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刘长重贴身伺候,齐锦年倒也受用,趴在床上,微眯着眼睛。原来这也是圣上细细吩咐过刘长重的,刘长重不过一一照做。齐锦年这人极好颜面,又是从小漂亮到大。他觉得自己鼻青脸肿,不许旁人来瞧,连下人也不让进来伺候。因此,过去每年齐锦年受了风邪,都是圣上寸步不离,亲手照料。 刘长重靠坐在床上,搂着齐锦年,将齐锦年一双手握着。齐锦年也乖乖地将手递给他捏着。这也是圣上特意嘱咐过刘长重,齐锦年脸上身上长着疹子,奇痒难眠。所以先抹过药膏止痒,再握着齐锦年的手,才让他入睡。免得齐锦年睡梦里忍不住伸手抓破疹子。若抓破疹子,更不容易好,还要留疤。 刘长重见齐锦年半梦半醒,靠在自己肩头。他寻思着,圣上贵为皇子,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竟然情愿低三下四、端茶倒水伺候齐锦年。其宠溺之心,不可谓不深。 齐锦年睁开眼睛,突然小声问了一句:“将军,锦年是不是很丑?” 刘长重听了,心底一惊,忙忙搜肠刮肚,想着圣上是如何吩咐。那日在一贯楼里,圣上嘱托刘长重如何照顾齐锦年时,专门说了,齐锦年得了这病,面皮红肿,因此房间里不可留镜子,或是将镜子用红布裹住,又说齐锦年心中怏怏不乐,必然会问自己是不是变丑了。 圣上问刘长重,若齐锦年如此发问,要如何应答。 刘长重先答了“侯爷,我昨夜看《孟子》曰,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侯爷之姣者,无目者也”。哪知道圣上一听,判了负分滚出。 刘长重又答了“侯爷,丑如猪头,我还是心悦你,我最爱吃猪头肉,白灼美味,红烧也不错”,竟被圣上判了负一千分,永久出局。 刘长重忙殷勤请圣上指点。圣上评价,此种送命题,就该顾左右而言它,不必回答。 这时刘长重忆起圣上谆谆教诲,想了想,便道:“侯爷,我昨天出去抓药,见到路上一队人出殡,披麻戴孝,哭声震天,忽然想起在突厥,若是谁家有老人过世了,年轻男女都要盛装打扮,高高兴兴来参加葬礼。” 齐锦年问:“这是为何?难道长辈没了,他们不伤心吗?” 刘长重答道:“突厥风俗,少男少女在葬礼上求偶。” 又说,年轻男女在葬礼上遇见了。男子先唱歌求欢,女子听了,要是看中该男子,便前来跳舞应和。两人眉来眼去,成了事后,再禀告双方父母,缔结婚约。 刘长重讲得绘声绘色,齐锦年听得入神,连道了几声“有趣”,又问刘长重可会唱歌。 刘长重长叹一声:“唉!我五音不全,若是留在突厥,怕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幸亏中原不讲究这些,我才能娶得上媳妇。” 齐锦年听了,伸手一推,差点把刘长重推下床去。刘长重扑上去要挠齐锦年的胳肢窝,两人闹做一团。正巧院子里传来喧闹声,是囡囡和仔仔两个孩子打闹嬉戏。两个孩子拿着树枝,一个喊着急急如敕令,太上老君前来收妖,一个却说南无阿弥佗佛,如来神掌镇压泼猴儿。一个又高声嚷着,呔,吃我一招梅花剑。一个胡乱叫着,别跑,看我这一记如意棍。 刘长重和齐锦年两个留在屋里,听着孩子们童言童语,都觉得好笑。又听到囡囡打赢了仔仔,仔仔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囡囡过来瞧,仔仔趁机推了囡囡一把。囡囡摔倒了,又听到囡囡哭。蓓蓓忙忙赶过来,哄这个骂那个,又问摔着撞着没有。两个孩子哭闹了片刻,吃了蓓蓓送来的奶酪,一抹脸,又活过来了。 西厢房窗台高,两个孩子够不着。一个跳起来,露了半边脸。 “齐哥哥什么时候能陪我们玩?” 另一个又蹦高了,头上扎着的小辫子一晃一晃。 “齐哥哥要快点好起来!” 刘长重怕吵着齐锦年休息,便道:“吵到头痛,我去叫他们去别处玩儿。” 齐锦年笑出声:“不必了,他们在这里热闹。” 刘长重道:“唉,在你府上叨扰你了。” 齐锦年垂下眸子,笑道:“以后去了你那里,倒是……” 他突然不说话,脸上笑容也收敛了。 刘长重低头一瞧,齐锦年紧盯着自己腰上那件绣着“林花红锦,百毒不侵”的药袋子,便道: “这是张公公给我的,他说圣上不要了,他看这是个精巧玩意,便拿出来给我。” 齐锦年倚着床头,抿着嘴,并未说话。 刘长重想了想,又道:“你那封信,我给张公公送了淡巴菰,托他送进宫里。圣上没看,吩咐将信烧了。圣上十分生气,骂你违抗圣旨,本来要治你的罪,被张公公劝住了。以上句句属实,你若不信,只管去问张公公。” 齐锦年仍未说话,只是将嘴唇咬得愈发紧了。他低着头,去抚弄腰上那块刻着锦书难寄的玉佩,明白自己已经被五哥彻底厌弃。他的五哥往日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许他不听话。如今贵为天子,更是一言九鼎。既然五哥决定一刀两断,那便是长门一步路,不肯暂回车。 刘长重见齐锦年面容凄惶,自己也有些哂哂,浑身不自在,如同有万千蚂蚁在爬。原来这些话,都是圣上教刘长重说的,刘长重不敢有一字删改。
第38章 第六回 咫尺蓝桥难觅萧史 千树桃观又遇刘郎(上) 刘长重出门给齐锦年抓药,走到横街胡同附近。他想起前几日的纠纷,有心再进去瞧瞧,没想到横隆成衣局大门紧闭。左邻右舍说,钱掌柜一家老小回老家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刘长重心想,这钱六尺一家必然是怕惹上官司,忙忙逃走避祸。这世道,真个有理的无处申诉,倒教无理的横行霸道。 横隆成衣局对面便是横兴打金铺,伙计见了刘长重,吆喝了一声。原来那天圣上在打金铺里见到一个金杯,说这杯子怕是成对。没想到打金铺还真找到了另一只金杯,正是一对。刘长重将这两只金杯细细看过,确实是一对。只是圣上看过的那只杯子底印了个“顺”字,新找到的这只杯子底部没有字。 打金铺伙计劝道:“官爷,小的见你家公子狠是喜欢这金杯子,不如买回去?” 刘长重记得圣上把玩过这金杯,似有喜爱之意。他开口问了价,打金铺开了十两金。刘长重想着自己买下,献给圣上,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便兑了十两金,将一对金杯买下。打金铺伙计见做成了一桩生意,喜不胜自,忙用檀木匣子收起金杯,递给刘长重,又说什么一只杯子有摔过痕迹,今天打金铺老师傅不在,如果客人介意,过几天送过来,师傅免费修缮。 刘长重点点头,夹着檀木匣子回去了。 刘长重回来后,药熬好了,要端去给齐锦年喝,齐锦年却不在房里睡着。齐锦年被精心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大大好转,不耐放在房里躺着,便带着两个孩子在书房里写字。两个孩子日盼夜盼,等着“齐哥哥”病好了,能陪他们玩儿呢。齐锦年撩起袖子,提笔练字。他们俩也找了枝秃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刘长重先给齐锦年服药喝了,他看齐锦年脸上已经没多少痕迹,气色也好,便放了心。齐锦年拣了一枝湖笔,扔给刘长重,要他跟着一起舞文弄墨。刘长重此人胸无点墨,只能夹着笔胡乱画而已。 那边蓓蓓过来送茶,看到书房里大的小的,都在写字画画。她先瞧见齐锦年写字,忙叫了声真好看。她又去看囡囡仔仔两个,两个孩子一个写春来,一个写福到,歪歪扭扭,总算是能把横竖笔划写对了。蓓蓓夸了两句,再去看刘长重这边,只是左瞧右瞧,实在看不出刘长重写的什么。 刘长重忙说自己是在画画,蓓蓓奇怪:“将军,这画的又是什么鬼画符?” 刘长重指着画,振振有词:“这是一只仙鹤与一只天鹅,偎依在一起,卿卿我我。后边山石下,蹲着癞头蛤蟆,偷看它们两个,又嫉妒又羡慕。” 蓓蓓笑出声:“你这仙鹤,怎么瞧着像猴,什么天鹅,分明是落汤鸡。至于癞蛤蟆,倒还认得出来。” 囡囡和仔仔忙围上来,指着刘长重的画,附和道:“长重哥哥的癞蛤蟆画得确实像。” 刘长重唉了一声:“我照着自己画,怎么会不像。” 说完,他扔下笔,学起来癞蛤蟆。囡囡和仔仔两个孩子好的不学,尽学坏的,跟在刘长重后边,也呱呱直叫,满屋子乱蹦乱跳。一间书房,倒变了池塘。 齐锦年看他们大的小的,都没个正经,又好笑又无奈。 蓓蓓忙给齐锦年斟茶,劝道:“侯爷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家将军没个人样,教侯爷见笑了。侯爷平日只管狠狠管教,只是也别打将军打得太狠,免得脏了侯爷的手。” 刘长重从背后探头:“侯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你要我写字,我岂不是只能鬼画符?” 齐锦年听了,笑道:“将军,那你教锦年功夫,可好?” 蓓蓓推了刘长重一把,悄声道:“将军,好好表现。” 刘长重挠挠头:“我看侯爷骑马、射箭都有模有样,我自己也就是个三脚猫癞蛤蟆,实在教不了什么。这样吧,我将毕生绝学教给侯爷。这是紧急时防身功夫,说不定侯爷哪天用得着。” 齐锦年大喜,连连点头。刘长重要他站定,他便乖乖站着不动。 刘长重假装摆开架势,嘴上说着“侯爷看好了”。说话间,刘长重朝齐锦年扑过来。齐锦年转身要避开,哪知道刘长重虚晃一枪,一脚踢到他两腿之间。 刘长重道:“这就是我的毕生绝学,断子绝孙脚。” 齐锦年没防备,哎哟一声捂着命根子蹲下了。他气得满脸通红,扬手给了刘长重一拳,打得刘长重连连后退。这边齐锦年气得一拧身要走,那边刘长重还委屈上了,觉得自己收着力气,并没有如何踢到齐锦年。 哪知道齐锦年才走了两步,后边囡囡大叫出声:“齐哥哥大腿好白,比脸还白!” 仔仔忙把囡囡眼睛捂着:“你是女孩子,不能看男人大腿,非礼勿视。” 齐锦年低头一瞧,自己腰间系着的汗巾竟然被刘长重悄悄解开,裤子落到了膝盖处,露出一截雪白大腿。 刘长重还兀自喋喋不休:“侯爷,这是宽衣解带手,趁着断子绝孙脚,伸手进去解裤子。这两招是我毕生心血,从未失手,本来绝不传外人,今天特意教给侯爷。你别看这招式下作,若学会了,将来行走街头巷尾,保你全身而退。” 齐锦年忙不迭提起裤子,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他贵为侯府公子,自打出娘胎,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他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刘长重两个耳光。 刘长重被打得眼冒金星:“侯爷,不是你让我教你防身功夫吗?怎么反而打人?” 蓓蓓见刘长重被打得惨烈,心想,自家将军真是没救了。齐锦年气得一抹脸,跑远了,刘长重忙不迭追上去,喊着“侯爷”“侯爷”。 仔仔喊道:“哎呀,齐哥哥被长重哥哥气跑了。” 囡囡感叹:“咱们家长重哥哥真是凭实力单身,长重哥哥这辈子是不是娶不上媳妇啦?” 刘长重觑得空处,将齐锦年一把从背后抱起来。齐锦年还要挣扎,拳打脚踢,刘长重却越抱越紧。刘长重是武将,齐锦年如何是对手?眼见得刘长重一双大手,已经将他腰身禁锢住。齐锦年微红了面皮,小声责问:“你又要做什么?” 刘长重附在齐锦年耳边:“侯爷,我有紧要话要说。” 齐锦年被抱得紧,背贴合着刘长重胸口,没一丝空隙。他愈发面红耳赤:“你要说什么?” 刘长重却道:“侯爷,你想见圣上吗?” 齐锦年一惊,叹道:“将军,圣上岂是想见就能见的?圣上不下旨召见,天下谁能见得到?” 刘长重悄声道:“侯爷,张公公说明日圣上出宫看望重病的杨大学士,圣上指名要我随行护驾,我可以设法将你混入,见圣上一面。” 齐锦年低头不语,圣上自从发话说以后不见,他已经以为今后只能在梦中和五哥相遇了。 “将军,我……我……这可是欺君重罪。” 刘长重道:“侯爷,只要你想见圣上,我便去想办法。若圣上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 齐锦年问:“你为何……” 刘长重便将那日如何遇到圣上微服出宫为齐锦年采花取药,圣上如何叮嘱吩咐照料齐锦年,又教了刘长重许多哄骗齐锦年、要齐锦年死心的话语,一五一十,全倒了个干净。 齐锦年听得眼泪汪汪,捏着圣上赠的那块玉佩。 “既然五哥不许你说出实情,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刘长重说完这些,自己反倒落了轻松。 “侯爷,兵不厌诈,用情呢,却需要至真至纯才行。圣上明明心里有你,却要我诳你,让你伤心,又教我如何哄骗你开心,俘获你芳心。抿心自问,若我是侯爷你,以为被圣上厌弃,是假,以为我懂你心意,却也是假。你离了君子之泽,落在小人之手,虚情假意,又有甚么意思?” -------------------- 肝不动了,过几天肝点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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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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