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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鹤到现在也没能做到。 他从来没能舍下任何的牵绊,这些牵绊像是蛇,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它们相遇,然后交缠,挤出他心中的活血,叫他永不得安宁。 但他默默受着了。 他能做到表面的切断,但做不到内心的舍下。 所以他当时赞沈韵节: “棋风干脆利落,果断决然。” 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能做到这样的人,都不容易。 许清修是周朝廷的人,许清修要杀他们,就是周朝廷要杀他们。 佐平阳能如此轻易地查到许清修身份的消息,难道就不是许清修的一个警告吗? 这个案子,不能再往下查了。 这就是要舍去牵绊的地方。 再查下去,别说他和卢照水活不成,就连江湖,也要好好动荡一番。 得不偿失。 佐平阳吃完了第二碗,一手握起斗笠,戴到头上,问道: “你就要回去了,是吗?” 佐平阳知道了,他要放弃追查下去了。 佐平阳笑了一下,从桌子去到杨老伯的摊子上,放了一块银子: “老伯,再给我一碗豆腐脑,要带走。” 佐平阳是来隋城探友的。 林中鹤起身,拜别佐平阳。 佐平阳朝他点点头。 佐平阳还在等豆腐脑,林中鹤先走了。 隋城的早上,巷子里,雾气有些重,林中鹤走出去,青色逐渐隐没在一团雾气中,消失在了巷子口。 “好了!” 佐平阳转过头。 杨老伯笑着道:“你的那位道人朋友每天早上都要来啊!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来,我现在知道了,原来啊,是知道你要来。” 这个老人的话有些多了。 佐平阳皱了皱眉头,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因为常年练掌法,这是一双很厚阔的手。 他又转头看了看这个老人,瘦弱矮小。 只需一掌。 他就能倒地不起了,再也说不了话了。 可这时,老人殷勤地看着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篾编的篮子,那里面装的是一碗豆腐脑:“我一般不给人带走吃,有的时候白白搭上我一个碗,一个篮子,但我信你,你一定会将碗还回来的。” 佐平阳问他:“为什么?” 那老人笑着道:“因为你和你的道士朋友一样,应该都是好人!” 佐平阳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他放下自己的手,接过篮子,在杨老伯的摊子上放下一块银子: “拿下这块银子,七天之内不要再出来做生意。” 杨老伯愣住了:“什么意思…这…” “因为早早起来卖豆腐脑,你生病了,任何人都不见。” 杨老伯抬眼,却瞧见面前这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渔民斗笠下遮住的眼,并不是多出色的眉眼,却惊到了他,他的眼神,极锋利,像是刀刃被光闪到反射的白。 “有人要杀你。” 声音也是极力压着的。 秋晨,露水还未歇,杨老伯后背却被汗湿了大片。 他在那人的眼光中,颤颤巍巍地拿起那碎银子,点头,话语断续:“好…好。” 佐平阳按住斗笠,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杨老伯吓了一跳,手中的勺子也掉在地上。 佐平阳却露出一个善意的笑,“老伯”,他提起手中竹篾编的篮子,“这个,就当我买下了。行吗?” 没人会把这篮子送回来。 杨老伯匆忙点头。 佐平阳将头转了回去,斗笠又遮住了一半的脸。 中午天气很好。 卢照水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了张桌子,铺上纸笔,放上砚台,坐在凳子上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喜欢咬毛笔的笔顶。 尽管林中鹤和他说过很多次,笔顶的挂绳不干净,但他还是戒不了思考就咬笔头的习惯,于是林中鹤特意备了卢照水专用的毛笔,每次卢照水用过,他就从笔顶到笔头洗得干干净净,风干了,放到棉布里包着。 如此反复,卢照水看着都麻烦。 林中鹤却做的不厌其烦,甚至找出趣味来,他将那棉布专门用檀香的香料熏了,惹得卢照水每次咬笔头,都咬了一嘴他身上的檀香味儿。 他在纸上写了几处字: 针孔,伤口,高老爷,杀子。 幸好高庭安并未下葬,他私自去看过,并没有发现针孔,倒是发现一个伤口,很小,并不致命。 他怀着侥幸问过清商姑娘。 清商姑娘说她并不知道。 确实,这么小的一个伤口,高公子看上去也不是这么矫情的人。 卢照水盯着这几处看了一会儿。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即使高庭安是断袖,高维鸿也不至于就杀了自己的儿子保全颜面。 但高维鸿这些天,表现出的一切的一切都太反常了。 先是儿子离奇死亡却不急着要真相的淡然;再是儿子死后照样做生意的豁达;然后是放任管家污蔑曹武的无所谓;还有他忽然守在湖边一定要等人打捞出来的执着…… 李管家极有可能是凶手。 卢照水后来细细盘问过府中各处的丫鬟和小厮,在大婚当天,很容易知道的就是,李管家并不在管事,而是他手底下的一个账房出来管的事。 李管家说高老爷有要事要他做。 那他当天出现了吗? 有人见到了他,却没人能确定。 当天在高庭安书房外的人太多了,有人说看到过李管家,卢照水再仔细问时,他们就不确定了,只说觉得背影有点像或者侧脸有点像。 总之,就是没人敢出来指认,生怕自己记错,招来祸端。 没人想以清白之身去蹚浑水。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李管家是何人?自己府中最大主子的心腹。 而且就算有人指认,那又能怎么样? 李管家就算当天出现在了澹怀院,他也大可以狡辩,说自己只是恰巧办事回来了。 可还没能卢照水找到另外的证据,这李管家就死了。 少了李管家这个盾的遮挡,所有的矛头,自然而然地就指向了盾背后的人——高维鸿。 然而高维鸿的背后依旧有个谜团。 究竟是谁,收买了伯单?让他演一出戏给高维鸿看。 卢照水托着头,随意地在纸上连连画画。 阿九端着杯茶过来,放在桌上。 卢照水瞥他一眼,道了声多谢,拿起就喝。 不冷不热。 “呦!还挺会照顾人……” 阿九呵呵几声。 他瞥见卢照水纸上的字,“虎毒不食子。” 顺口也就读了出来。 卢照水思考久了脑子有点疼,想着放松一下,林中鹤又不在,便放下笔,和阿九聊起来。 “说说,怎么看?” 阿九看看出他要和自己聊天,便一屁股坐了下来,“不一定,爹有的时候也不能称为爹,就比如说有的人呢,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厚此薄彼。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也算是报应,最后自己疼的那个,还不是自己的亲儿子!真希望这爹能泉下有知,死不瞑目啊。” 卢照水自然知道他说的这个爹是谁。 阿九明显是带着私人情绪在说了,卢照水忽然想要他继续这么冲动地说下去,他想知道更多,更多关于林中鹤事。 于是卢照水很赞同地“哦”了一声,问道:“究竟是怎样的厚此薄彼呢?” 阿九浑然不觉卢照水引他说下去的目的,继续道:“你也是知道,我家公子那个爹,啧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卢照水对这些事,多少有些了解,林中鹤十七成名,成名后,什么事都能被翻出来了,这些事,在江湖上,零零散散也算飘了四年了。 真真假假,早已难辨。 但最真的,就是林中鹤十七岁以前,在普陀山庄确实过着不受待见的生活。 这些话,都是楚青荇和林子君作为谈资散出去的。 这庄主之位,先不说林震南临死前要传位于他的遗言无从查证,再就是,林震南从前也从重视过这个儿子,临死前却忽然想到他也实在令人生疑。 “阿九。” 阿九并未来得及多说,堪堪说到那个偏僻的院子,他闻言抬头。 林中鹤已然站在他们不远处了。 林中鹤不在意自己的过去,千人谈万人论,于他来说他都无所谓,但他不愿让卢照水去窥探自己的过去。 这过去够励志、够厉害,但绝对不够光彩。 他的脆弱、他的自尊,都藏在这不够光彩的过去中。 他希望自己能在卢照水心中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淡然似水的公子模样。 因为卢照水喜欢他这个模样。 也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卢照水思考入神,竟然也没听到,阿九于是赶紧闭了嘴,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子!卢大侠!我走了!他们苍生阁的人后天就走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他们收拾的。” 阿九寻了个由头溜走了。 于是院子里便只剩下这两人了。 卢照水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去有意探听林中鹤的过去有什么,他走到林中鹤面前,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要他坐下。 林中鹤被他牵住了手,就像被勒住了命脉,原本想要说的话也没说出口。 卢照水拉他坐下,他自己站着,从后面抱住林中鹤,把下巴搭在林中鹤的肩头,他高束马尾的末梢扫到林中鹤的脖子,痒痒的,卢照水浑然不觉,很专心地拿着他的手,带着他去摸自己写在上面的字,在林中鹤的耳边说出自己的疑虑、自己的困惑,呼出的的气,也扫的林中鹤的耳朵痒痒的。 卢照水又咬了笔顶,林中鹤想,他呼出的气里都有檀香的味道。 他垂下眸子。 卢照水本心只是装痴卖乖想赶紧晃过这件事,林中鹤却在卢照水拉着他的手指抚摸到“刀伤”这个词时,“寻朗,能不能再说一遍?” 卢照水不明所以,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虎毒不食子。” 虎毒不食子。 林中鹤收回了手。 林中鹤抬起头,卢照水正低着头,他一下子就撞进了那双琥珀般澄澈纯净的眼中,盲人的眼睛要比常人更空荡,他们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卢照水在林中鹤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林中鹤要真能看见自己就好了。 他有些怔愣时,听见林中鹤的声音:“如果不是他的亲子,那虎毒不食子这句话就不作数了。”
第87章 云叹湖边探案记 是夜。 卢照水没有头绪,林中鹤这几天一直忙着写信,他不愿打扰,于是便自己一个人来到云叹湖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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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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