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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刀俎

作者:沙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1 15:37:55

  圣上听到他们一个低声道,万岁爷好久没来无忧殿,这次娘娘病了这么久,也没派人来瞧瞧。
  另一个叹了口气,道,万岁爷来得少了,惜薪司那边送炭便慢了许多。虽然说是不敢短少,但就怕一月里的例炭,拖到三月才给齐。
  圣上拢拢衣领,信步走进无忧殿中。屋子里摆着件兽面熏香炉,却闻不到甚么沉香气味,却是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那药味沉甸甸,黏腻腻,缠绕在房间里。宫女捧着药盅进来,快步去了里头暖阁。圣上跟在宫女身后,也闪身进去。
  母妃顺妃斜倚在卧榻上,纵然貌美,难掩病容。她强撑着起身,先问了奶妈子那边八殿下如何。听说八殿下未再发烧,睡得还算安稳,她心里才稍微宽慰些。又问张德,五殿下如何,可都准备好。原来五殿下已经六岁,该入上书房读书了。
  张德道,娘娘宽心,五殿下天资聪颖、出类拔萃,向来受万岁爷宠爱。今年入学,万岁爷为五殿下挑选的两位师傅,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都是大儒,学问渊博,品行清正,且是万岁爷倚重之人。五殿下才六岁,万岁爷便为他选这样的师傅,足以见万岁爷对五殿下极为看中。
  顺妃又道,张德,你原在御马监,是桩肥缺,将你挑来无忧殿,没有多少油水,反倒委屈了你。
  张德忙道,娘娘,小的在御马监不过是个小小草场掌场,能得娘娘青眼,来服侍五殿下,是多少人修不来的福分。
  张德说完话,退了出来。宫女捧着药盅进来,服侍顺妃喝药睡下。暖阁里掌着的灯灭了,四霎里一片漆黑。不多时又亮起灯来。为首的一个太监提着灯笼,后边张德为五殿下披上白狐斗篷。天还未亮,白雪皑皑。祖制规定,皇子皇孙进上书房读书,为磨砺意志,在宫中一律步行前往。
  无忧殿离上书房远得狠,小皇子才六岁。张德牵起小皇子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随侍的太监们亦步亦趋,跟随左右。
  张德嘱咐道,殿下今天第一日入上书房读书,见到两位师傅,要捧茶行敬师礼。到时小的将茶送到殿下手中,殿下只需端着茶,向两位师傅示意即可,小的再将茶递到师傅案上。殿下行完敬师礼后,师傅会起身下座,给殿下行大礼。师傅行完礼,殿下需上前扶搀扶师傅起身,以示尊敬。如此这般,第一天的礼才算行完。以后呢,师傅见到殿下,只行捧手礼,不执大礼。殿下只需点头,不需还礼,但殿下要执手请师傅先行,先落座,殿下后行,后落座。
  小皇子点点头。
  张德又道,殿下,今日午后,恐怕万岁爷过来上书房查看。若万岁爷来了,问殿下,入上书房是要学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殿下要如何回答。
  小皇子仰起脸,满是稚气,答道,我想遍读医书,做个大夫,能让母妃和弟弟快点好起来。
  张德忙忙摇头,道,殿下千万不可如此,殿下需回答,要学文治武功,为父皇分忧。
  小皇子仰起脸,问,学会文治武功,能让母妃和弟弟的病好起来吗?
  张德严肃起来,道,殿下,你可知道,你不止要治母妃和弟弟的病,你还要保他们的命。
  小皇子懵懵懂懂,没留神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张德着急,路上难走,但若是抱着背着小皇子,又怕被告发出去,说是违背祖制。张德想了个法子,弯下腰来,从背后腋下扶住小皇子,半抬着小皇子走路。只要小皇子脚未离地,便不能说小皇子不是自己走的。
  一路走下来,寒冬腊月,张德正值壮年,却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小皇子合上书页,窗外已是草长莺飞、阳光明媚。张德命人收拾起笔墨,牵起小皇子回无忧殿。小皇子一路上蹦蹦跳跳,一会儿停下来,听长廊下挂着的珍禽鸣叫,一会儿要扑蝴蝶,赏御苑里百花盛开。张德怕小皇子跌着,跟得紧。小皇子松了手,他又忙忙牵上去。
  等快走到无忧殿,小皇子要冲进去见母妃。张德机警,瞧着不大对,一把先将小皇子抱了起来。无忧殿里竟然走出来几位锦衣卫,阴沉着面皮。无忧殿大小太监宫女跪了一院子,各个吓得面如土色。院子中间,倒着一张案几,几幅画像,一件木偶人,一并香炉、蜡烛等许多物件,都是锦衣卫从顺妃房中内室里搜罗出来的。
  原来宫掖中,有人告发顺妃暗设壁龛,供奉鬼偶,施巫蛊之术,以争宠媚道。
  宫中巫蛊,乃是重罪。张德一时也怔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小皇子从张德怀里挣扎下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后面张德追都追不上。小皇子虽然年纪小,也明白此案事体重大,人命关天。哪一次宫廷巫蛊案,不是血雨腥风、株连甚广?因此,他一门心思要找父皇说个清楚。他估摸着父皇永兴帝这时在暖心阁,便一路狂奔,朝暖心阁跑去。中间还摔了一次,顾不上狼狈,起身继续跑。
  暖心阁侍卫拦住小皇子,不许他入内。小皇子人小,竟然从侍卫腋下钻了过去。暖心阁值守太监与顺妃那边常有往来,知道如今出了大事,小皇子为母妃求情来了,便放了小皇子进来,又进去禀告永兴帝。
  永兴帝已经得报,顺妃房里果然查抄出许多鬼偶供奉之物,早已是又气又哀。顺妃向来受宠,又育有两位小皇子,竟然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小皇子进入觐见到父皇,瞧见永兴帝沉着脸,他却并不慌张惧怕,而是端端正正行过大礼,从从容容道。
  ——父皇,儿臣今日读《吕氏春秋》,读到一处,心中十分不解。父皇常说,今日书,今日毕。儿臣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因此斗胆前来,向父皇请教。
  永兴帝有些惊异,问,哪一处?
  小皇子答道,书上写着,孔子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孔子因此感叹,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儿臣读不明白,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此句做何解?为何亲眼所见之事,却不可全信?
  永兴帝明白小皇子要说何事,暗叹此子虽然年幼,却聪颖异常,便道,孔子望见颜回抓锅里的米饭吃,以为颜回背着他先行偷吃米饭,十分生气,却不知道原来是煮饭时灰尘落进锅里,颜回不舍得浪费,才抓起来吃了。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意思是亲眼所见,却未必是全貌,不能轻易相信。若是一叶障目,便不见泰山。
  小皇子假装恍然大悟,道,父皇这么一说,儿臣便明白了。
  永兴帝脸色稍霁,柔声道,你知道什么,只管告诉朕。
  小皇子忙忙给父皇行礼,原来顺妃房里虽然供着画像、香炉,却不是巫蛊。画像上供的乃是神农、伏羲与黄帝三大药圣,又有孙思邈、华佗、扁鹊三小药圣。那木偶人上虽然写着八字,却不是要害什么人,而是八殿下的八字。顺妃自己和八殿下常常生病,因此动了念头,要供奉药神,以保百病不侵。偏偏京城里找不到地方,才请人送了药圣画像进来,早晚供奉。至于那偶人,是顺妃家乡风俗,怕幼儿养不活,放个小人,相当于留住了幼儿的魂魄,以求八字旺盛,幼儿平平安安。
  小皇子又道,儿臣所言之事,人证物证俱在,绝无虚言。
  说完这些,他再抬头时,见到父皇脸色平缓下来,再无怒气。
  哪里知道父皇却又故意皱起眉来,问,此案已交给锦衣卫,如何是好?
  小皇子明白了,父皇将“顺妃巫蛊案”指给锦衣卫处理。宫中各处都知道锦衣卫奉旨去查抄了顺妃的无忧殿,事情已经闹大。要是就小皇子方才所说实情,公诸于众,难免有人咬文嚼字。
  小皇子沉吟片刻,便道,父皇,儿臣不孝,要向父皇告发无忧殿不当之处。
  永兴帝不由得讶异,道,甚么不当之处。
  小皇子仰脸,道,父皇,宫中各处不可随便点明火,各殿照明用的灯笼、蜡烛、油灯,都有定数,该放在哪里,如何使用,都有规制。这是防患未然,以免宫中走火。而母妃却说,屋子里暗,她做女红,瞧不见,在案上多点了两支香烛照明。
  永兴帝笑出声,道,行,朕派了宫人去各殿查看,是否有火灾隐患。
  小皇子又道,新年时儿臣在院子里点了件二踢腿,被母妃骂了好久。她却自己多点了蜡烛,是明知故犯。
  永兴帝大笑不止,又故意追问,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处置?
  小皇子想了想,道,张德是无忧殿总管,此事难脱其咎,应罚一月俸禄。
  永兴帝又笑出了声。笑完了,他有意逗弄小皇子,小声揶揄道,张德可是你的人,这是代主受过。你该如何?
  小皇子脸红了,捏着腰上佩着一件玉坠,道,儿臣没有钱,打算把这个玉坠子赔给他。
  小皇子正要从地上起身,哪里知道永兴帝倏然又沉下脸来,问道,这诬告顺妃巫蛊压胜之人,又该如何?
  小皇子不慌不忙,回答道,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孔子乃圣人,尚且冤枉颜回偷吃米饭,何况凡人?告发之人,想必也是只觑得一角,未知全貌。以儿臣之见,父皇严加训斥即可,不必过于深究。
  永兴帝脸上浮现赞许之色,又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哪知道小皇子竟然拱手道,父皇,儿臣听说京城本是有药王庙,在报恩寺内,十年前遭了雷击电火,被毁后再无修葺。儿臣以为,依照旧制,药王庙中大小三圣仍应供奉起来,并派人前去祭祀,以求驱散瘟疫,天下平安。
  永兴帝再度大笑起来,他起身牵起小皇子,柔声道,朕今日想去无忧殿见见你母妃和你八弟。
  ……圣上将自己生死簿再翻了几页,瞧见母妃顺妃抱着自己落泪,八殿下还小,不知所措,在旁边牵着母妃的衣角。原来顺妃族人行为不端,横行乡里,顺妃弟弟更是连犯下几桩大案。顺妃入宫后,受着宠爱,又有两个皇子傍身,族人难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族中案发,闹得沸沸扬扬。顺妃硬着头皮,想给家人求情。永兴帝勃然大怒,认为后妃干政,又不约束家人,将顺妃连降了三级。
  无忧殿里冷冷清清,顺妃既然被降了级,按品级便不能留如此多太监宫女,只能含泪遣散。宫中人情冷暖,都是翻云覆雨手。势头正盛,自然身边都是花团锦簇,青眼相见。若是式微,难免鼻孔朝天,白眼相向。入宫十年,顺妃自己全然不在意恩宠荣辱,只是一味担心拖累了两个小皇子。
  张德劝道,娘娘千万不可这么想,母子乃是一体,母以子贵,子以母荣。娘娘先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看。万岁爷必然还是会念及与娘娘的情分,五殿下又是万岁爷一向看中的。
  圣上胡乱翻了几页,眼前竟然站着齐锦年。齐锦年勾着他袖子,叫着“五哥”,不许他走,说“五哥去哪,我便要去哪”,又说“五哥若不在了,我也要一起走”。情丝缠绕,圣上心烦意乱,忙忙翻过书页。原来地府与人间制式相反,人间衙门坐北朝南,地府阴曹坐南朝北。人间书籍从右到左、自上而下,地府案册则是从左到右、先下后上。圣上不知此事,竟然将自己的生死案册看反了。
  圣上一口气将生死薄翻到开头,写着自己如何命丧黄泉,看得他心惊肉跳,冷汗涔涔。他心念闪动,一不做二不休,决心要将这几页末尾撕下。哪里知道地府案册乃是金石冶炼而成,任如何撕拽,只是纹丝不动。他听到殿外喧闹声,想着十殿阎罗快要回来。他素来是个傻大胆,一切鬼神仙怪,都不放在眼里。到了这时,他竟然将自己的生死簿藏在怀里,下了殿,悄悄取道离开。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只见得荒草漫天,无数孤魂野鬼,衣衫褴褛,游荡而来。圣上心中思忖,与这些鬼魂背道而驰,便能找到地府入口处。
  冷不丁背后伸来一只干瘦手,将他肩膀一拍。
  “五弟,你可来了。”
  圣上回头一瞧,这人面带紫赤,舌头外露,脖上围着一圈白绫,穿着一身赤色龙袍。
  这人笑道:
  “我来这里时,便听说你伤得重了,群医束手无策,不日便也要来。这些时不见,五弟你瘦了好多。”
  圣上犹豫片刻,还是行了个兄弟礼。
  “大哥。”


第32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伦(中下)
  废太子伸出枯瘦手指,在圣上脸颊抚了一下,叹道:
  “可惜了,原本我都安排好了。我登了基,便把你打发去守皇陵,祭祀列祖列宗。父皇常夸你这太常寺卿做得好,往祭坛前面一站,丰神俊朗,列祖列宗瞧着高兴。”
  圣上唉了一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甚么可惜不可惜。”
  废太子道:
  “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埋伏的神弓手,本来要取父皇性命,谁知你偏偏飞身挡在父皇身前,替父皇中了一箭。你拿命换做东宫太子,享不了几天清福,最后还是得拿命偿。”
  圣上道:
  “大哥,你要不起事,江山本也是你的。父皇虽然与你多有罅隙,但你既嫡且长。废立太子是国之大事,他心里还是有些举棋不定。偏偏你听到父皇下了决心要废你,你便一不做二不休。”
  废太子喟叹道:
  “我九岁被封东宫,做太子做了二十五年。五弟,你心里也明白。你难道没读过,汉武帝戾太子,本是性仁恕温谨之人,却车载射士,引兵长安,最终起事不成,入室自经。所谓情势逼人,到了那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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