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重啊了一声。当年他面圣时,先帝身边确实站着一位年轻皇子。刘长重竟然一点也认不出来是如今眼前的九殿下。 先帝问过刘长重边防要务后,大为满意,连夸了好几句。身边陪着的年轻皇子却插嘴说,听说刘长重骑射极佳,想开开眼界。 刘长重推脱不过,只好表示,自己若要表演骑射,得骑一匹称心如意的好马。御马监牵了几匹马过来,刘长重都没看中。最后还是那位皇子殿下,牵了一匹黑马过来。 刘长重将这匹马细细一瞧,拍了拍马头,翻身上马,骑着马溜达了几圈,最后点点头说“成”。 至于那日刘长重在校场上出尽风头,莫说是九殿下当时看呆了,就是将来多少年都忘不了。原来那日,从禁卫军里挑了三个善马战的军官,陪刘长重过过手。这三个人都知道刘长重是老将军遗孤,商量着点到为止,千万不能弄伤了他。说话间,刘长重挑选的那匹黑马已经敞开四蹄,冲进了跑马场。 马是到了,只是马背上却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九殿下陪着先帝坐在高处瞭望台上,先帝看了,十分诧异,转脸去看旁边伺候的内侍,问了声“人呢”。九殿下眼尖,倒是先瞧见了。 那三位军官手上瞧着竟然跑了一匹空马进来,面面相觑,不由得放下手上拿着的武器,寻思着是不是三个大人打一个小孩,教小孩子害怕了。说时迟,那时快,两支冷箭凭空射进来。一支箭横穿过一人头盔上缨络,将头盔掀翻在地。一支箭竟然扎进一匹马屁股缝里,马吃痛又受惊,哪里打熬得住,双蹄一蹶,将马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第三个军官握着一把银枪,左右一瞧,眨眼间两位同僚竟然落败的落败,落马的落马。他还未回神,那把银枪却被人抓住了。原来刘长重换上一身黑衣,背了一把小弓,躲在马肚子下边进来,只靠一条腿勾住马脖子。刘长重哧溜一下,从马肚子下滑上马背,倒着骑马,两只手抓着银枪,也不挽缰。 这位军官仗着自己腰大膀圆,一个少年人,要空手夺他的白刃,怕是不能够。他使了劲,将枪往前一递,逼刘长重松手。哪知道刘长重的马骤然加速,大步流星,骐骥一跃,怕有十多步远。刘长重顺势将银枪松开,军官被马疾驰的惯性一带一送,失去了平衡,竟然跌下马来,滚了几滚才爬起来,十分狼狈。 莫说是九殿下,就连先帝也没见过这种架势。连号令官都滞住了,停了片刻才鸣号吹停。按说本朝文武科举并开,读书人也都讲究君子六艺,不仅饱读圣贤书,也鼓励练习骑射。武艺精湛的人中龙凤,没少见识过。 ——至于刘长重这种下作功夫,真只能骂一句“甚么玩意儿”。
第18章 第八回 打马吊兄弟相讥诮 赏花灯夫妻同嬉笑(下) 莫说是九殿下,就连先帝也没见过这种架势。连号令官都滞住了,停了片刻才鸣号吹停。按说本朝文武科举并开,读书人也都讲究君子六艺,不仅饱读圣贤书,也鼓励练习骑射。武艺精湛的人中龙凤,没少见识过。 ——至于刘长重这种下作功夫,真只能骂一句“甚么玩意儿”。 刘长重被带上去回先帝的话,便道。 ——圣上,他们三个大人打我一个小孩。我又不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不过是马中青驽、人中小兔,自然只能避其锋芒,出其不意,借力打力。 先帝故意问。 ——你这怕是胜之不武。 刘长重回道。 ——宋襄之仁,为天下嗤笑。胜之不武,烛之武舌战退百万秦师。能赢就不错了,还要甚么脸面。 骑射之后,这匹黑马便赏给了刘长重带走。 想到这里,刘长重忙作揖道。 “是在下年少无知,不知是九殿下爱马。” 九殿下笑道。 “那是大宛贡马,与你一样系出名门。那匹马怎么样了?” 刘长重答道。 “我给它取名叫包包,如今正值盛年,膘肥体壮,以后打算送给齐侯爷使唤。” 九殿下笑道: “原来如此,那倒挺好,锦年也喜欢骑马。” 这两人边走边聊,竟然聊得投机。眼见得兵马司营所相去不远了,九殿下便道: “不妨去兵马司营所喝一杯酒?你那把刀从宫中失盗的卷宗,我调出来了,给你看看。” 刘长重一听大喜过望。那把唐刀已经以当今圣上的名义赐给他与齐锦年,当年盗案不再追究,但这毕竟关乎刘长重族中名义。私藏贡物可不是小罪名,刘长重自然盼着能查个水落石出。他听说九殿下公务繁重,常常在兵马司营所过夜,自己的亲王府几天都回不了一趟。他开口想要拍几句九殿下马屁,称赞九殿下为京城治安,不辞辛劳。 哪知道刘长重还在斟酌词句,免得马屁拍到马腿上,突然听到九殿下喊了一声“小心”。接着,便瞧见九殿下从人缝中挤出去。 这时他跟着九殿下正走到拱月桥上。今夜是京城正月里最后一天不设宵禁,仿佛全城的人都出来,接踵摩肩,要最后再回味一场不夜城。 刘长重忙忙紧跟着九殿下,一手握住了刀柄。前面九殿下像是在追什么人,连喊了几声“站住”。九殿下对京城道路熟悉,追得飞快。刘长重差点跟丢了,直到两人追到巷口。左右一瞧,都是死路。往前望去,并没有人影。再往上看,夜色阴翳,无星无月,只有远处烟花明明灭灭。 刘长重忙问: “九殿下,怎么回事?” 九殿下道: “我瞧见有人像是拐子,偷偷抱走小孩子。你知道吗,最近京城里幼童失踪频发,几乎天天接到报案。” 刘长重道: “元宵节孩子们出来玩的多,所以走丢的多?” 九殿下摇摇头。 “以前没有这么猖獗,就是这最近个月。” 刘长重帮九殿下系好斗篷,又整理好衣襟。 “容我劝一句,九殿下身份尊贵,以后出来最好身边带上侍卫,切勿只身犯险。” 九殿下却道: “嗨,我怕什么,我从小到大,可曾怕过谁。” 刘长重见夜色深沉,朔风渐起,九殿下又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九殿下披上。他毕竟比九殿下年长两岁,挽着九殿下回来时,又觉得九殿下机灵老成,十分欣赏,又觉得过于年轻气盛,有些担心。 刘长重和九殿下边走路,边说话,重新回到大街上。本来两人正谈到兴头,九殿下突然抿嘴不说话了。刘长重顺着九殿下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齐锦年跟八殿下提着灯笼走过来。那边八殿下侍卫已经远远瞧见了他们,忙向他们这边行礼。 刘长重细细去瞧身边的九殿下,九殿下正紧紧盯着款款而来的齐锦年。这时烟花升空,又有满街阑珊灯火,映得九殿下眸子里熠熠灼灼,万千柔情,仿若星月。 他已经听说,齐锦年跟淮南王解除婚约,就是因为九殿下。齐锦年父亲老平安侯看中九殿下深受先帝宠爱,大有前途。能攀上九殿下,自然比淮南王更值得。先帝也不反对这门婚事,有心应允九殿下请求,只是觉得不好落人口实,说以皇家权势逼迫淮南王取消婚约,便要求齐锦年那边婚约解了后,等个一年半载,再为齐锦年和九殿下缔结婚约。 谁知道齐锦年全家被牵连进废太子案子里,先帝又驾崩。那段时间,齐锦年一直以“羁押在兵马司狱”为由头,住在九殿下亲王府,由九殿下陪伴照顾。 等圣上给齐锦年平反,恢复爵位时,九殿下就给圣上递了奏折,请求订下他与齐锦年的婚事。圣上却置若罔闻,一道旨意,将齐锦年赐给了远在天边的刘长重。 要说九殿下,他自幼最受先帝宠爱,母族为名门望族,本人更是无可挑剔。想与他攀附亲事的达官显贵不知道有多少,但偏偏九殿下一心一意,自始自终,只中意齐锦年。 情之一局,实在难解。 刘长重正在低头想着这些渊源,忽然听到齐锦年道: “将军,京城桥西坊的鲍螺滴酥是最正宗最好吃的,你尝尝看。” 他抬眸望着面前的齐锦年。天空烟花明明灭灭,齐锦年眉眼含笑,捧着一碗鲍螺滴酥,要递给自己。 刘长重不由得伸手擦掉齐锦年脸颊上沾着的滴酥奶油。 “有这么好吃吗,都吃到脸上。” 齐锦年道: “好吃,就这家味道最正,别家都不成。” 他伸手拣了一个喂给刘长重,确实香甜可口,奶油绵滑。 刘长重也拿起鲍螺滴酥喂齐锦年。 “这个确实不错,草原上牛奶更好,等我们回去后,让厨师试着做这个,看看怎么样。” 一同走过来的八殿下瞧着九殿下气得脸色铁青、七窍生烟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挖苦道。 “九贤弟,锦年的鲍螺滴酥你是吃不上了,我这里到还有,要不要尝尝。瞧你气成河豚样子,别这鲍螺滴酥入口,都是酸味。”
第19章 第九回 有心人东阁折早梅 多情郎西窗诉衷肠(上) 这一夜京城不设宵禁,刘长重和齐锦年乘车回侯府时,路上熙熙攘攘都是行人。要不是两人明天要走,他们必然也要游玩到天亮。 这时接近半夜,倦意涌上来。刘长重在床上躺下,那边齐锦年已经换了里衣,却坐在床边迟迟未睡。原来他在摊贩那里买了件九连环,怎么也解不开。结,越解越紧了。 刘长重问道: “怎么还不睡。” 齐锦年气得红了脸。他戴着对貂鼠暖耳,生起气来,连两个毛茸茸的耳套都气到发颤。 “解九连环呢。” 刘长重伸手过去。 “拿来我看看。” 原来那是件连环套连环的九九连环,远比一般九连环更难解。动了这个,那个也要跟着动,动了那个,这个又动弹不得,真个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刘长重将这件九连环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才动手解起来。 齐锦年将手搭在刘长重肩上,越过肩膀去看对方解九连环。他瞧得认真,两人越贴越紧。 刘长重手指在九连环上上下翻飞,不时示意给齐锦年看。他将最后一环解下来后,旁边齐锦年不由得啊了一声,转脸过来瞧着刘长重。 齐锦年从刘长重手上拿回九连环,他学着刘长重刚才的手法,一个个将环套回去。刘长重或是频频点头,或是指点一二,直到九连环重新套做一件。 刘长重道: “这下甘愿睡觉了?” 齐锦年点点头,放下九连环。他从刘长重旁边离开时,刘长重这才感到肩上一空。素日里齐锦年衣物都熏香,房间也一直点着香,满室暗香浮动,窗外隐隐传来鞭炮声声,烟花阵阵。 刘长重背对着齐锦年躺下,不多时翻身过来,将两人之间那把刀重新摆好。齐锦年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瞧着刘长重动作。 刘长重道: “齐侯爷,你向圣上递了折子求情吗?” 齐锦年摇摇头,说“没有”。 刘长重便道: “你呀,还是多多向圣上诉苦,留在京城不好吗?那边这时冷得狠,路又远,你哪里受得了?” 齐锦年咬着嘴唇,他知道刘长重厌极自己,巴不得自己别跟过来。只要齐锦年在刘长重身边,就是圣上给他的责任,赏他的枷锁。 刘长重放好刀,这才躺下。哪知道他恰恰躺下,里面睡着的齐锦年又徐徐动了。刘长重以为对方要起夜,却不是。齐锦年横着压在他身上,手往床头柜那边伸。原来齐锦年手上戴了个玉扳指,睡觉时想取下来,收到珠宝匣子里。刘长重天人交战了片刻,只好抬手轻轻圈住对方的腰身,以免齐锦年不留神摔下去。 偏偏那扳指绞得紧,齐锦年拔了半天,竟然拔不下来。刘长重看齐锦年取得吃力,怕齐锦年弄伤手指,忙劝几句算了。 齐锦年摇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盒风月屑上。 刘长重这才明白,伸手去拧开盒子。那是个八角形状的雕花木盒,漆成朱红色,正中雕着双喜字。刘长重取了片风月屑出来,握着齐锦年的手,涂抹在对方大拇指上。再稍一用力,玉扳指便顺顺当当取了下来。刘长重这时才觉得自己满腹歪心思。他们成亲时,内侍专门解释说,这盒是行房事用的风月屑。后来几次,刘长重察觉盒子动过了,难免疑心齐锦年背着他与旁人在房里颠鸾倒凤,原来委实是冤枉了。 他心里想,这风月屑不过是油脂、蜂蜜掺些香料压制而成,就算拿来涂脸也并无不妥。 刘长重将玉扳指搁在案上,圈着齐锦年的腰,重新将他搁在床上躺下,拉高被子。 齐锦年唉了一声。 刘长重劝道: “侯爷,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么早睡,但明日寅时就要出发,再不睡,明天路上哪里吃得消?你若是喝酒打马吊的瘾头犯了,我这时也变不出刘长里、刘长千、刘长重三个人与你三英战吕布。” 齐锦年想了想。 “别叫我侯爷,你以后叫我繁之(齐锦年的字),我叫你远山(刘长重的字)。” 哪知道刘长重重重往床上一躺。 “侯爷,你要叫我什么鸟儿雀儿金丝猴儿都成,随你。” 齐锦年岔开话题,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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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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