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三抓过来一看:“哎?真是奇了怪了!居然跟纸上的一模一样!这几个字模是哪里来的?是我们刻坊的吗?” 景三把这几个字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从模具的大小和软硬程度来看,的确是出自锦化刻坊雕版师之手。 莫迟把筐里的字模全都倒了出来,在一大筐模具的最底下,又找出了十几个同样字形的泥模。 把这些泥模在地上排列好,正好跟绢布券上的文字内容完全一致。 莫迟抬头看向景三:“看来,我给你的那张新的绢布券,应该就是你们锦化刻坊雕版师伪造出来的。” 景三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怪事!真是怪事!到底是谁干的?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 莫迟站起身:“所以我才想来问你,那张绢布券除你之外,有没有其他人见过?” 景三很肯定地说:“我从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到过你!就连柏师傅的朋友来问鹿孤的事,我也没告诉他关于你的半个字!” “柏师傅的人来问鹿孤的事?什么人?”莫迟很敏锐地追问。 “一个姓终的公子,年纪很轻,穿着打扮很金贵,像是大户人家出身。柏师傅说,很多年前他就认识他了。” 莫迟一惊,忙问:“是不是叫终雪松?” “是了是了!就叫这个名字!” “他来问柏师傅关于鹿孤的事?柏师傅怎会认识鹿孤?” 景三:“柏师傅是乌今人,曾经去过焉弥,在那里见过鹿孤,他说鹿孤当了焉弥的官员,还暗中卖消息给大承,所以才被处死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莫迟没有回答:“以后再跟你解释,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伪造这张绢布券的人。” 他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锦化刻坊有没有一个左眼下有刀疤的雕版师?” 景三还是摇头:“没有,柏师傅的确收留了几个身体上有残疾的人,还教他们成了雕版师,但眼下有疤的确实没见过,除了一个人脸上有黥刑的刻字外,好像——” “他脸上刻的字是什么?” 景三一愣,慢慢意识到不对:“……对了!我从没见过他脸上的字,他总是说不想让别人看见,成天到晚都用棉布裹着下半张脸!我从没看清过他的样子!” 他一把抓住莫迟的胳膊:“更吓人的是,你给我绢布券那天,我晚上回到刻坊继续赶工,因为觉得太热了,就把外衣脱了,后来还是他把衣服还给了我,他说我的外袍掉在地上,他替我捡起来了!当时那张纸就放在我外袍的袖子里!” 莫迟眼神一凛:“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景三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糟了糟了,他就是负责送字板到乌今去的人中的一个!今天早上他和其余三个雕版师一起出了城!眼下都不知走到哪里了!” 莫迟在后门外的小巷里逼问景三时,杜昙昼和终雪松也急匆匆赶到了锦化刻坊。 杜昙昼朝终雪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拉开了刻坊的木门。 两个人从拉开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没发出一点声响。 悄无声息出现在柏师傅面前时,差点把这个中年人吓得跳起来。 “哎哟我的天呐!”柏师傅吓得浑身一抖,等看清了终雪松的脸,才缓了心神,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终公子,您是从哪里进来的?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终雪松神情严峻:“柏师傅,我们是来找人的,怕惊动了对方,只能谨慎行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杜昙昼:“这位是临台侍郎杜大人,我和他都怀疑,最近三起乌今命案的凶手,就是锦化刻坊的雕版师。” 柏师傅愕然失声道:“什么?当真?” 杜昙昼严肃地说:“一点不假。” 他抖开之前为解披所画的画像:“您可曾见过此人?” 柏师傅仔细看了许久,否认道:“没见过,不认识。” 柏师傅的回答也在杜昙昼意料之中,他早就猜测,那人不会常年易容成解披,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假扮成解披的模样行事。 “我再问你,你这刻坊里可有乌今人?” 柏师傅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对杜昙昼据实相告:“不瞒大人,草民这刻坊里收留了不少不知来路的人,他们有的身上残疾,有的曾经犯过罪,草民从不过问他们的过去,只要他们愿意痛改前非,认真刻字,草民就会倾囊相授。至于他们之中到底有没有乌今人,草民也不敢确定。” 终雪松补充道:“那有没有不太愿意让人看清自己样貌的人?比如总是垂着额发挡着脸,尤其是挡着左半张脸。” 柏师傅:“垂着头发的没有,毕竟会影响刻字,但挡着脸的倒是有一位,那个人说曾经受过黥刑,不想让人看见脸上的刻字,总是用白布蒙着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杜昙昼立刻问:“此人在何处?” “不久前,乌今僧人向我们订了一批佛经的刻板,要我们送到边关去,请镖师的价格太过昂贵,我们小刻坊承担不起,就派了几个师傅亲自送去,那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今早出了城,应该是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终雪松转身就要走,杜昙昼一把拉住他:“干什么去?” “通知翊卫和沿途的驿站卫兵,让他们赶紧追上去啊!” 杜昙昼拉着他的手纹丝不动:“不急,此刻还不能完全确定他就是凶手。柏师傅,那人住在何处?我想去他家搜查。” 柏师傅带着二人来到院中,在一排低矮的平房里,推开了其中一扇门:“师傅们都住在刻坊里,这间就是他的卧房。” 这间房子形状细长,靠北的墙上没有窗户,因此房中显得格外黑。 柏师傅走进去,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房内的状况才渐渐清晰。 杜昙昼站在中间环视一圈,多年断案的经验让他掠过其他地方,直奔北面的墙壁而去。 这堵墙下,有一排木柜,柜子的门全都是锁着的。 杜昙昼没有时间再一个个撬开,他借了终雪松腰间的佩剑,提剑就劈了过去。 寒光闪过几次后,柜门上的锁头全都被劈开了。 随着锁头落地,木门应声打开,露出了柜子里的东西。 终雪松走上前,提起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解披的脸!” 面具旁边,还放着一碗胶状物,杜昙昼低头一闻:“是猪皮熬成的胶,加热后能把面具粘在脸上,凝固后又能在脸部塑造不同的骨骼轮廓。”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不少女子所用的脂粉,主要是改变肤色所用的妆粉,和描眉用的眉黛。 杜昙昼拧紧眉心:“这些都是易容之物,看来假冒解披的人就是他。” “他叫什么名字?”终雪松着急地问柏师傅。 “我也不知道!”柏师傅也很紧张:“他只说他姓谷,没告诉我全名叫什么!” 终雪松百思不解:“姓谷?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姓谷的人?!会不会是假名?” “不。”杜昙昼闭了闭眼:“我可能猜到他是谁了,你仔细想想,在与周回相关的整件事中,始终有一个人没有出现,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方,只说他销声匿迹,不知所终。” 终雪松如遭晴天霹雳,一时怔在原地,须臾后才恍惚着开口:“下官明白了,所以他才说他姓——” “不错。”杜昙昼倏地睁开眼睛:“那不是中原的‘谷’姓,而是他的名字,他叫做……” 杜昙昼明锐的目光扫过屋内二人,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执骨。”
第105章 莫迟才是最先找到真凶的人。 ============================================ 杜昙昼:“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一切都是因周回而起,可实际上,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莫摇辰而来,他想为周回报仇,难道执骨不想为他兄长报仇么?” “兄长?报仇?执思的死竟与莫大人有关?”终雪松的思路还有些混乱。 杜昙昼说:“莫摇辰临走前,有意提到了他和处邪朱闻的画像,他不会没有理由地故意提及此事,他应当是在暗示我,三起命案全都与当年在焉弥发生过的往事有关。而木昆王子曾经告诉我,有传言说执思是因得罪了莫摇辰才被处死。所以,我想执骨也许认定了,他就是害死执思的罪魁祸首。” 终雪松眼中浮起一层焦灼之色:“那现在还等什么?执骨今早就出京了!我们赶紧通知沿路驿站设卡堵截,同时让翊卫沿官道追捕!他出京的时间越久,就越难抓到他了!” 杜昙昼正欲开口,鼻尖忽然嗅到一阵隐约的兰香,那香味非常淡薄,若不是他十分熟悉这股味道,很容易就错过了。 ——莫迟曾经来过这里了!而且可能刚走不久! 杜昙昼心中一凛,莫迟已经找到了执骨,却没有告诉他,而是选择独自追了上去,他究竟想要做—— 他想要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吗? 执骨意图陷害莫迟,让他身败名裂,可莫迟想要杀他之心,一点都不比对方少。 假如执骨真的是害死周回的人,莫迟想要做的,也许只有一件事。 杜昙昼用力一攥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缓心绪后,他强装镇定,对终雪松道:“你回临台,向诏狱主事说明情况,从他那里拿到批文后,立刻去翊卫调人,让他们出城追捕。同时传信给沿途驿站,严格检查过往旅人的过所,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扣下。” “那您呢?!” 杜昙昼拔腿就往外走:“你的马借我一用,我现在就追上去!” 策马疾驰在城外的官道上,杜昙昼用力挥下绳鞭,只希望能再快一些。 与终雪松在锦化刻坊分别时,对方曾问,他怎知道莫迟会来追执骨?万一他没发觉执骨的身份呢?万一他逃跑仅仅是为了越狱呢? 那时因为时间紧张,杜昙昼没有过多解释,只让终雪松照做便是。 但杜昙昼心里清楚,他们都被莫迟骗了,莫迟是所有人里最先察觉出异样,也很可能是最先想到真凶的人。 一切都要从漏泽园里阿伏干的墓碑说起,按照景三的说法,为阿伏干刻下碑文的人,只有可能是他的养子周回。 作为周回的战友,莫迟肯定第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块木板上的字迹就是属于周回的。 也就是在一开始,莫迟就知道,鹿孤就是周回。 杜昙昼回忆起莫迟烟管上的那个“周”字,当时在川县矿洞里找回它的时候,光线太过昏暗,他又只扫了匆匆一眼,所以才没能在第一时间里就认出来。 烟管的“周”字,和阿伏干墓碑上的碑文,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字迹——那种清隽有力的字体,也许只能出自周回这样的人的刻刀之下。 杜昙昼暗自叹息,他早该意识到的,如果他不是心里太过介意、选择暗中调查,而是开诚布公地询问莫迟的话,也许他早就能想通其中的关窍了。 那些莫迟行迹诡异的时刻,都是他暗中独自去调查了,所以他身上才会有候古府里的桃花香,才会在半夜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杜昙昼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下过一夜雨后,官道上泥泞非常,马蹄飞奔而过,不断溅起泥水。 前方,三个穿着短打的男人护送着一辆马车,缓慢行驶在路上。 车头挂了块木板,写着“锦化刻坊”四个字,这辆车就是送经文字板到乌今的车。 由于道路泥滑,几个人虽然一大早就出了城,可一直走到傍晚,都没有走出去多远。 杜昙昼策马追上,在一行人前方挡住了马车。 “吁!”赶车的雕版师慌忙拉起缰绳,这才没让几匹马撞在一起。 杜昙昼如刀般的眼神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见到用布蒙着脸的人。 他坐在马背上,拱手向几人行礼,随后客气又坚定地问道:“诸位!你们其中可有一位谷师傅?” “你是何人?拦下我们的车又要干什么?” 杜昙昼:“惊扰各位实在抱歉!只是在下有要事要找谷师傅相商,还请直言告知其去向!” 有个年纪大些的雕版师慢腾腾对他道:“你要找的人,本来是要和我们一同出京的,只是出了城门后没有多久,他便说自己身体不适,恐怕无法随行。我们几个见他确实体力不支,就让他回去了。你要是有急事找他,就到城里的锦化刻坊去,他平日都住在那里。” 杜昙昼心头一跳,看来执骨本就策划好了要趁机逃跑。 “多谢!”他拨转马头,本想直奔最近的驿站,忽然又问:“除了在下之外,可还有别人来找过他?” “没有了,只有你一个。” 杜昙昼动作一顿,莫迟居然没有追上来? 他策马来到路边,让出了通路,锦化刻坊的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而杜昙昼一时陷入了犹疑。 莫迟找到了刻坊,却并没有追出城,说明他早就料到执骨会有此举。 无论执骨是否清楚事情已经败露,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缙京,如果不与雕版师同行,他能去往何处? 莫迟又是如何猜到了他的去处? 脑海凌乱的思绪中,忽然有画面一闪而过,在纷乱的线索里,杜昙昼陡然记起一个细节。 ——阿伏干的墓碑上,明明应该刻有立碑人鹿孤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却被人磨去了! 那时莫迟曾说,那片的磨痕很新,应该是最近才有的。 周回已逝,而景三心心念念给阿伏干迁坟,这两人都不可能是磨掉鹿孤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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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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