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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真好。” 我身边的虞百禁说。我也随之仰头望天,藏蓝色的路牌从我们头顶上方一晃而过:卡车之家,2.5公里。 后面那对男女吵起来了。我手插进裤子口袋,说:“是啊。” “接下来要去哪?” “卡车之家。” 我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半张照片,“我觉得……凶手是你们同学的概率占一半。” “另一半呢?”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容晚晴是自己跑的。” “我觉得都不是。” “你的依据?” “没有依据。”他耸耸肩,“直觉。” “你们杀手都依赖直觉?”我说,“我以为至少是技术和经验。” “还有当天的心情,占卜的牌面,早餐吃了什么,有没有失恋。”他说。 “所以你打偏了怪我?!” “这回可不是我先提的!” 我的影子踢了他的影子一脚,但没有踢到。高速路上太危险了,我应该走在他外面。许多事情都没做好,没做对,心情也怪怪的,像刚才那团被揉皱的纸。 “除你之外,我还揪出过其他对容晚晴别有居心的人……” 我变着法地转移话题,尽量谈正事,话没说完他就急着澄清,“和我不一样吧?我只对你有居心!杀她是雇主的命令—— “噢。” 看来他也想到了那个人。 一个曾经疯狂追求容晚晴的纨绔子弟。为数不多的同胞,富商之子,和我们使用相同的语言,说最俗不可耐的话。开学仅一周就公开对容晚晴告白,并“大度”地表示不在乎她有婚约,“是男人就公平竞争,爱情不分先来后到,女人和商机一样,要抢”;在容晚晴参加大提琴演奏会时自顾自地用几千朵玫瑰毁了后台化妆间,讨好并收买她的同学,屡屡碰壁却越挫越勇。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见他和别人谈起容晚晴,仍旧是那种自信的语气,像在谈论一支股票,抑或是骰蛊中骰子的点数。 “我赌她还是个处女。” 我打了他。 严格来说,是当着整个食堂的人的面,敲碎了他半口的牙。 “后来?退学了吧。” 那场闹剧的后续我没太关注,只隐约记得现场有看不过眼的学生站出来作证,证实男方先用了侮辱性词汇,才致使我方“冲动行事”、“行为不当”,男方种种举措虽不构成性骚扰,但构成“骚扰”,并给其他学生的学习生活造成了一定的不良影响,校方予以劝退处分。 而我?进了一趟警局、交过罚款,被受害女子伙同其狐朋狗友拉去吃了顿火锅,以示庆贺。 “对。” “狐朋狗友”本尊接了我的话,“就咱们吃火锅那天,我还见了他一面呢。” “在哪?” “码头。” “他去那儿干吗,”我有点纳闷,“他的律师说要起诉我,光动了动嘴又没下文了。听容晚晴的同门说,事发第二天他就失联了,还想他是没脸见人,在——”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虞百禁终于笑出声,蓄谋已久似的、等着看我恍悟真相时愚钝的脸。最敬业的喜剧演员随时随地都能逗笑观众,哪怕他的笑话里带血。 “在沥青厂的熔炉里。” …… 一辆大型货车驶过我们身旁,沙尘漫卷,铺天盖地。滚滚尾烟围剿视线,我闭了闭眼,不知怎地也笑出来。 “真好。” “你指什么?”他问我。 “天气。”
第28章 卡车之家,顾名思义,专为卡车或长途货运司机提供餐饮、住宿、维修乃至急救服务的综合站点,近两年才兴起,比较罕见,一般开在国道边上,比普通的加油站服务站更具规模,配套设施有超市,旅社,甚至自助餐厅,当然,最惹眼的还是专供大型车辆停放的广场。我和虞百禁过去的时候,正有司机在检修半挂车,脖子上挂着毛巾,手套上沾满机油,和他的肤色差不多深,旁边另有好几个司机打扮的男女,大都是中年人,围坐在一张铺着塑料布的折叠桌边吃泡面,抽烟,热腾腾的香精味意外的勾起了我的食欲,但眼下并非填饱肚子的时机。 尽管不想打扰这些辛苦的体力劳动者难得清闲的用餐时间,我还是跟虞百禁说:“去问问吧。加油站的,餐厅的……那边还有个超市,万一她去买过东西。” “分头行动?”虞百禁体贴地提议,而我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别杀人就行。” 他“哎”了一声,无奈地笑着。 “会事先和你报备的。” 不是我非要小题大做。打眼一扫,那群司机聚餐的小桌上摆满了泡面碗,汽水瓶,塑料袋,铁皮罐头,钥匙,手机,应有尽有,每一件落到虞百禁手里都是完美的作案工具,夺命凶器。他能用塑料袋把人勒死,钥匙的锯齿给人割喉,前科累累,我不得不防。 但是,“宝贝要多信任我一点——” 他拖长了声音,听上去像不耐,眼波又似柔软海浪,能撬开最紧闭的蚌壳。 “就像我对你一样。” 半分钟后,我沉着一张脸,双颊滚烫地走进站点内的一家连锁超市。 前台收银的是个胖胖的小伙子,肚腩外凸,头发油腻,正全神贯注地玩手机游戏,有顾客登门也浑然不觉。我在柜台前枯站了片晌,仰起头,跟天花板一角的监控摄像头对视,猩红色的电子眼一眨一眨,仿佛谁正躲在暗处,透过它窥伺着我。 “你好。” 我翻转手背,叩了叩前台反光的玻璃柜面。 “想打听点事情。” 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往门外瞟,找寻着虞百禁。他正在和卡车司机们交谈,一群人有说有笑,氛围圆融。说来也怪,身为取人性命的杀手,他性格随和,善于交际,比我更容易结交到朋友,深入新的集体,再乘人不备放出冷枪;而我保护别人,眼中只容得下雇主一人,更喜欢离群在外,独自观望,视野才够清净,不受无关人事的烦扰。 可我的雇主并不在这儿。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上身穿连帽衫、下面穿花裙子的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 收银员抬起一张满是痘印的脸,眼皮浮肿。手机里仍传出打打杀杀的音效。 “没见过。”他说。 我又去了隔壁的自助餐厅。没到饭点,店里食客不多,长桌上摆着两排卖相惨淡的残羹冷炙。我拦住了一个盘着发髻的女服务生,她像自动答录机似的说:“八十块一位。” 我说:“我想找人。”她说:“里边儿坐吧。”我掉头就出去了。 我连八块钱都没。 回到虞百禁那边,我冲他摇摇头。这档口,一帮司机都看向我,有人吐掉嘴里的鸡爪骨头,说:“小姑娘?”胳膊肘捣了捣挨着自己坐的同伴,“是不是嫂子来找你了?” “拉倒吧你,我媳妇儿,二十岁?你不嫌害臊我还害臊呢!”少说有四十岁的男人大笑,带动得一圈人都跟着笑,“丢不丢人,人家问你正事儿呢! “对了,昨天出车的……曾姐在不?” 此话既出,一个剃着寸头、大大咧咧的女司机喝了口泡面汤,不等咽下肚去,浸满红油的一次性筷子就抖擞着指向她对面的大块头男人:“武哥,武哥肯定知道曾姐在哪儿!” 一提到“曾姐”,满桌人都别有深意地哄笑起来,朝叫做“武哥”的男人使眼色,男人面皮发红,长得人高马大,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被打趣也不动怒,好脾气地对众人道:“她昨晚跑夜车,现在还没回来。” “啊?几点了都,她是不是直接回家了?” 寸头女司机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表,“我记得曾姐有孩子,离婚后跟了她,前夫他妈的是个窝囊废,每个月两千块抚养费都拿不出,这种男的活着干啥?上吊得了。” “孩子没成年啊。男孩儿女孩儿?” “女儿吧。”女司机一拽裤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大方地给大家分发,也递给了我和虞百禁,“女儿都乐意跟妈。” “不对。” 被唤作武哥的男人面色稍凝,“她跟我提过,她家的是儿子,上高四,复读了一年,压力挺大的。” 我衔住烟头,却忘了点火。 “昨天她车上带的……是个女孩儿。” 司机曾汝卉,携带着疑似容晚晴的女孩出车后第二十五个小时,武哥——大名叫武岳的男人,看样子比我们还急,又打电话又要报警,在公共休息区的空地上转来转去,如地震前的走兽。相形之下,我和虞百禁堪称是悠闲,并肩坐在超市外面的廉价排椅上,喝免费供应的茶水,最终连我都看不下去,劝了一句:“冷静点,急也没用,不如趁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暗恋曾姐?” 冷不防的,虞百禁横插这一嘴,把三十多岁的男人闹了个大红脸,他眼神闪躲,回避着尴尬,言辞却质朴而慎重:“那都是后话了,先不提……” “她离过婚,还带孩子,你很有担当嘛,我欣赏你。” 虞百禁歪头靠在我肩膀上,双腿交叠,翘起来的鞋尖愉快地画圈。 “她可能出事了。要不要去英雄救美?” “你别在这儿煽风点火。” 我掐住虞百禁的下巴颏,将他勒在我右手臂弯里,禁止这个恶魔去煽动摇摆不定的人类,“曾姐送货的地点离这里有多远?车程几小时?” “在Y市,快出省了,车程九个小时左右。”武岳神色黯淡,“夜车跑的大多是急活儿,她觉少,车上也睡不安稳,一般都快去快回,这回……但愿是我多想吧。” “你说她带了个小姑娘上路?” “对,我从车窗外看见的,穿没穿裙子我不知道,上半身确实是件卫衣,戴帽子,斜着挎了个包。曾姐出车前,我想跟她说两句话,没聊太多。” 他隔几秒钟就看一眼手机,没人来电,没有回音。“干我们这行的,特别是跑这条路,经常遇见那些搭车的,有时候顺道,人看着面善,我们能捎就捎一程,总归多个人聊天儿,开长途的,就怕路上犯困……” “武哥!” 有人在远处喊。 “曾姐回来了!”
第29章 “曾姐回来了!” 是那位寸头女司机的声音。 “武哥!这边!” 我和虞百禁当即起了身,把烟蒂浸灭在喝完的纸杯里,再一抬头,武岳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满地被踏乱的烟灰。 余晖之中,他跑向了一个身材矮小、短发齐耳的中年女人,她穿尺码略大的帆布工作服,体型可能将将够上开大货车的标准,肩膀也很窄,抽泣般的瑟缩着,我听见他叫她:“汝卉……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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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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