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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刀俎

作者:沙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1 15:37:55

  “哎呀,是咱家老眼昏花吗,怎么瞧着有些不一样?”
  说完,又道“请刑部司郎中下来陪咱家看一看。”
  刑部司郎中从人群中挤出来,被张德拉着瞧。
  刑部司郎中仔细看了看。
  “张公公瞧着没错,两头羊虽然伤的位置、伤势程度都大同小异,但左边这头羊,从伤口处细看,刺进去刀刃偏左,刀头偏右,旋转扩大刀伤时,刀头处从右往左旋。那右边的羊,伤口恰与它相反。”
  那边左边站着的守备听了,忙解释道:
  “张公公,我是左撇子,左手持刀。因此,我持刀施力时,手腕必然是从右往左旋转,不然岂不是别住胳膊了?”
  张德笑道:
  “原来如此。”
  他见刑部司郎中回位后,这才敛了神色,道:
  “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的各位大人,想必都瞧过卷宗了,不妨打开再仔细瞧瞧。没看过卷宗的大人也不用急,请大理寺唐寺卿叫仵作上来,细细讲讲淮南王遇刺时伤口如何形状。若还不信,淮南王遇刺后,府上不敢乱动,只能将他照原样收敛尸体,放入防腐木棺材中停灵。这些日子又极冷,尸体想必还保存完好。就算不完好也不打紧,因此一刀致命。刺穿胸骨,皮肉若没了,骨上的刀痕必然还看得清楚。咱家现在就请几位有经验的大人下来,跟着仵作去灵堂开棺验尸。”
  佥都御史已经展开手上卷宗,缓缓念出了声。
  “……死者左胸刀伤一处,以坤艮方向入、坎离方向出……”
  “由此可见,杀害淮南王的凶手必是左手持刀了,”张德高声问,“今个儿不知道翰林院高编修在不在场?他是齐侯爷的书法老师,必然知道齐侯爷是左撇子是右撇子?”
  人群里传来回答的声音:“张公公,齐侯爷六岁起便拜入下官门下学习书法,他无论写字、吃饭、射箭,都是右手。”
  唐寺卿忙起身争辩。
  “张公公,齐侯爷虽然是右撇子,但他又不是不能用左手。这可是人命关天,倘若当时他右手被淮南王拿捏住,情急之下,为了自保,他不得不左手拔刀,奋力刺向淮南王,这又哪里讲不通?”
  张德干笑两声,假装恍然大悟,连拍了几下脑袋。
  “唉呀,唉呀,唐大人所言极是,是咱家年纪大了,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还是唐大人想得周全。人长了两只手,总不能是摆饰。既然是齐侯爷抽刀刺死了淮南王,他身上必溅满血迹,是不是?”
  唐寺卿点点头。血衣是凶案现场重要物证,当场从齐锦年身上脱下来,由仵作验过记录过后,妥善保管在大理寺库房中。他传令下去,大理寺的人抬了一架木施上来。齐锦年的现场血衣正搭在上面,保存完好,没有一丝褶皱。只是,齐锦年当夜穿的是件月白色圆领刺绣锦袍,已经被血污染成了深褐色,瞧不出本色。
  张德绕着这件血衣左边走了一圈,右边走了一圈,似乎在沉吟什么。
  “唐大人,不知道是不是咱家年纪大了眼花,怎么左瞅右瞅,齐侯爷这件血衣,跟方才两位守备大人斩羊时的血衣不大一样呢?”
  九殿下闻言大吃一惊,他坐得极近,眼神又极好。他细细去看大理寺呈上来的那件齐锦年的血衣,又去看两位守备身上溅满血迹的白色锦袍,不由得“啊”惊叫出声。
  张德转过来瞧着九殿下。
  “九殿下,咱家老糊涂蛋一个,不敢瞎说,您年轻有眼力劲,不知道您看到了什么?”
  九殿下斩钉截铁地道:
  “齐锦年的血衣,没有血迹片片飞溅的痕迹,尤其是胸口、袖口上。”
  “正是如此,《洗冤录》里头记载血迹形状有沾染、滴落、飞溅之分。”
  张德站在齐锦年的血衣前。
  “齐侯爷这件血衣虽然被染红了,却几乎瞧不见两位守备身上的飞溅血形状,尽是沾染血形状,血痕边缘均匀。齐侯爷身上染血最多的地方是下摆。再看侯爷两边肩上,血滴边缘呈圆形,乃是近距离的滴落血。咱家以为,从这血衣上判断,齐侯爷看见淮南王中刀倒地,便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下摆掉进了血泊中,胸前和袖口都沾染上淮南王身上血污,肩上也滴上了书案边缘流下的血迹。”
  唐寺卿大吃一惊,还想争辩,一时却不知道说甚么。
  张德将手一拍。
  “唐大人,你可曾验过齐侯爷血衣背后?”
  两位东厂厂卫走上来,将血衣从木施上支起来,翻了个面。齐锦年这件锦袍背后,竟然也沾着点点血痕。但奇怪的是,这血痕细小,星星点点,像是喷过了一层血雾。
  九殿下抬眸去看羊背后围着那一圈白布上,上面赫然溅落着类似的血迹。原来这是因为守备们刀刺得又快又深,穿透了整只羊,血迹从背后的细小伤口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阵血雾。
  因此,凶案发生瞬间,齐锦年的站位只可能背对着死者淮南王。凶手刺死淮南王时,血雾从淮南王后背喷出,沾到了齐锦年背后。
  ——单凭这件血衣,便足以证明齐锦年的清白。
  不是齐锦年,那又是谁?九殿下满心疑窦难以消散,这时听见张德请了一声。
  “不知在场有哪几位大人愿意纡尊降贵,与老奴去案发现场瞧瞧?”
  注:《洗冤录》高喊冤枉啊,它里头并没有什么血液痕迹学


第13章 第六回 寺卿诉铁证会君臣 厂公出奇谋断阴阳(下)
  张德挑了几位经验老道、素有声名的官员同去现场勘查,九殿下自告奋勇,也跟过去瞧瞧。案发现场由王府家丁和大理寺守卫共同把守,昼夜都有人巡逻,绝无外人动过。现场保存完好,一如案发当晚。
  张德率先推开房门,是间方方正正的书房,除了一扇门进出,并没有窗户。虽然凶案已经过去大半月,血腥味仍仿佛在房间里盘旋不绝。天花板、地上、墙上、书案上,到处都溅满了斑斑血迹。死者淮南王尸首已经入殓,只剩下地上一大块未被血污沾染的空白。书房里桌椅横倒,笔砚书籍散了一地,显示死者曾经与凶手有过一番缠斗。
  九殿下踩着白布,踏进书房。他背后的张德虚掩上房门,将门背后的血迹指给他看。九殿下点点头,门背后有少量血雾痕迹,与齐锦年背后的血痕如出一辙。淮南王被杀瞬间,齐锦年奔向门,应该是想开门逃走。齐锦年本来要走,许是听见淮南王被杀倒地的动静,便又折回来查看情况。往下看,地上还有齐锦年带血的脚印,脚尖朝向死者。
  书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琴身连着下边的黄花梨案板都被劈成两爿。
  张德请九殿下解下佩刀,比划了一番。
  九殿下道:“我的刀短了。”
  张德点头称是,又取了现场凶器过来。
  九殿下见过这把佩刀,乃是刘长重送给齐锦年的礼物。
  他摇头道:“这把刀长了。”
  张德道:
  “九殿下,各位大人,死者淮南王的佩刀、刘将军的佩刀,与九殿下的佩刀类似,都是绣春刀中的短刀款式,刀面宽,刀身弧度大。齐侯爷这把做凶器的佩刀,是把古制唐刀,刀面窄,刀身长,刀刃直。”
  九殿下恍然大悟:“这恐怕是凶手自己的佩刀砍的……”
  张德道:“只能如此,从劈切痕迹来看,凶手佩刀比短刀长,比唐刀短,刀身略有弧度。从案板上被砍落的木屑上看,刀面上还开有两道血槽,应该是把长两尺四分、宽两分的苗刀。”
  吏部侍郎问:“张公公,这四面密不透风,凶手要如何进,如何出?”
  张德请诸位大人朝墙角珍宝架看。珍宝架上原本摆满各色古玩,如今掉了几样摆件,摔在地上。原来珍宝架后边有个暗门,推开一看,里面才是卧房。外头书房宽敞,里头卧房却不大,无非是雕花床、衣柜、五斗橱几件黄花梨家具。卧房里不见什么血迹,再加上地上铺了毡毯,看不到什么痕迹。
  不过,卧房里有扇窗户。窗户开得又高又窄,离地有一人高。这窗户不是寻常平推窗,而是上下推,应该是为了聚气保暖。
  张德请了王府侍从进来,侍从答道,冬天一到,窗户平时都锁着插销,并不打开。张德又请搬梯子过来,要上去看。九殿下个高,在下边倒是能瞧见。
  侍从戴着手套,站在梯子上,将窗户往上一抬,他不由得啊了一声,原来窗户插销并未锁上。
  张德在下边喊:“你往窗棂上看。”
  侍从大吃了一惊,这才瞅见窗棂上赫然压着一个血手印。张德请诸位大人轮流上去看清楚,又让厂卫比着血手印性状,做了倒模。
  九殿下思忖着,这窗户开得高,窗架又沉重,凶手身手再矫健,也不能没一点着力点。离开时,他一手顶开窗户,一手必然要撑在窗棂上,他又是刚杀过人的,手上身上必然沾满血迹。
  说不定刘长重进来时,凶手还躲在卧房里,趁着王府家丁都围着齐锦年和刘长重两人,倒是可以从容逃走。
  往窗外看,稀稀疏疏种着几棵桃树,下边铺着地砖。张德假装想要穿过窗户,被身边厂卫拉住。张德中年发福,身宽体胖,窗户窄小,怕不是要被卡住。
  但凶手肯定也不能太矮小,从他使用的苗刀长度也可以看出。况且,淮南王被一刀致命,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力气。至于这一系列潜宅翻院、杀人越货,乃至临危不惧、从容脱身,绝不可能是素人所为,必是此道上的老手。
  等张德与诸位官员返回跑马场,一同前去的官员里,护国公最为德高望重,他将勘到的现场情况一一陈述,并无疏漏。凶手特征已经描绘出来,必是职业刺客,身手矫健,身高七尺左右,惯用左手,背一把苗刀,还在卧室窗户上留下血手印。
  都察院佥都御史抖开手上卷宗,惊道:
  “这……这正是刘将军与齐侯爷第一次口供的内容。”
  他合上卷宗,又道:
  “既然如此,那必应当下令,全力稽查真凶。”
  张德朝着佥都御史拱拱手,又朝着九殿下拱拱手。九殿下不解其意,盯着张德瞧。
  张德道:
  “佥都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多亏了九殿下当机立断,腊月二十三夜里,凶案发生后,立刻封锁京城,严查进城出城之人。城内住户,一个不落拉网排查,所有可疑之人都暂时羁留在五城兵马司狱里。咱家手下就在这些人里,找着了一位。”
  张德一挥手,几位厂卫押着一位五花大绑的犯人进来。这人身高七尺,颈脖上上着重枷,嘴里套着口枷。张德先呈现了在犯人住处搜查到的血衣,衣服虽然是黑色夜行衣,但仍然能看清上边血迹斑斑点点,纵横飞溅。接着,犯人的佩刀也送了上来,确是一把长两尺四分、宽两分的苗刀,刀上开着两道血槽。
  张德道:“佩刀血槽上若用细毫笔轻扫,如今还能瞧见上边沾着黄花梨木屑。淮南王府上书案用的是上品黄花梨,木屑纹路少见。”
  最后,厂卫一把抓住犯人左手,按下掌印。那犯人手印五指短粗,且无名指比食指略长,与窗户上留下的血手印严丝合缝,真个是一般无二。
  这一系列铁证如山,无论甚么口供说辞都推翻不了。
  厂卫取下犯人口枷,将刀锋抵在犯人颈脖上。犯人大喘了几口气,诉说道,他原是前废太子府上养的刺客死士。废太子大逆事发后,是淮南王带人包围了废太子府邸,并将废太子手下诛杀殆尽。他因此怀恨在心,一直潜伏在京城,寻找机会要报此仇。如今大仇得报,死而无怨。
  犯人刚讲完这几句话,厂卫立刻重新戴上口枷,并将犯人带了下去。
  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天色荫翳沉重,厚云沉沉挂在半空,如同灌了铅。雪勉强停了半日,如今怕是又要再下。跑马场上大小官员你看我,我看你,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奇案,更未尝见过这等审案,只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理寺唐寺卿冷汗已经湿透衣襟,他原是官场浮沉二十年的老手,如今却仿佛身在梦中,未曾清醒。
  “但……但齐侯爷自己招认是凶手……”
  轻步辇里的圣上突然发声。
  “唐琼,你居然还敢问齐锦年为何自认凶手?”
  说话间,他竟然掀开明黄色帷帐,要走下轻步辇。两位内监扶着圣上的手,搀扶他出来。外边服侍的太监着了慌,飞也似地忙给圣上举起黄罗伞,又给圣上披上狐皮斗篷挡风。
  张德也急了,一路小跑过去,为圣上行礼,并低声劝圣上回轻步辇休憩,外头实在太冷。在场的大小官员,虽然一个个都喝着西北风,冻得两条腿直哆嗦,却忙忙给圣上行礼,请圣上进轻步辇。
  这边圣上才回轻步辇里面坐下,那边张德已经吩咐带齐锦年上来。齐锦年是京城有名的美人,素日里又爱交际。场上达官显贵哪个没见过、哪个不认识?这会儿见了,认识的人不由得都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齐锦年身上哪还有一点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齐锦年双手拷着铁链,摇摇晃晃被人扶上来。他穿着件旧皮袄子,披头散发,脸颊深陷,双目失神,脸色苍白如纸。脚下步履踉踉跄跄,路都走不了,需要人搀扶。
  九殿下哪里还看得下去,扑上去紧紧抱住齐锦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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