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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刀俎

作者:沙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1 15:37:55



第39章 第六回 咫尺蓝桥难觅萧史 千树桃观又遇刘郎(中)
  圣上乘坐轻步舆,在御前侍卫的拥簇下,趁着夜色出宫,看望重病老臣。杨大学士官居集贤殿,兼任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太傅。他是圣上在上书房座师,深受圣上信任,多次称赞他“持躬正直,砥节清廉”。
  张德和刘长重站在杨府外厅等候,圣上亲自去卧室探望。约莫一刻多钟圣上才回转,脸色极尽哀戚。圣上与杨大学士既有君臣之礼,又有师徒之谊。杨大学士已经是七十多岁耄耋老人,病情沉重,此次一见,便是永诀。张德免不得劝慰两句,扶着圣上坐上轻步舆。
  刘长重陪着圣上和张德一齐坐在车里。圣上眉头紧蹙,神情黯然。张德劝了一路,又说杨大学士深受圣恩,已享高寿,又说圣上应以龙体为重,不应过度劳神。圣上倒也听进去几句,只是脸上烟云笼罩,迟迟难以消散。
  刘长重心想,听说圣上登基以来,再未展眉。如今看了,果然如此。他瞧着圣上神色哀伤,想了想,便道:
  “圣上,昨日微臣与侯爷出门,在城北市集上遇到个算命的。那人拉着微臣的袖子不放,说自己测字的,十分灵验。微臣挣不开,没法子同意了。微臣给了他几个钱,在他手心上,写了个‘重’字要他测。”
  说着,刘长重学着算命瞎子的样子,翻着白眼,颤颤巍巍。他扮得惟妙惟肖,惹得旁边张德掩嘴偷笑。
  “那人说,你这是个重字。这个重字,乃是千里二字。你必然不是京城本地,乃是来自千里之外。这重字又可作千田土三个字,猜你家境富裕,有千顷良田。”
  圣上未发话,刘长重继续道:“微臣见这拆字算命的有些本事,便给了他三两金子,要他将这门手艺传给微臣。微臣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学了七七八八。微臣滞留在京城两个月,薪俸一直未发,眼见得家里揭不开锅,齐侯爷也快没桂花油梳头了。不如圣上可怜可怜微臣,也来算一卦?”
  说完,刘长重再度两眼一翻,跟个瞎子似,摸摸索索,先抓着张德的袖子,被张德拂开,又故意紧紧抓圣上的手不放。
  圣上面露不悦,哪里见识个过刘长重这等无赖,被纠缠得实在没法。
  “行,刘将军,朕让你算算。你若算得不对,朕教你脑袋搬家。张德,你将朕的话记下来,待会儿若是朕皱了眉,你立刻下他诏狱,不留他活口。”
  旁边张德忙忙领旨,不住唱着诺,大有要把刘长重就此绑去法场砍了。
  圣上拿手指在刘长重手心划了几道,刘长重嘻嘻笑着:“圣上写的,可是个活字?”
  圣上点点头:“是,你如何解?”
  刘长重装神弄鬼,口里念念有词,折腾了半晌,才道:
  “俗话说,为有源头活水来。微臣以为,有水才能活。圣上心事,与水相关。大运河历经京冀鲁浙,是京城生命线。微臣听说,今年苦寒,百年未见。不仅京冀附近冰天雪地,就连苏浙,也是暴雪未停。运河沿线,多处被冰封,甚至结冰四五尺以上。没办法沿途强征了大量人丁,开凿冰层,疏通河道。无奈天公不作美,凿开又冻上,冻上又重凿,代价十分惨重。若单单只是严寒,倒也罢了,毕竟冬天已过,春天要来,等天气转暖,终究有一日冰雪消融。偏偏高邮湖那边,冰雪倒是总算化了,却造成水位陡然上升,冲倒大堤。照这样看,洪泽湖大堤恐怕也难以保住。望京粮草,储备仅供支持一年半。大运河航道一日不盘活,京城物资难以为继,如何活命?因此,圣上心事,就在这‘活’字上,乃是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圣上竟然被刘长重戳中心思,不由得眉头舒展,轻轻叹了一声。
  “还有呢?”
  刘长重拱手道:
  “圣上,微臣见这‘活’字,乃是水字在左,舌字在右。那舌字呢,又是千口两字组成。圣上既然一心想要让水活起来,怕是极为不易,朝中恐怕有千张口为舌,各种阻拦圣上。”
  圣上紧盯着刘长重,连张德也听得屏气凝神。此次杨大学士病重,圣上长吁短叹,难解心忧。也是因为此种关键时刻,朝廷中少了一位肱股之臣。
  刘长重又道:“圣上,再看这‘活’字,右边舌又可看成‘古’字头上顶了一撇。微臣以为,圣上想对水运做的事,乃是古制未有,是破古之举。因此,诸位大臣必然轮番上书,认为不可。”
  张德心里惊惧,不敢说话。圣上收敛神色:“刘将军,你以为朕要做甚么?”
  刘长重忙道:“微臣只是小小甘州指挥佥事,不可妄议分外之事。”
  圣上故意问道:“张德,方才朕说了,要如何处置刘将军?是送去诏狱吗?”
  张德见圣上眉头已经舒展,知道圣上满意,便道:“圣上记错了,圣上说的是,赏刘将军牛羊十斤,鲜果一筐,让刘将军从此多吃饭,少说话。他不开口,没人把他当哑巴。”
  刘长重忙不迭谢恩,又抬眼偷看张德,张德竟然有赞许之色。
  “圣上,咱家看刘将军这张嘴,胡说八道,包罗万象,想必东方朔也不过如此了。”
  刘长重一听,忙道:“张公公,此言差矣。想那东方朔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诵二十二万诗礼,谙二十二万兵书(注,来自《汉书》)。微臣大字不识几个,獐头鼠目,身形猥琐,胆小如蝼蚁,如何比得上?微臣来自西北,只能叫西方瘦了。”
  圣上掌不住,笑出了声。张德本来就被刘长重逗笑了,见圣上竟然展露笑颜,心里愈发满意。这时轻步舆停下来,张德扶着圣上下了车,又牵着圣上的手,交给刘长重扶着。圣上此番出宫,心中积郁难消。因此,想私服出来走动走动,再返回宫中。张德原本不同意,但听说刘长重陪伴圣上出行,便允了。刘长重此人智勇双全,聪慧非常,着实是个天上地下难寻的人才。张德瞧出圣上对刘长重有喜悦之情,张德自己呢,更是中意此人。他寻思着,不如让刘长重留在京中,常伴圣上左右,以博圣上一笑。


第40章 第六回 咫尺蓝桥难觅萧史 千树桃观又遇刘郎(下)
  夜色深沉,刘长重扶着圣上走了一段路。刘长重听张德说,圣上嫌宫里沉闷压抑,说是即使出来走走,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好的。这一路上,两人并未说话。圣上低垂眼眸,心事重重。两人直到走到一贯楼,守在一贯楼门口的几位宫廷侍卫见圣上来了,忙忙行礼。圣上和张德早说好了路线,以便张德安排守卫。圣上出来走走,走到一贯楼便歇下,等到卯时差一刻,再乘坐轻步舆回宫。
  张德已经提前将一贯楼包下来,里边外边都仔细检查过,并没有外人。刘长重请圣上进入到茶室坐下歇息。这茶室不过一丈见方,前后都有房间,将它包围在中间。夜里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听得外边枝条晃动。房里只有刘长重与圣上两人,圣上便细细问了齐锦年的事情,病好没有,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刘长重少不得一一作答,又免不得劝几句圣上只管放宽心。
  只不过,刘长重面上镇定,心里却在七上八下打鼓。原来张德派人来一贯楼检查时,刘长重偷偷将齐锦年放了进来。万一事情败露,这欺君之罪,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那边圣上并不知情齐锦年躲在隔壁,又问:
  “刘长重,朕将齐锦年赐婚给你,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恨?”
  刘长重一听这道送命题,心里暗暗叫苦。他眼珠儿一转,忙道:
  “圣上,微臣听说,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了两位大臣前去请他做官。庄子不愿意,便道,‘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
  刘长重讲的是《庄子·秋水》中“曳尾涂龟”,圣上自然通晓这典故,只是眼下如何讲得通?他抬眼瞧着刘长重,不明白到底要说甚么。
  哪知道刘长重话锋一转,却道:
  “楚王两位大臣忙道,庄公,你的消息太闭塞啦!咱们楚王不止庙堂上供奉着龟骨,还供奉了只活龟,天天吃的是牛羊鱼虾,住的是水榭楼阁,过得不知多惬意。庄子一听,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单知死王八遗千年,原来活王八还能享富贵!”
  说完这话,刘长重朝圣上深深作揖。
  “圣上,微臣做这活王八,只要能享得荣华富贵,自然是赴汤蹈火,甘之若饴。”
  圣上又好气,又好笑。刘长重解下腰里挂着的囊袋,说是自家酿的酸奶,口味醇厚。他给圣上倒了一小杯,圣上摆摆手。
  刘长重想了想:“圣上可知道,自古以来做皇帝的,为什么不敢随便找大夫看病吗?”
  圣上叹道:“你又要说甚么?”
  刘长重将酒杯递到手上手边:“因为他怕对症(朕)下药。”
  圣上不由得被逗笑了,便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将军,锦年在朕身边长大,朕将他交给你,原是希望朕不能给的,你要给他。”
  刘长重忙道:“圣上这说的什么话?圣上九五之尊,天下皆是王土。圣上给不了侯爷的,微臣又如何给得起?”
  圣上叹道:“将军,当初朕在国子监监学,有一日忽然变了天,下了暴雪,齐锦年记得朕出门时穿得单薄,便取了伞拿着斗篷,跑来国子监。那日朕有些事,齐锦年在外边等得久。朕出来瞧见他时,雪竟然已经在他脚下堆了一尺厚,整个人浑身冰凉,如同雪人。朕沉下脸,狠狠训斥了他一番,责怪他也不知道派个人来送,何必他亲自来。齐锦年当时不敢说话,夜里回了王府,他偷偷大哭了一场。”
  刘长重听了,劝道:“侯爷面皮薄,受不了重话……”
  圣上摇摇头:“因为齐锦年心里明白,朕骂了他、怕他在风雪里冻着是假,朕不愿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朕亲昵是真。当时恰逢父皇要送朕四位美人做侍妾,朕以不愿沉溺美色的由头拒绝了。若是朕明面上以不好美色拒绝了父皇的美意,暗地里却传出朕与齐锦年狎昵,那岂不是朕不好色是假,嫌弃父皇送的美人不够漂亮是真?齐锦年正是听懂朕的弦外之音,才为之大哭。朕哪里是在担心他冻着饿着,分明话里话外是在敲打他,不许他见光。从此,夜里他与朕缠绵,白天呢,但凡有外人在,他断然不敢与朕靠近,反而故意要与老八、老九他们打情骂俏,以保全朕的名声。”
  刘长重见圣上说得动情,眸子里似有泪光闪烁,他沉吟半晌,不好答话。
  隔壁齐锦年贴着门缝,听得真切。他眼圈发红,垂下眸子,捏着圣上送的那块玉佩,反复摩挲。圣上说的,又岂止这一件小事,是千桩万件,千头万绪,密密扎扎,一齐涌上心头。他一失手,竟然将个玉佩掉落地上。
  圣上猛然听见动静,面色一沉,喝道:“隔壁甚么人!”
  刘长重一惊,那边圣上已经提刀冲出去。圣上一脚踹开房门,茶室外边套着一间屋子,约莫两丈见方。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张榻,一架木施,一件大衣柜。
  圣上见大衣柜紧紧关着,心里疑惑,立刻一刀刺了进去。刘长重心知不好,忙要阻挡。衣柜门开了,里边只挂着一件厚麻布毯子,此外并无一物。
  外边风声阵阵,刘长重收敛神色,忙道:“圣上,张公公已经派人来查看过了。这里除了你我,并没有外人。”
  圣上瞧一眼刘长重,收刀入鞘。
  等圣上与刘长重回了茶室,房门关上,齐锦年才从暗格里闪身出来。原来房里留了个间暗室,仅容一人藏身。一贯楼是马吊馆,明面上仅供客人们聚在此地,打打马吊,喝茶饮酒。但黄赌毒不分家,客人兴致来了,也要留下来与娼妓们缠绵云雨。因此,一贯楼墙壁中留一间暗格,关键时刻供客人躲藏,以免甚么抓奸闹事、争风吃醋之类的尴尬事。圣上来一贯楼没几次,并不知道此中机关。齐锦年老顾客,自然明白。
  刘长重请圣上重新回座,又为圣上倒了一杯酸奶,请圣上饮尽,开口劝道:“但如今,圣上大可不必在乎……”
  他想的是,圣上当初做皇子,上面有先帝有太子有二殿下,行事谨小慎微,也是无奈之举。但眼下,圣上已经权倾天下,宠幸谁,不宠幸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圣上捏着酒杯,却道:
  “刘将军,你既然读过汉书,朕呢,跟着座师初读汉书时,年纪尚幼。读到佞幸传,不十分懂,便去问座师,这上下文讲不通。座师问,怎么不通?朕答道,邓通位列佞幸传第一,文帝对待邓通,班固未用‘宠’字‘爱’字,形容邓通,班固却连用了两个‘谨’字,说他为人谨言慎行;文帝赐邓通‘蜀严道铜山’铸钱,邓通案发,却是‘盗出徼外铸钱’,既然是奉旨铸钱,难道自己盗出自己?
  座师答道,殿下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实属难得。只是殿下疑问,臣不能解答,要等到殿下读到《资治通鉴》,自然明白。
  等朕年纪稍长些,读到《资治通鉴》,立刻发现,司马光着笔,却与班固不同。司马光前面写文帝赐邓通蜀严道铜山,使之铸钱。下一句却写‘吴王濞有豫章铜山,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铸钱’,最后又写‘吴、邓钱布天下’。原来吴王势力庞大,私自铸钱遍布天下,又与文帝景帝结下杀子血仇,双方剑拔弩张。吴王手握天下钱,文帝不敢正面与吴王起冲突,因此选中邓通。此人毫无背景,性情谨慎,从不结党营私,一心只求媚上。文帝赐了邓通铜山铸钱,选了能工巧匠,铸出来的钱质量高、份量足,远胜过吴王用亡命徒铸出来的钱。因此,众人更爱用邓通钱,吴王钱日益式微。吴王手里没有钱,再对付起来,岂不容易?等到景帝上位,邓通钱已经占了上风。除去邓通,于是天下铸币权,重新回到天子手上。至于邓通,他是个小心人,不结交外边势力,因此拿掉他,何其容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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