轨电车的叮当,它摇摇摆摆。一声周璇或者李丽华的“郎啊”,小草感动得直不起腰来。你会注意到遮盖煤球的防雨苫布,由于连日的阴雨,煤球正在潦倒瓦解而苫布全身黑污肮脏。爱好清洁的好人一经过这样的地方就摇头不止,为自己的同胞的不文明不爽利不洁白而沉痛自责。在一个穷困的城市,麻雀也穷愁无望,怀才不遇;它们自惭形秽,它们躲躲闪闪,它们东东躲西西藏,它们惶恐不安,欲鸣还休。你尤其会可怜冬日的乌鸦,它们成群结队,遮天蔽日,啊啊啊地苦喊,像一群被剧院解雇的歌唱家,像一个叫花子合唱队,像后来的地铁通道里弹吉他唱歌乞讨的待业农民工。它们找不到食物,它们不会筑巢避风寒雨雪。它们期待的是一匹拉车的马走过,排泄出鲜热甘美的马粪,马粪里碰巧有没有消化净的草籽乃至于颗粒完整的黑红粮食——料豆与高粱,这就是乌鸦的美食,这就是贫穷的古都,贫穷的国家,贫穷的国民,贫穷的童年……

  还有蝴蝶与蜻蜓,单调的背景与黯淡剥落的色彩使蝴蝶与蜻蜓也显得土啦吧唧,无怪乎民歌唱道“土溜溜的蚂蚱,满呀满地跑……”而且充满危险,没有玩具也没有宠物的孩子有时会变得凶恶,会捕捉直到谋杀宠物,喜一个捉一个爱一个杀一个。玩具并不一定带来快乐,没有玩具没有关照却肯定无疑地带来慌乱中的愁苦与破坏,发泄无端。

  更加能够成为一代城市人童年符号的却不是蚂蚁,不是乌鸦,不是叩头虫而是酱红色的臭虫。久违了臭气逼人的臭虫。那时睡的是三条木板,叫作铺板。还有两条细小的板凳。所有的铺板上都隐匿着臭虫。越是盛夏,臭虫越是活跃,白天它们隐蔽,夜间当入睡之后,臭虫咬得你全身是包。盛夏缺眠的季节,最糊涂最清晰的经验是半夜大人起来点灯捉臭虫。你渴望睡眠,你无法理解你的妈妈、姨姨、姥姥,后来还有你的妻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精力不要睡眠,要战斗。有的臭虫被捻死在墙壁上,留下了暗红色的血迹与一点点虫子皮。耗散着鲜生生腥淋淋类似败坏了的食用油哈喇变质的气味,类似脱下的内裤许多天没有洗涤的气味。有时候被闹醒的孩子睡眼惺忪中看到了爬得如同赛车一样出溜出溜的巨大的臭虫编队。要除虫还是要睡眠,这是华夏苗裔面临的有神州特点的哈姆雷特式的难题。要还是不要?干还是不干?睡还是不睡?活还是不活?童年的困倦甚至宁愿意接受一时没有过分察觉到的臭虫的亲密吸吮与遍体布局,臭虫是伟大的博弈家;而不愿意被揉搓醒来,被拙劣的灯光光线与长辈们兴奋的呼号硬给断眠:这儿有!那儿一个!哎哟,这儿成了蛋了(指臭虫之多,为什么叫成蛋,待考)!跑了!嘛行子唷!磕搭磕搭,把它磕出来!

  还有不知是谁发明的行动方式,那是灭臭虫的盛典,那是庄严的誓师,那是穷人改善生活质量的节日,那本来应该有铜管乐队的伴奏与旗帜的招展。在艳阳高照的大晴天,把全家所有的铺的盖的都掀开,把所有的铺板都抬到两眼的阳光之下,用生铁壶坐满了沸水,用仍然翻滚闹嚷着的开水烫铺板,有时候能烫死一批臭虫,带着臭虫特有的不受欢迎的气味……那时候人们不大知道蟑螂,那时候的北京市民的盆光盘净的厨房不具备吸引蟑螂的魅力。那时候的同胞们个个熟悉臭虫。

  久违了,亲爱的臭虫。

  臭虫后来换成了蟑螂,这也是沧桑。

  臭虫的气味也是一个说不清楚的话题。因为,数十年后发现,确实,它可能有百分之十或者八或者五有一点点像调料桂皮的气味,美国人与印度人都钟情于这种气味。这本来是可能的,香臭的差别与神魔的差别,与警匪、与共和民主两党、与官民、与写着儿童不宜的与未写儿童不宜的片子、与生与死的区别一样,相反相成,似仇似亲。如果你到过欧美,如果你吃到桂皮冰激凌或者苹果派,如果你在五星级酒店里用的是那种牙膏,你会在享受之中突然想起数十年来久违了的臭虫,那很自然也很有教益。它大有裨益,它大有想象力,它催人泪下。

  一个半甲子过去了。水泥与钢筋的房屋结构,严密得多了的墙缝与窗缝,人口密度的大增,使得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臭虫,那么多磕头虫,那么多土鳖不断地被歼灭着,现在有的是当年没有听说过的H7N9,非典型肺炎,PM2.5,癌细胞,艾滋病毒,和比当年的臭虫还普及化了的躁狂忧郁症。

  17

  ……同时产生了一种所求无几、因而正义、饥寒交迫、所以动人、同舟共济、相濡以沫、艰难携手、共享也是分担苦难的亲切自信。那难忘的涸辙之鱼的凝聚力!

  冬天,所以喜欢烤火。

  受着吧,受着吧,受罪,这是人生开始时候的多么珍贵的、富于功德自诩的感觉。我说我爱过了,而且受过了,这使我得了理,得了同情与谅解,伟大的汉字特别是五笔字型使“爱”与“受”这样贴近。据说特别是女性,她们会怜惜那些受过许多罪的人,哪怕那人后来变成了禽兽。

  所以冬天很冷。所以戴上帽子——那时称之为航空帽,似乎早先是飞行员在严寒的高空驾驶飞机时才戴那样捂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帽子带着“耳朵”——还不行,还要戴上毛线织的脖套,还要戴上专门保护耳朵的耳朵套。手套就不用说了,五个手指的手套完全不能够御寒,所以要做一根拇指与另外四根手指挤在一起的手套。要穿棉毛窝,要穿套袖,就是说在小臂上加一层毛线或棉线袖子,要有毛袜子,要戴口罩,不是为了净化空气,那时的空气很好,而是为了保温。更不必说棉袄与棉裤,我相信所谓暖冬的感觉与抱怨有一半来自取暖条件的改善。即使如此,那时每年冬天都会冻耳朵,把耳轮外缘冻得红肿痒痛直到感染化脓流水;冻手冻脚,半只脚丫麻木,冻得哭起来,冻得小便失禁,脚与手冻坏了再化了然后发炎化脓肿胀通红。冻得尿到了裤子里,在寒冷如冰的天气,只有一股子小童尿带着热气暖感温意,也许是微香,据说童便性凉,是很好的中药,果然是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国学。这就是北平的冬天,这就是生活,大多数市民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童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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