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尽然。我爷爷八十一岁那年,还替我生了一个小叔叔!”震二奶奶很关切地说:“我看舅公跟四十几岁的人一样;四姨,你别当这是个笑话,若是有了小表叔,你就不是老四了!”
“我知道!”四姨娘深深点头;但只是表示感谢,并不愿接纳她的意见。
震二奶奶最能察言观色,一见如此,便不再谈种子方;问出一句她早就想找人去问的话。
“我那表婶儿是怎么回事?”
大家巨族,攀亲结眷,关系复杂,称呼常是乱的;不过晚辈对长辈,必按着规矩叫,震二奶奶口中的“舅公”是称李煦、“小表叔”意指四姨娘未来的儿子;这里的“表婶”,自然是指她的表妹鼎大奶奶。
“唉!冤孽!”四姨娘轻声叹气;回头望了一下又说:“说来话长,我慢慢儿告诉你。”
“我睡那里?”
“南厅,跟姑太太对房。”
“你知道我有择席的毛病。”震二奶奶说:“今天头一天,你可得陪陪我。”
四姨娘知道她要作长夜之谈,自己也正有好些心事要向她诉说,所以一诺无辞。
※※※
“这件事,真想亦想不到!我也不知道打那儿说起?总而言之,天下没有比这件事再窝囊的。”说着,四姨娘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我在南京听说,琪珠一头栽在荷花池里,跟表婶的死,也有关系。四姨,你说那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不能做人了。”
“怎么?”震二奶奶试探着问:“莫非是她害了表婶一条命?”
“也差不多。”
“这就奇怪了!”震二奶奶皱紧眉头在苦思,“表婶寻短见,当然也是自己觉得不能做人了。难道是琪珠害得她这样?”
“也可以这么说。”四姨娘放得极低的声音:“那天下午,小鼎媳妇在屋子里洗澡,有人闯进去了,正在缠不清的那会儿,琪珠在大厨房摇会回来,一推门知道不好,想退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有这样的事!”平时从无惊惶之色的震二奶奶,目瞪口呆地,好一会才说了句:“表婶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不过,也怪不得她。”
“那么怪谁呢?喔,”震二奶奶想起顶要紧的一句话:“闯进去的倒是谁啊?”
四姨娘摇摇头,“你想都想不到的!”她凄然地又说一声:“冤孽!”
震二奶奶倒是一下子就猜到了,但是,她不敢相信;也不敢追问。踌躇了好半天,觉得胸前堵得难受;心想还是要问,问明了不是,心里不就舒服了吗?
但是,她觉得不便直问其人,问出不是,是件非常无礼的事。所以由旁人问起:“是跑上房的小厮!”
“跑上房的小厮跟着小鼎到热河去了。”四姨娘又说:“不是下人。”
“那么是住在偏东院子里的绅二爷?”
“也不是。”
“那,”震二奶奶用失望的声音说:“我可猜不透了。”
“谁也猜不透!是他。”四姨娘在嘴唇画了个八字,意示是有胡子的。
震二奶奶的心猛然往下一沉,“真的吗?”她说:“怎么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
“我早说了,冤孽!七凑八凑,都凑在一起,才出这么一场大祸!”
震二奶奶心潮起伏,好半天定不下来,把要问的话,想了又想,拣了一句话说出口:“那么,表叔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他知道了!”
“老太太呢?当然得瞒着?”
“是啊!连小鼎媳妇的死,都瞒着的,只说她到府上作客去了。可是要瞒得住才行啊!冬至都到了,一个当家的孙媳妇,再是至亲,也不能赖在人家那里不回来。老太太天天催着小鼎到府上去接他媳妇回来。小鼎没法子,只好躲她老人家;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
“自然很伤心啰!”
谈到这里,只听娇嫩的一声咳,房门慢慢地推开,四姨娘的丫头顺子跨进来说:“姑太太打发人来了。”说罢,往旁边一闪;震二奶奶便站了起来迎候。
进来的是曹太夫人四个大丫头之一的秋月——总有三十年了,曹太夫人一直用四个管事的丫头,最初按春夏秋冬排行,春雨居长,其次夏云、秋月、冬阳;以后遣嫁的遣嫁,被逐的被逐,每缺一个总补一个,顶着原来的名字,而资格上名不符实了,如今是秋月居长,跟震二奶奶同年,都是二十六岁,这样年纪的管事的丫头,身份上也就跟伺候过三、四代主子的嬷嬷们差不多了,所以震二奶奶不敢怠慢。四姨娘也懂旗下包衣人家的习俗,敬重奴仆即等于敬重自己;而况又是主人,礼下一等,因而也是手扶着桌子站着。
秋月一进门,自然是先含笑跟四姨娘招呼;然后向震二奶奶说道:“都已经睡下了,忽而想起一件事要交代,请二奶奶去一趟。”
“这可怎么办呢?四姨娘在我屋里——。”
“你别管我!”四姨娘不等震二奶奶话毕,便抢着说道:“请吧!我在这儿等你。”
“尽管请吧!”秋月也说:“我替二奶奶陪客。”
“对了!你替我陪着!我去去就来。”
“真是!”四姨娘目送着震二奶奶的背影说:“你们府里也真亏得有这么一位能干的人当家!”
“说得是。”秋月很谦恭地回答。
“秋姑娘,你请坐啊!”
“四姨娘千万别这么称呼!叫我秋月好了。”
“没有这个道理。你是姑太太面前得力的人;又是客。秋姑娘,你请坐!不必客气;坐了好说话。”
秋月依旧守着她的规矩,辞让了半天,才在一张搁脚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芹官长得有桌子这么高了吧?”
“早有了。”秋月答说:“六岁的孙子,看上去像十岁。”
“倒发育得好?”
“壮得像个小牛犊子。”
“阿弥陀佛,要壮才好!”四姨娘说:“姑太太也少操多少心。”
“何尝省得了心?上上下下,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这回不是震二奶奶拦着,还把那个‘小霸王’带了来呢!”
“怎么呢?”四姨娘问道:“想必是爱淘气,所以教人不放心?”
“正是这话。淘气得都出了格了!有次玩儿火,差点把房子都烧了!”
“这么淘气,就没有人管他一管?”
“我家‘老封君’的命根子,谁敢啊!”
秋月口中的“老封君”,便是曹太夫人;她的“命根子”自然是芹官——曹颙的遗腹子,单名一个沾恩与沾衣双关的沾字;又因为落地便是重孝,“泣下沾衣”之衣,自然是“麻衣如雪”;却又怕养不住,名字上不敢把他看得重了,所以依“芹献”之意,起号“雪芹”,小名“芹官”。
芹官有祖母护着,没有人敢管;长此以往,岂不可虑。四姨娘近来对曹家特感关切,不由得失声说道:“照此说来,竟是没有人能让他怕的了?”
“这倒也不是!总算还有个人,能教他怕。不过要管也难。”
秋月还待往下说时,四姨娘摇摇手拦住了她:“秋姑娘,你别说!等我猜一猜。”她想了一下说:“这个人应该是你们现在的这位老爷?”
曹家现在的“这位老爷”,自然是指曹俯;不过曹家下人都称他“四老爷”,因为曹俯在本生的兄弟中行四。秋月点点头说:“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有见了四老爷,倒像耗子见了猫似地。”
“这倒是怪事!这位四老爷,我也见过;极平和的人,为什么那么怕他?”
“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凭良心说,四老爷真个叫‘恨铁不成钢’——。”
原来曹俯感念伯父栽成之德,恨不得一下子拿曹雪芹教养成人,能够替他的手,承袭织造,才算对得起故去的伯父与堂兄;现存的伯母与寡嫂。所以从曹雪芹刚刚扶床学步时,便板起脸处处管教;曹雪芹就不曾见过“四叔”的笑脸。久而久之,连得曹俯自己都养成了习惯,譬如跟清客谈笑正欢时,只要一见这个侄儿,笑容自然而然地就会收敛。加以这两年只听见曹雪芹如何淘气;曹太夫人如何护短,自更无好脸色给侄儿看;这一下,曹雪芹也就更怕见“四叔”了。
“照这么说,大人或许还会为了孩子呕气?”
“怎么不呕?”秋月对曹太夫人,真是赤胆忠心,唯独这件事上头,为“四老爷”不平,所以不觉其言之激切,“呕的气大了!要不然,四老爷怎么赌气不管了呢?”
这在四姨娘就不解了!“大人为孩子呕气的事,是常有的。说过就算了,”她问:“莫非还真的呕气?”
“由孩子想到别处,事情就麻烦了。”秋月摇摇头,不愿多说:“总而言之,是非多是旁人挑拨出来的!”
“挑拨什么?”
话一出口,四姨娘便悔失言。明明见人家已不愿深谈,却还追问这么一句,倒像是有意追索人家阴私似地;会遭人轻视。
秋月有些为难。不答似乎失礼,照实而答却又像自扬家丑;而且说了真相,责任也很重,万一传到震二奶奶的耳朵里,会生是非。
见她踌躇的神气,四姨娘更觉不安,“我不该问这话!”她说:“反正你总不是挑拨是非的人。”
这句话很投机,秋月觉得跟她谈谈亦不妨;这样转着念头,平时一向为曹俯不平的那股气,不免涌了上来,越发要一吐为快。
“大户人家,那家都有只为讨好,能抹着良心说话的小人!”她说:“四老爷是过分了一点,心是好的;倒有人说,四老爷忘恩负义,欺侮孤儿寡妇,所以眼里容不下这个侄儿!四姨娘你听听,说这种没天理的话!”
“吁!”四姨娘长长地透了口气:“这么挑拨,心可是太毒了一点儿。”
“四姨娘,”秋月赶紧又叮嘱:“这话你可放在心里。”
“当然!我知道轻重。”四姨娘又叹口气:“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语未毕,只听外面脚步杂沓;有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别慌里慌张地、慢慢儿说,别吓着了姑太太!”
四姨娘入耳便知,是吴嬷嬷;听到最后一句,急忙迎了出去,果然是吴嬷嬷带着两个丫头,匆匆而来。其中一个是她屋子里的锦葵。
“什么事?”她问。
“老太太不行了!”锦葵答说:“老爷交代,请四姨娘陪着姑太太去看看。”
听得这一声,四姨娘转身就走;门帘一掀,跟震二奶奶迎面相遇,“怎么?”她问:“是不是该送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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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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