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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刀俎

作者:沙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1 15:37:55

  齐锦年抬眼望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惧和怀疑。
  九殿下柔声道:“锦年,是我。”
  圣上喝道:
  “唐琼,你严刑拷打,百般逼供,齐锦年他怎么敢不全盘招认?齐锦年是宗室子弟,你都敢这么对他。那一般平民百姓,还不被你扒皮抽筋?难怪外头都传你笔尖儿能扫五千人,谁进了你的大理寺,谁就是有去无回。”
  唐琼脸色苍白,自知大势已去。哪知道圣上接下来说的话,愈发令人心惊肉跳,恰如这冬日凛风,冰寒刺骨。
  只听见圣上道:
  “大理寺所做出的狱讼,刑部本该是随其辖而覆审之,误则纠之,疑则驳之。你们接了大理寺的卷宗,却看也不看,一字不动,原样儿送到朕手上。都察院,本该是专纠劾百司,细察疑处,辩明冤枉。你们一个个又在做甚么?”
  圣上坐在轻步辇里,冷冽目光扫过在场大小官员。
  “左副都御史钱大人,朕记得你跟唐琼是同年进士?刑部右侍郎魏大人,听说你们两家公子是连襟,可是如此?吏部郎中严大人,你与唐琼是同乡,素日里常有走动,是不是?朕这里还有封你称赞唐琼两袖清风、从不徇私枉法的折子呢。”
  冬日里严寒难熬,远不如圣上话语冰凉,恰如刀割,又宛如针扎。
  圣上忽地又道:
  “朕看都城隍庙对面还有块地方,几间屋子空了好几年,那是做什么的?”
  工部郎中忙忙跪地答道:“回圣上话,先帝原先拨给前废太子做推事使院,后来收回,再未做它用。”
  圣上道:“张德,我常听你说东厂人多,地方不够办公,朕看你们东厂不如就去那里办公。”
  此言一出,在场三法司官员人人自危,心下惶恐不已。原来圣上所指的这块地方,便是在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地方对面。三法司都设在阜财坊鞋帽儿胡同里,互相挨着。三院合围,各司其职。如今竟然要把东厂开在三法司大门口,从此以后,岂不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里头官员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厂厂公眼皮子底下?
  九殿下心想,前太子被废后,五殿下被先帝册封为新太子,拜谒宗庙,迎入东宫。不过,他伤势沉重,缠绵病榻,先帝年富力强。任谁看了,不在心里嘀咕,这位新太子能活得过先帝吗?哪里又知道先帝夏季狩猎,竟然突发急病,有去无回。千里之外的皇家猎场还没有正式消息传来,留在京城的五殿下这边不知是否得了密报,害怕秘不发丧,夜长梦多,急急忙忙宣布发丧登基。
  先帝驾崩,五殿下以太子身份登基,算是合规合理。不过,圣上新近登基,急需要文武百官支持。因此,自去年到如今,圣上对百官都是以安抚、提拔为主,并未做甚么大的人事变动。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核心位置,圣上肯定要悉数换上自己的亲信派系,不能让旁人把持。但人事更改,必须出师有名。比如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没有明显过错,又怎么能动?并且,大理寺卿选任,需大学士、九卿共同廷推,圣上难以直接任命。
  如今唐琼终于赤裸裸将把柄送到了圣上手上。圣上看来是早就处心积虑,要借题发挥,不仅要处置唐琼那一派几个人,恐怕是要把反对他的人连根拔起。从此以后三法司都要落到圣上手上,为圣上所驱使。至于大学士、九卿再廷推的继任人选,必然得推到圣上满意为止了。
  那边九殿下哪还有心思留在此处,瞧圣上如何玩弄权势?他哪里看不出来,不仅今天这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审羊,是精心谋划过的,就连先前圣上走下轻步辇露了一面,都是有意为之,是要让百官看清楚,以断绝一切关于他病重的流言?
  九殿下将齐锦年打横抱起来,怀里的齐锦年已经虚弱得奄奄一息。
  “圣上,齐锦年被淮南王怎样,又在三品院怎样,你不心疼我心疼,你不在意我在意。”
  说完,他抱着齐锦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4章 第七回 东厂缉凶真兮假兮 内务捕盗是耶非耶(上)
  雪有一阵没一阵又开始下了,御书房里点着龙涎香。偌大房间里,只有圣上与张德两人,其余人等都已经禀退。
  圣上吃了一口茶,瞧着张德,赞许道:
  “今天你做得委实不错。”
  张德行了个礼,忙道:
  “回圣上的话,这都是刘将军的主意,他吩咐得事无巨细,老奴不过悉数照做。”
  他心里感慨,刘长重当时在现场怕是连一刻功夫都无,虽然未亲眼见,却仿佛桩桩件件,都尽在他眼底。真是应了那句,若见一事,即见一切事,若见一滴水,即见十方世界水。
  ——只是,能见一切事,却又未必见得到一切事。能见一切水,未必见得到一切水。
  圣上早已经知道此事,感慨道:
  “这人着实机警,他放出来了吗?”
  张德答道:
  “还没有,仍关在大理寺牢狱里呢。全部手续办完后,才能放他出来,最快还得三四天。”
  圣上又道:
  “那刺客……”
  张德忙道:
  “圣上放心,刺客关押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死牢里,派的全是奴才东厂心腹看守,已经喂了他吃过哑药,再不能说话。”
  圣上略微颔首。虽然这刺客凶器、血衣、血手印证据俱全,本人也全盘招供杀害淮南王。然而,他却供认,他本人并无杀人动机,是为了钱被买凶杀人。
  背后买凶之人,刺客供认道,乃是齐锦年。
  这人答道,去年废太子大逆事发后,太子府全部人马被诛杀,他逃了出来。自此终日东躲西藏、深居简出。他本来就是招募进来的死士,为废太子做些杀人越货勾当。如今主人已死,他沦落到此等境地,便寻思着要捞一票大的,从此逃出海去。为此,他请道上放了些消息。
  腊月初七那天下午,他正在家中喝酒,突然进来一个人,穿着斗篷。屋子里光线昏暗,那来客衣领拉得高高的,有意遮挡面孔,但仍然能瞧出眉眼生得极美艳。
  来客道,我想买一条人命。
  他道,我需要钱。
  来客道,我出五千两银子,要买淮南王的命。
  他大吃一惊,淮南王贵为王爷,戒备森严,又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五千两银子虽然诱人,但此事成不了。
  来客道,腊月二十三子时,你去淮南王府上行刺,此事必成。那天夜里,王府里没有侍卫。
  他道,公子,此事实在难办,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淮南王侍卫足有五六十人,都是大内高手,又忠心耿耿。我哪有这种本事,去了就是送死。
  来客道,不必担忧,那天我包你瞧不见一个人拦住你。这样,如果你那天潜进淮南王府,发现侍卫看守得严密,实在得不了手,你只管逃出来,定金归你。
  来客给了他淮南王府地图,哪里有人,哪里无人,家丁们如何值守,各处如何进出,要如何潜入淮南王卧室,都细细讲来,又肯付高额定金。
  他思忖再三,便接了这一单,毕竟,财富险中求。
  腊月二十三子时,他身着夜行衣、携带利器,潜进淮南王府。一路上竟然如入无人之境,不仅侍卫未见到一个,连守夜家丁也没有。他心底暗自吃惊,却也落得畅快。他不知道的是,当时刘长重奉了齐锦年请求,闯进王府闹事,守夜家丁们都忙着应付刘长重,真是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了!
  子时四刻,他按照计划,拨开窗棂,准时潜进淮南王卧房。当时床铺凌乱,床上却没人。他心下诧异,不知这是否一场龙潭虎穴、还是计划出了纰漏?一抬眼,瞧见火光一闪、外边又传来有人说话声,他便循声提刀,沿着珍宝架一转,转进书房。
  书房里,淮南王与齐锦年正在拉扯。他抽刀动手,淮南王觉察到了,将齐锦年推到身前挡着。
  他一看见齐锦年,竟然是买凶之人,心下狠是吃了一惊。他拍掉了齐锦年的刀,又去追杀淮南王。
  他第一刀劈下去扑了个空,淮南王侧身躲开。他的刀卡在书案和古琴上,一时拔不出。淮南王夺路要逃,眼看事情要不成了。齐锦年主动做了他的帮凶,将地上自己的刀踢给他,又扑过去挡住门,不让淮南王有退路。他趁机一刀结果了淮南王。事毕,他拔回自己的刀,沿着原路返回卧室,从窗户逃走了。
  张德瞧着圣上脸色,小心翼翼道:
  “圣上,这只是刺客一面之词,并无佐证,谁知道刺客是不是为了减轻罪责,拉齐侯爷垫背呢?”
  他心里却想着,他已经询问过王府随侍,这些时日天气寒冷,淮南王卧室窗户应该都栓好关紧。如果里头没有人做内应,事先拨开插销,将窗户虚掩,刺客在外边根本没有办法打开窗户钻进去。
  齐锦年原本计划很可能是,他让刘长重前来闹事,吸引住王府家丁,好让刺客潜进来。等刘长重到了淮南王卧房大喊大叫,齐锦年再出来。淮南王呢,听到刘长重骂人,他在里头必然会发声,叱骂刘长重。之后淮南王被潜伏的刺客杀死,齐锦年只要堵在门口拖上片刻,刺客便已经逃走了。淮南王的死,与齐锦年便无关系。因为齐锦年出来时,在场所有家丁都能听见淮南王还活着,与刘长重对骂。至于刺客,齐锦年给了他一张五城兵马司的出城通牒,他也早就策划好逃跑路线,马上就能出城离开。
  ——怪只怪,齐锦年走得太晚,刺客来得太早。
  圣上问道:
  “腊月初七那天……朕记得那天召见了齐锦年和刘长重,是不是?”
  张德答道:
  “圣上记得不错,是那天早上。”
  圣上问道:
  “既然刺客咬定有人腊月初七下午去他家买凶,那天齐锦年在做什么?”
  张德犹豫片刻,道:
  “回圣上话,奴才问过平安侯府马夫,他说腊月初七下午,齐侯爷独自一人骑马出去了。去哪里不知道,齐侯爷没说。府上凡是主人用马,马夫都有记录,哪位主人用马、用了哪几匹马、何时用、何时回,清清楚楚。他还说,那天天快暗时侯爷才回来,不知怎的,马身上、侯爷靴子和袍子上都沾满泥浆。这种情况少见,所以他记得,他那天刷马刷了好久。”
  圣上见张德说话支吾。
  “说下去。”
  张德答道:
  “这刺客所住的屋子门口有条水塘,经过要淌泥水。”
  圣上停了一停。
  “他怎么会独自骑马出门?他是个娇娇性子,常要人作陪。刘长重呢?为何没陪他?”
  “刘将军初七下午赴宴去了,是兵部杨郎中的家宴,现场来了十七个人。”
  “你调查清楚了?”
  张德忙道:
  “因宴上讨论国事,刘将军第二日被锦衣卫叫走了。锦衣卫那里调查得清清楚楚。”
  圣上又问:
  “你问过齐锦年吗?”
  张德答道:
  “奴才旁敲侧击打探过,问齐侯爷初七那天下午做什么,齐侯爷不肯说话,再多问就哭,奴才……奴才实在不好追问。”
  “那钱呢?齐锦年刚刚袭爵,手头应该没有十分宽裕。”
  “据老奴所知,齐侯爷找八殿下九殿下都借过钱。”
  圣上沉吟片刻。
  “此事到此为止。除你知道,还有谁知道?”
  张德躬身答道:
  “回圣上话,这刺客是老奴亲自审理。他供认齐侯爷主谋一事,老奴绝不敢往外传,也绝不会让这人说出去。”
  远处更漏声敲了,是戌时七刻,张德忙跪倒在地。
  “奴才请求圣上龙体为重,按时歇息。”
  圣上略点了点头,张德忙爬起来搀扶着圣上。
  圣上的步舆已经在御书房外候着,圣上一出来,外面跪倒了一片。宫女、太监和侍卫们齐齐喊着。
  “请圣上龙体为重,按时歇息。”
  张德跟着圣上的步舆,服伺圣上回了龙栖宫。龙栖宫御前太监们忙扶着圣上进卧房歇下,这时亥时刚敲,御药房捧着一罐煎好的药送进来。如今大夫嘱咐,圣上每夜必须亥时按时服药,服药后立即睡下,万万不可劳累过度。
  药虽然是御药房照着药方煎的,但药引由大夫提供,说是甚么蓬莱仙丹。一罐药汤分成了三个小碗,尝药太监每碗先尝过了,再端到圣上面前。那药又苦又腥,一股强烈的腥臭味冲进口鼻。尝药太监都尝得舌头打颤,打心眼心疼圣上夜夜要受这等药石之苦。
  大夫的药实在苦口,随身伺候的宫女一口口喂着圣上。圣上忍着恶心,强行咽下。吃完一小碗,太监忙端来花蜜燕窝粥请圣上过过口。如此反复,才将三小碗汤药吃下。太监又端来杏仁露,请圣上喝了两口,缓解不适。
  喝完药,圣上这才躺下。张德垂手站在外边,瞧着掌龙栖宫的内侍们惦着脚尖忙进忙出。换了八殿下引荐进来的新大夫后,圣上起先也是半信半疑,只肯吃开出来的寻常汤药,不肯吃大夫不公布用药的秘方。但伤口清创之后,圣上病情日益严重,水米不能进,甚至一度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最后还是八殿下当机立断,拿定主意,强喂圣上吃了大夫的秘方。
  张德心想着,还真应了良药苦口四个字。圣上开始吃这秘方后,病情缓解了不少。大夫讲的诸多注意事项,圣上也终于慢慢肯听进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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