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用这许多?”李煦说道:“一半都用不着。”
“当然,也不一定都用在接三那天。”
原以谊属至亲,量力相助;“姑太太”早就打算好了的。李煦便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没话说了。”
“第三件,老太太的意思,舅公也上了年纪,天又这么冷;做孝子起倒跪拜,别累出病来,看能不能让表叔代劳?”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姑太太说,不必惦着,我自己会当心。”
“是!”震二奶奶接着又说:“再有一件,太姥姥也是宫里的老人,舅公该代她老人家上个临终叩谢天恩的摺子。”
“啊!说的是。”李煦连连点头:“要的,要的。”
“摺子上不知道怎么措词?”
“震二奶奶,你又把我考住了!这会儿,我可实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少不得要提到病因。”震二奶奶面无表情地说:“我家老太太让我提醒舅公,这上头宜乎好好斟酌。”
话中大有深意,李煦凝神细想了一会,不由得由心里佩服“姑太太”的见识。江苏一省,能够密摺奏事的,算起来总有上十个人;这些密摺,不比只言公事,发交部院的“题本”;乃是直达御前,无所不谈。家门不幸,出了这件新闻,平时有交情的,自然有个遮盖;有那面和心不和的,譬如巡盐御史张应诏,少不得直言无隐,甚至添叶加枝,落井下石。如果自己奏报老母的病因,与张应诏之流所说的不符,一定会降旨诘实,那时百口莫辩,关系极大。
不但要据报奏陈,而且还要奏得快,因为这等于“遗疏”,照规矩,人一咽气就得递。于是,李煦趁四姨娘去接收那两个柜子的功夫,一个人静悄悄地来办这件事。先交代丫头,传话出去,通知专跑奏摺的曹三即刻收拾行李;然后挑灯拈毫,写下一个奏摺:
***
窃奴才生母文氏,于十一月初五日,忽患内伤外感之症,虽病势甚重,心神甚清,吩咐奴才云:“我蒙万岁隆恩,赏给诰封。就是历年以来,汝面圣时节,必蒙问及,及今秋孙儿热河见驾,又蒙万岁温颜垂问。我是至微至贱之人,竟受万岁天高地厚恩典。倘我身子不起,汝要具摺为我谢恩。我看你的病已经好了,尽心竭力为主子办事。若论我的寿,已是九十外的人了,你不用悲伤。”奴才生母文氏,病中如此吩咐;十一月十五日子时,永辞圣世,母年九十三岁,奴才遵遗命,谨具摺代母文氏奏谢,伏乞圣鉴。奴才煦临奏不胜悚惶之至。
***
写完检点,自觉“忽患内伤外感之症”八字,含蓄而非欺罔,颇为妥当;此外亦无毛病,可以封发了。
可是,年近岁逼,既有家人进京,照例该送的“炭敬”,自然顺便带去。转念到此,心事重重——京里该应酬的地方,是有单子的,从王府到户部的书办,不下四十人之多,一份炭敬十二两银子起码,多到四百两;通扯八十两银子一个,亦须三千二百两银子;此外还须备办土仪,光是冬笋,就得几十篓。往年一到十一月,便已备办齐全,此时已装运上路。而今年,直到这时候才发觉,还有年节送礼这件大事未办;说来说去怪当家人不得力!
于是,李煦自然而然又想到了鼎大奶奶!心里又惭又悔,又恨又悲,自己都不辨是何滋味?
就在这时候,听得窗外人声杂沓,四姨娘带着一群下人回来了;粗做老妈子抬进来两个箱子,轻轻放在地上,随即退了出去。
“念‘倒头经’的和尚、尼姑快来了!”四姨娘吩咐:“你们到二厅上去看看,大姨娘一到,赶快来通知我。”
看她脸色落寞,李煦的心也冷了;但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有些什么东西?”
“喏,都在那里?”四姨娘将嘴呶一呶:“除了一桌金家伙,筷子还是象牙包金的,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了?”
“怎么会呢?”李煦问道:“莫非平常走漏了?你问过连环没有?”
“怎么没有问过?”
“她怎么说?”
“还说什么?便宜不落外方!老太太在日,都私下给了孙子,去养戏班子了!”
“怪不得!”李煦倒抽一口冷气:“有人告诉我,前两年他置一副戏箱,花了三万银子;我问他,他还不认。看来是确有其事。”他又跺一跺脚:“我这个家,都毁在这个畜生手里!”
“你也别骂他!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是什么时候?还说这个!”李煦又气又急:“曹三进京递摺子,今天就走,年下该送的礼,一点儿都还没有预备,怎么办呢?”
“家里落了白事,还送什么年礼?没那个规距!”
“话是不错。不过,不打点打点,总不大好。”
“打点跟送年礼是两回事。”四姨娘叹口气:“本以为老太太总有十万八万的东西留下来,那知‘哑巴梦见娘’,岂但一场空欢喜,而且有苦说不出!”
话是很俏皮,可是李煦无心欣赏,“别提这些闲白儿了!”他催促着:“你看看,有什么法子,先弄个两千银子出来,在京里点缀点缀?”
“就有两千现银子,也不能让曹三带去;还是得托人在京里划个账,不急在一时。”
“怎么不急?是托谁划账,京里跟谁去取?取了来怎么送?不都得这会定规好了,告诉曹三?”
四姨娘不作声,坐下来交替着将腿架在膝头上,使劲地捶了一会;方始说道:“依我说,不如就拿姑太太送的两百两金叶子,让曹三带去,倒也省事。不过,腊月里的道儿,怕不平靖。”
“算了,算了!正倒霉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妙。”李煦也有了主意:“就让曹三晚一天走吧!尽今天这一天把事情都办妥当了它!”
※※※
第三章
上下忙到天亮,李老太太的灵停好了,停在二厅;窗槅子已经拆了下来,西北风“呼溜、呼溜”地刮进刮出,吹得一个个发抖,走廊上东面八个和尚念倒头经;西面八个尼姑念往生咒,冻得念经咒的声音都打哆嗦了。
大姨娘特为来说:“姑太太别出去了!会冻出病来;到大殓的时候再说。阴阳生批的是酉时大殓。”
“不光是我!”曹太夫人说:“探丧的人要冻着了怎么办?”
“是啊!正为这个犯愁呢?”
“风这么大,又不能生火盆;不然火星子刮得满处飞,会闯大祸。”震二奶奶接口说道:“我看只有一个法子,搭席棚,把天井整个儿遮住,不教风刮进来?不就行了吗?”
“啊!”大姨娘说:“这个主意好,我赶紧说给我们老爷去!”说着匆匆忙忙走了。
“唉!”曹太夫人叹口气;“也不过少了个小媳妇,就会乱得一点章法都没有。我们李家——唉!”她又重重叹了口气。
“人也不能老走顺运,爬得高,跌得重;是要栽这么一两个筋斗,往后反倒平平稳稳,无灾无难了。”
震二奶奶的这个譬解,表面是说李煦;暗中也是为自己曹家的境遇作劝慰。三年之中,父子双亡,两度濒于破家的厄运,这筋斗栽得不谓不重;衡诸盈虚之理,否极自然泰来。这话不必说破,让曹太夫人自己体会出来,心情更觉宽舒。
对于娘家的境遇,曹太夫人亦持此想。鼎大奶奶的死于非命,无异折了李煦的一条手臂;如今又有丧母之痛,一年办两次白事,说倒霉也真到头了。可是,她总觉得还不能释然。
“事情怕还不能就这么完!只看天恩祖德了!”
“不要紧的!舅公平时厚道,又舍得结交,不会有人跟他过不去。再说,这种没法子追究的事,也不能到皇上面前胡奏。”
“但愿如你所想的那样就好了!”
一语未毕,从窗槅上镶嵌的那方绿玻璃中,遥见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李煦;后面跟着大姨娘与四姨娘。震二奶奶急忙起身相迎,李煦已自己掀着门帘跨了进来了。
“姑太太,”他一进门就说:“我求你件事,你可不能驳我的回。”
“什么事,怎么急?请坐下来再说也不晚呀?”
“主意是早就打定了;刚才听见搭棚的话,益见得我的主意打得不错!”
“说的倒是什么呀!”曹太夫人有些急了,怕是自己答应不下来的事,所以催得很急:“大哥,你快说吧!说明白一点儿。”
“打老太太一撒手走了,我李家内里三代没有正主儿,得请个能担当大事的人,替我主内。我早就想过了,”李煦的视线带着震二奶奶,“除了姑太太你这个能干贤惠的侄孙媳妇以外,再没有别人。”
大家听到这里,都拿眼望着震二奶奶;倒让她有些发窘,赶紧摇着双手说:“不成,不成!我那干得了这个差使?”
“若说你干不了,还有谁能干得了?不说别的,只说搭棚遮风这个主意,原不算新奇,可偏偏就只有你想得到!二奶奶,咱们至亲,你总也不忍看我家破人亡,就袖手儿不管吧?”
“舅公这话,侄孙媳妇可担当不起!”争强好胜的震二奶奶,经不起李煦一恭维,已有跃跃欲试之意,但曹太夫人尚无表示,不敢应诺;但神情之中看得出来,她本人无可无不可,一切须禀命而行。
因此,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曹太夫人脸上;她却声色不动,慢条斯理地说道:“本来至亲休戚相关,能够出力,没有个推辞的道理;不过,自己也得量力而行!若是大包大揽,临了儿落个包涵,自己没脸,还是小事;把老太太的这场大事办得欠圆满,只怕你我的心都不安。”
“不会的!”四姨娘插嘴说道:“二奶奶的才干,谁不佩服?”
“这倒也是实话,我也不必替她假客气。”曹太夫人从容说道:“可是,在这里究竟不比在自己家,有十分本事,能使出来一半就好了!”
“这,姑太太请放心。”大姨娘赶紧声明:“请了二奶奶来主持,自然事事听她的。”
“你们听她的,她也要拿得出来才行。大哥!”曹太夫人要言不烦地说:“有两句话,我想先说在前头,第一、‘主宾’不能‘相礼’;‘相礼’不能‘主宾’,震儿媳妇只干一样还差不多。”
世家大族的婚丧喜庆,都按朱文公的“家礼”行事,丧家延亲友一人,专典宾客,谓之“主宾”;延知礼的亲友一人,凡丧事都听他处置,请之“相礼”。不过李煦请震二奶奶襄助,却非专主一事;所以想了一下答说:“以‘相礼’为主;‘主宾’为辅。将来有几位堂客来,譬如吴中丞的老太太来了,我想非要劳动姑太太替我陪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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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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