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废太子摇摇手,又道: “不说这些,你我反正已是黄泉路上相见。倒是老二,你如今拿他如何了?我昨夜潜入他梦里,他一见到我,浑身发抖,泪如雨下,连声唤大哥。老二与我不合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使了多少花样!一门心思以为扳倒了我,这江山便是他的了!哪里知道,我没了,父皇竟然把他爵位褫夺了,一口气贬谪五千里,贬到了琼岛看鲸鱼,却选了你坐东宫!想当年父皇在上书房讲这些经史典籍,我听得诚惶诚恐,老二他听得若有所思。你呢,年纪比我们两个小了十岁,还是稚童,听得懵懵懂懂。谁知道我虽然是废太子李承乾,他这个老二却是魏王李泰,教你不声不响,做了晋王李治?真是大梦一场,梦醒即在黄泉路上!” 圣上有些迟疑,并未回答。 废太子见他如此,不由得大笑出声。 “你呀,不必装模作样。父皇虽然去了二弟的爵位官职,但偏偏还保留他皇子身份,并未贬成庶人。他在朝中苦心经营多年,心腹党羽遍地。你虽然登了大统,但你又病重又无子嗣,岂容他人榻下安睡?我猜你做了两手准备,一手呢,你要是病重难治,便安排了刀斧手,直接除掉二弟。你发了丧,他便要一同归西。另一手呢,你要是活着,便要构陷罪名,治他于死地。唉,这些年来,老二倒是真待你不薄!你在宫中,他对你多有照拂。你移宫别住,手头拮据,他二话不说接济你银钱。在父皇面前,也没少为你说话,替你求情。” 圣上长长叹了一声,神色凄惶:“大哥,你也说过,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废太子搂住圣上的肩膀,笑道: “行,咱们就在这里等二弟来。等咱们兄弟团聚,你再为兄长抚琴。” 又道: “说来不久前,我在这里竟然见到淮南王。他浑身是血,双目失神,踉踉跄跄。淮南王是老二的心腹,当初得令杀到我府上,那叫一个卖命!我看他来了,还以为你按捺不住,已经收网,黄泉路上要热闹非凡。哪知道却冷清了一阵,你仍然按兵不动,有些不明白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圣上听了,叹道:“朕本想先留着他这颗棋子,哪知道……” 废太子问:“哪知道怎么?” 废太子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背后突然出现两位鬼卒,一左一右,竟然将他架住,嘴里叫到。 “陛下请留步,十殿阎王还未与你叙完话。” 废太子大叫道:“等等,我已经见过十殿阎王,画过生死簿!” 两位鬼卒却不由分说,架着废太子走了。留下圣上站在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原来圣上这人最是心思缜密,他见进了这阴间地府,身上便多了一块黑色腰牌。这路上孤魂野鬼,也有带黑色腰牌,也有带白色腰牌。那废太子带的便是白色腰牌。圣上心中揣测,这地府规矩约莫与人间类似,进来的鬼先领黑色腰牌,待过了堂、宣了判,再换成其他符令,送到相应去处。因此,在废太子与圣上说话间,圣上竟然移花接木,将自己的黑色腰牌与废太子的白色腰牌交换。 果然,这些鬼卒抓鬼,只看腰牌,不辨面目。 ……圣上只管继续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直到走到一处地方,只见烟波浩渺,浩浩荡荡。江面上没有船只,只有一架飞鸿,隐隐约约。圣上心知这必是奈何桥了。无数人从桥那头走到桥这头,却无一人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 圣上心意已决,他迎着众多鬼魂,逆行而上。他一步一步踏过奈何桥,仿佛每一步都有千钧之重。等走到桥心处,圣上已经累得浑身虚汗。他不得不停下来,略歇一歇。但就是这一歇,顷刻间地动天摇,奈何桥分崩离析。 圣上惊得叫了一声“救命”,谁知道便有一道光行来。那人一手拂尘,一手扶着圣上,两人便浮在忘川河上,飘飘渺渺。圣上见那人是蓬莱仙人,便道:“仙人救我。” 蓬莱仙人面露难色:“圣上,生死有命,如何逆天改命?” 圣上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生死簿,交给蓬莱仙人。仙人见了,大喜道:“这倒是有办法,这生死簿乃是金石制成,须得烧起九鼎丹炉,日夜焚烧。” 圣上道:“如此便可改命?” 蓬莱仙人道:“圣上,虽可如此,只是……” 圣上道:“只是什么?” 蓬莱仙人道:“只是须有代价,并且,命改得了一时,改不了一世。再者,改命必遭天谴,生前五内俱焚,死后孤魂野鬼。圣上本是赴英华殿之人……” 圣上叹道:“朕岂是害怕之人?若能留人间一时,又怕甚么身后碧落黄泉?” *** *** *** 龙栖宫里,四位太医紧紧盯着蓬莱仙人动作,大气不敢出。污血已经端出去几盆,他们几个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蓬莱仙人为圣上开刀剜去腐肉,却做得神定气闲,从容不迫。仙人放下刀,又换了一根银针。针上穿着桑皮线,仙人仿佛绣娘般,穿针引线,为圣上缝合伤口。最后再取干净棉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蓬莱仙人做完这些,才道: “圣上已经无性命之虞,只是麻药上得足,须得一个时辰才能醒。” 这时外边敲了更漏,几位太医不约而同拭去额汗。原来蓬莱仙人手术做得飞快,统共只不到两刻钟。太医们还以为已经过了几个钟头。 蓬莱仙人施施然走了,留下四位太医轮流上前,为圣上诊脉。圣上脉象均匀、气息平稳,确实只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再细看圣上脉象,乃是气血两虚,还需要长期休养,但实无凶险之处。太医们商量了一番,为圣上开了张补气养血、调养机理的单子,无非是些人参燕窝之类。 -------------------- 可惜没有糖给猜对剧情的孩子们
第33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伦(下) 那边张德守候在龙栖宫外,原本心急如焚,坐立难安,直到传来圣上一切安好的消息。这次太医们都亲眼看过、亲手验过,各个都说圣上病情平稳,只是体弱,不可劳累。张德听到这些,一颗高悬的心便放下来。 圣上未醒,张德还不能进去请安。他想着手上事务还未完成,便去了御书房。圣上性情勤勉,只要身体还能支撑,外边呈上来的折子大多都是亲阅亲批,司礼监只是为圣上打打下手。今日圣上案上的奏折都已经批妥了,张德是司礼监掌印,便取了大印来盖章,准备发还内阁。 只是御案上还有一本,像是刚刚递进来。张德看到折子上没有贴墨书票拟,明显不是从内阁送入。他有些诧异,私自打开一看,竟然是九殿下的密奏,洋洋洒洒,参了八殿下一本。 张德左右一瞧,御书房本来便是机要处,并无他人。他慌忙将九殿下的密奏叠成几叠,塞进靴子里。 ……圣上醒来时,已经换过贴身衣物,睡在龙栖宫东暖阁里。他长叹了一口气,自己似乎一梦千年,却已经甚么都不记得。听说圣上醒了,太监们忙把皇后迎进来。 圣上问道:“你等了多久?” 皇后哽咽道:“也就一盅茶功夫。” 圣上轻声道:“教你担心了”。 皇后顷刻便落泪了。她坐在龙榻旁,紧紧拉着圣上的手,只觉得圣上指尖冰凉。自从去年年初圣上中箭受伤,她的生活便被惊惧包围了。圣上刚受伤那阵子,病情危急。风言风语说,这箭伤极为难治,莫说是当下未必过得了鬼门关,就算抢回一条命,日后必然伤势反复,怕是熬不过一年半载!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先帝担心她受不了刺激,将她安排在宫外凌波园里安心养胎。只是那又如何安得下心来?日里夜里,她既担心丈夫,又担心孩子。至于丈夫被封东宫,自己成为太子妃,甚至是丈夫登基大典,自己成为皇后,都不曾让她真正展颜。 皇后与圣上成亲早,一个才十一岁,一个只有十五岁,原本是有违古制。顺妃病重去世前,央求先帝允她三件事,为五殿下封爵,拨址建府离宫另住,以及成亲。五殿下的婚事是早就指定了,但先帝嫌他们太小,原本不肯答应,耐不住顺妃苦苦哀求。如今皇后已为人母,自然理解顺妃当时心意。顺妃一旦去世,五殿下就要守三年丁忧。三年之后,斗转星移,还不知道先帝肯花几分心思在五殿下身上! 皇后还记得,五殿下以仁亲王身份成亲,从纳证那日,皇后一家便未歇息过。那天太子太师执节,礼部尚书捧册,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她家中,册封她为仁王妃。无数繁文缛节,直到延绵到成亲那日。她枯坐在洞房中,听得远处人声喧嚣。她实在按捺不住,偷偷撩起红盖头一瞧,没留神五殿下竟然已经进来了,坐在她对面。 她心下大吃一惊,忘了礼节,目不转睛瞧着五殿下。五殿下人中龙凤,玉面公子,乃是天上地下打着灯笼找不着的一位如意郎君。也难怪指婚时,父母欣喜若狂。这可是与皇室结亲,诸皇子中,又以五殿下资质最为出众。 她瞧着五殿下,五殿下却从袖中取出一块糕点,道,我听说你从昨天起,就穿好了吉服,准备仪式,支撑到现在这个时辰,想必你饿坏了。 她着实肚子饿得咕咕叫,加上年纪小不知事,竟然一口就着五殿下手指将糕点吞下肚。 五殿下看她这样,轻声道,饿坏了吧,你要实在饿,我再去给你偷一块。 她想了想,道,要核桃馅,不要蜜枣的,腻得慌。 五殿下点点头,道,行,现在人多,等人少了,我去偷块核桃的。 龙栖宫里,圣上与皇后说了几句体己话,奶妈子将大公主抱上来。大公主才四个月大,此时正安安静静睡在襁褓中。大公主出生时,听说不是皇子,圣上难掩失望之情。但毕竟初为人父,心中仍有欣喜。大公主出生后,圣上常差人去问,或是亲自去看,足见舐犊情深。 圣上伸手要捏一下大公主的小胖手,皇后轻轻拦住圣上,柔声道:“好不容易哄睡的,别弄醒了又大哭大闹。” 圣上只得收手,又道:“大公主的驸马,朕已经看好。” 皇后笑出声:“大公主才多大,怎么就说到驸马了?” 圣上道:“朕看好了三家,与大公主年纪相当。不过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朕还要多瞧几年,最后再做决定。” 皇后嗔怪道:“圣上你啊,少操些咸淡心。” 圣上笑道:“朕的大公主,朕怎么能不操心?” 皇后让奶妈子将大公主抱下去,又道:“齐侯爷他……” 圣上脸色骤然一沉:“他怎么了?” 皇后道:“齐侯爷他极想觐见圣上,臣妾以为……” 她瞧着圣上脸上阴云密布,故意继续往下说道: “臣妾以为,不如初九安排他进宫,陪圣上下下棋、说说话,再陪圣上用晚膳。” 圣上冷笑道:“怎么,他求过了老八、张德,都未成事,如今又求到你这里来了?” 皇后劝道:“齐侯爷乃是一片诚心……” 圣上怒道:“诚心?怎么朕说话,他全当耳边风?朕铺就的路,他不愿去走,又是何意?” 皇后见圣上动怒,不敢再说话。她心里明白,齐锦年乃是圣上放在心上之人。圣上待齐锦年,多是给予之情,少有索取之意。圣上贵为九五之尊,若只是贪恋齐锦年美色,他大可以把齐锦年招为御前侍卫,在眼皮底下行走,甚至留宿宫中。莫说齐锦年对此心甘情愿,就是齐锦年不肯,圣上也多的是方法逼齐锦年就范。此等春宵帐暖,风流韵事,无非是言官们的折子雪片般飞来,大骂齐锦年妖媚惑主,以色侍君。圣上呢,要么将一切置若罔闻,要么呢,他甚至可以假借齐锦年之手,将看不顺眼的言官拉几个下马。等到圣上对齐锦年情分淡了,或是哪天圣上驾崩了,那也就是齐锦年的死期。 这些帝王心术,经史典籍上比比皆是,圣上哪里会不懂?圣上得到甚么呢,一位佳人带来的无上欢愉,又能利用这位佳人玩弄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齐锦年又得到甚么呢,等到大限将至,才明白自己不过御前一件玩物?多少浓情蜜爱,都是春梦一场? 圣上对齐锦年用情至深,断然不会选择这样一条帝王情爱的康庄大道。他的心意,是要保齐锦年一世安稳。因此,向来不喜齐锦年一味纠缠于他,荒废大好年华。皇后从张德那里听说,圣上准备了一处锡矿,将来要给齐锦年用以傍身,又为齐锦年寻良人、觅佳偶,带齐锦年离开京城,远离是非漩涡。 这时试药太监试过药,将蓬莱仙人熬制的汤药端了上来。据说这汤药是用了九九八十一味名贵药材,在九鼎丹炉中,由三味真火煎制而成。 皇后忙端过药盏,自己先尝了一口,再递给圣上。她这一口咽下去,腥臭难当,苦得差点当场吐出来。旁边伺候的太监慌忙端起一盘点心,跪下来呈给皇后润口。 圣上忙道:“拿旁边那一盘来,这盘是蜜枣的。” 皇后取了碗蜂蜜燕窝喝了,这才缓过劲来。圣上举着药盏,慢慢一口一口咽下,间或取蜂蜜燕窝抿几口。她瞧着心疼,圣上病痛难熬,这吃药也是件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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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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