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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笨拙地想给她擦眼泪,没带纸巾,只好用自己卷起的衣袖,她却没有余暇回应他的柔情,把脸一抹,按住他欲抬的手臂,越过他朝我们喊:“你们是她的家人吗?快,快去救她!” 即使我不想承认,最坏的事情也发生了。 “她被人绑架了!” 傍晚时分,五点过半,一批专跑夜车的司机陆陆续续启程,另一批途中歇脚的司机停下来休整,卡车之家正如一座吞吐不息的旱地港湾,迎来送往,日夜繁忙。空了又满的停车广场上,今日的看客异常之多,原因是这群出身平凡、少经风浪的普通人中,有人第一次亲历了“绑架”——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被歹徒劫持,从她的眼皮子底下给掳走了。 “我当时吓呆了……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他们走了我才想起来报警,晚了,太晚了……警察让我回来等消息。我只能连夜往回开,不敢停。” 女人失魂落魄的坐在塑料排椅上,同为女性的寸头女司机全程陪伴着她,搂紧她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她模样很好的,她的谈吐……一看就是那种受过教育、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招惹上坏人?总之我们……我要回去找她。” 她的焦虑显而易见,其中却又有种我读不懂的自责。“我不能把她丢在那儿不管!” 武岳贴心地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喝完,刚坐下不到一刻钟就又站了起来,一夜未眠、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神色各异的人群,最终落到了我和虞百禁身上。 “你说你是他哥……” 从碰面到现在,我总算有机会正视这个叫曾汝卉的、其貌不扬的四十岁女人。和先前遇到的面馆老板娘相比,连最起码的亲和力都没有,更谈不上女性的柔美。 跟我说话时怯怯的,体型和气场都毫无震慑力,却紧攥双拳,随时要为一个一面之交的女孩和生活拼上性命的架势,不论能不能赢。 “你得给我证据……证明你是,我才能带你们去找她。” 哦? 我颇感意外,心里有暗火却不好明发,反过来问她:“那您有证据证明她的确遭遇了绑架么,我怎么敢认定您没在撒谎?” “……” 曾汝卉顿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周围也是一片哗然。“啥?!你这人说话咋那么难听!” 刚才还分过烟给我的寸头女司机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当场就翻了脸,“哥们儿,被绑走的是你妹妹,我们好心帮你报警你就这态度?还反咬一口?” 我摇摇头,不理会她的怒火,而是径自面向虞百禁,“你的直觉呢?”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问他,眨了眨眼,发出一小段思忖的鼻音,“嗯…… “我认为她没有撒谎。” 他没给我理由,我也懒得问。因为我清楚,事发时能快速判断、采取正确应对措施的才是少数人。同理,在没从容晚晴口中获悉我俩外貌特征等相关情报的前提下,甫一见面就主动要求带我们去找她的人,必然心怀鬼胎。 如上,这就是我和虞百禁大脑构造的差异,而眼下我已经不想追着他穷究竟了——得到相同的结论就行。这算信任吗?我不确定。 但他似乎挺高兴的。 我就是不明白曾汝卉图什么。“你想验证我的身份,首先你得了解她。”我故意没说出容晚晴的名字。“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 “你不知道她是谁就敢开车载她,我很难不怀疑你没有别的图谋。” 眼尾的余光里,武岳明显已是一副要发难的神情,我自知我话说得重了,对女人发狠更不是男人的作风,但我必须要逼她一把。 “你……” 她却公然地哭了,再也强撑不住似的,大声地冲我吼,“你根本不懂! “女人为什么要帮女人,跟你们男的说了也没用!!!” 我一下子被吼懵了。“抱歉,我不是……”见她崩溃大哭,寸头女司机简直要冲上来抽我,我像个被抓了现行的犯人一样手足无措。我没想到她会哭。“我没有恶意……” 那一瞬间我竟然很想求助于虞百禁,而这念头刚一闪现,他就已经蹲在了哭泣的女人面前,好声好气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替他跟你道歉。我们妹妹被绑架了,他也着急,我刚刚摸到他,手都是凉的。你体谅他一下。 “但是呢,你不要吼他。” 女人的泪止住,眼珠震颤,整张脸都凝固。我从后面看不到虞百禁的表情,只见他是很无害地蹲在那里,微仰着头,望向明显想往后缩的女人。 “我不喜欢别人凶他,好不好? “谢谢你。” 随后他转身,回到我身边,抓了抓半长的头发,说,“对了,她有没有给你照片?” “照片……”曾汝卉半天没缓过来,嗓音还有点哑,“没有。 “但我看到她随身带着一张照片,不,半张!”她突然又改了口,“那张照片里有三个人。我当时在开车,没看得清脸,其中一个女孩儿好像是她自己,黑头发……” “很长,大概到腰椎第二节的位置,齐刘海,穿男士连帽衫,鞋子大半码,左腿不太灵便。”我忍不住替她补充完整,紧接着问出了我最想问的,“她要你带她去哪里?” “海边。” 暮时风起,枯黄的落日沉进女人眼中,她乱发翻飞,喃喃地说,“她说……她妈妈的骨灰洒在海里。 “她想去见见她。”
第30章 收到儿子的消息时,她正在卡友的陪同下给卡车加冷却液、更换轮胎,等装完货,天也擦黑了,她便洗掉满手的机油,去服务区的餐厅吃晚饭。 坐在油光锃亮的橘色塑料桌边,她总算得空看一眼手机,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来的,儿子说:“你周末要是不回家,我也就留在学校了。” 她把午饭吃剩的一块饼泡进泡面碗里,盖上纸盖,用叉子别住碗口,腾出手回消息:“那你一个人在宿舍待着?室友们都回家了吧。”儿子没回。 对话框顶端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她心里酸酸的,又打了一句:“妈妈送完这一单就回去。你想不想吃米粉蒸肉?我买点莲藕,咱们明天都回家吃。” 这次儿子回得很快。 “好。” 自从半年前和丈夫离婚,这个家就像是散了,整日整日空着,她在外面跑车,儿子在校复读。去年夏天,儿子高考失利,她则发现丈夫出轨,世间的不幸宛如白蚁,若有一只入蛀她的家庭便会有源源不绝的同类接二连三上门拜访。家中一时风波不断,到了秋天才将平息,母子俩都选择了新的开始:儿子回校再读一年“高四”,而她正式成为一名货运司机。 万事开头难。所以她剪短了头发,卖掉婚戒,摘下耳环项链,收进梳妆台上锁的抽屉。在这个由男性所主导的行业里,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成为男人,与他们融为一体。 吃完晚饭,和一群等待出车的男司机聚在广场上抽烟的时候,她也时常忘记自己“曾”是个女人,还有过锦缎般的少女时代,黑亮的长发和珍珠色的光洁脸颊,直到那个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女孩像只灰扑扑野猫从她的卡车尾部钻出来,问她: “我能搭你的车吗?” “你说我轻信别人也好,鬼迷心窍也罢,我不管她是谁,谁的老婆谁的闺女谁的妈,关我什么事?”她厉声说,“我只想着,换作是我,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是男人的地方,想搭个顺风车,在场就一个女司机,我当然求着她载我。同为女人,只有她懂我的处境,我有多么不安、需要有人向我伸出援手,行,我就来当这个伸出援手的人。 “无论我遇不遇得到这样的人,今天我要让她遇到。” 儿子的消息又发过来。这次她接收得很及时,当即拨了视频通话过去,找个信号好网速快的角落蹲着,跟门廊上的我和虞百禁只隔一堵纸薄的墙,使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都清晰无遗地传入我耳中:“……对不起,妈妈今天回不去了。 “你去外公外婆家吧,他俩可想你了,你也替我看望看望他们,好吗? “妈妈和你道歉……妈妈没忘记你的生日,真的。妈妈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不,不是,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看?是一个姐姐,妈妈开车载的乘客,遇上了点麻烦,要找人帮忙。 “没事的,别害怕,一定能解决,等妈妈回去给你补过生日……用啊?怎么不用!答应你的事总是做不到,放你鸽子了,妈妈很惭愧……等我回家再说!好,我尽快。记着呢,注意安全。你也少熬点夜,多陪外公外婆聊聊天!” 妈妈,对。容晚晴的母亲早亡,在她六岁那年因病去世,后事遵照本人遗嘱,选了海葬,遗体火化,再由女儿亲手将其骨灰洒入海中,“我那时已经记事了。我记得,爸爸带我坐船去了海上,我抱着妈妈的骨灰坛。”她跟我谈起过,“我穿一条白裙子,黑皮鞋,爸爸给我系了鞋带,打着伞,我把手伸进骨灰坛里……你摸过骨灰吗?” 我说我没有。“骨灰有温度。”她说,“是热的。我就跟我爸说,爸爸,妈妈还没走远,我摸得到她。 “那天好晒,阳光照得海面像玻璃一样反光,我却听到我爸的眼泪砸在遮阳伞上。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哭,那是唯一一次。 “可我没有哭。我知道,我的妈妈不是长眠于地下,就是飞散在风中,落进海里,就化身为浪潮,我并不担心失去她。每当我路过一片沙滩,她会流过我,她无处不在。” “我当时就决定,等我送完货,哪怕绕远路,我也要送她去海边。”挂断和儿子的电话后,曾汝卉对我们说,“信不信由你,我没打算跟她要钱,我就想满足她这个心愿,不行吗?人和人就非得谈钱不可?我能图她什么?她是亿万富翁的女儿那也跟我——” 她怔住了,话间陡生出错愕的停顿。虞百禁“哎呀”一声捂住了脸。 “她,她该不会真是……” “差不多。” 我斟酌了一下,顺着她的说辞继续道,“要不您觉得她为什么会被绑架?想必我妹妹没全跟您说实话,至少是隐瞒了一部分。”考虑到我们双方的信息差,我也不知道容晚晴和她聊了些什么,因而刻意含糊其辞,囫囵带过,“她打小没出过远门,父亲对她管教太严,她长大后就,就……” “叛逆。” 一旁的虞百禁福至心灵,反应奇快地接上我的话,为了获取女人的信服,还从我兜里掏出那两张照片的残片,合并在一块儿,举起来给她看。 “她跟家里闹脾气嘛,连这么珍贵的合照都撕掉了。”冒牌的演员也是演员,他眼中的惋惜和痛切险些连我都骗过去,第无数次。“现在她被绑架,整件事儿性质就变了。带我们去她被劫走的地方吧,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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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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