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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是小朋友。”我一阵无力。他听罢立马蹲下来,比我矮了半截身子,一只手高高地向上伸,掌心摊开。 “不给糖就捣蛋。” “……” 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发生过肉体关系的人,精神的丝线也会勾连在一起,无形缠绕,日益紧密,此后每一记投来的眼神都是诱饵,每一个无心的举动都是牵引,要唤起那些濡湿而狎昵的记忆。 起初我不相信,世间怎么会有比血脉更深切的联系,那一刻我却突然感受到了,这个人留在我身上的“一部分”。 我能听到不属于我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砂砾般燥热的气息,重叠又分离的手掌,让我把自己的那部分也交予他。 不止是一颗糖。 “给你。” 当他摘下毛绒头套,将剥开的糖果含入口中,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视线,像飞蛾一样追逐着他,哪怕那是一片火海,会焚尽我的第二次生命。 “过来。” 他将我拉进花坛后方的树阴里,在无人处掀起我的面具,“……你怎么能这样看我。” 我舔到他舌头上那颗太妃糖,浓烈的甜令人窒息。“你今天好像特别爱我。”他把硬质的糖果咬碎,锋利的切面磨到我的嘴唇,也或者是他的犬齿,“那就别怪我得寸进尺了。” “嗯。” 在注定的离别来临之前,我也想像容晚晴那样,服从于自己的本心。“你说是就是。” “那晚我应该留下来陪你,第二天给你做早饭。” 他贴近我的脸,鼻尖抵住我的耳根,笑时尾音沙哑,撩拨得我打了个颤:“百分之九十的爱情片都这么演。太俗了。” “可我们都知道一部爱情片要演哪些内容,心动,告白,热恋,争吵,分手,却还是一次次走进电影院去看。”他抱紧我,“俗的我也要,好的也要,坏的也要。” “更坏的呢?”我像一只被拔光爪牙的猎物依偎在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间,“你还会做饭。” “我就是最坏的。”他说,“只会做一道菜。” “下次我尝尝。” 我们都明白,没有下次了。 我叹了口气,手轻轻上移,抚摸他些微隆起的肩胛骨,感到一种徒然的安心。 太好了,他没带武器。 舞会的承办方是当地一家濒临歇业的主题酒店。开业不满半年,便因客人坠楼死亡而名声大噪,成了闹鬼的凶宅和网络打卡景点。某种程度上很贴合节日氛围。往常门庭冷落的酒店今日格外兴隆,出出进进的都是妖魔鬼怪。 容晚晴找到我们的时候头纱都挤掉了,虞百禁帮她戴回去,我也趁机整理好自己的面具,一人献出一条手臂,让容晚晴一左一右、挽着我俩拾级而上。 “你们俩刚刚躲在树后面干吗?” “头套太闷了。”“面具没戴好。” “呀,这次轮到我当傻瓜了。” 舞会八点钟准时开始,这之前都是社交时间,有人在等朋友,打电话,也有人去一楼大堂的爵士酒廊吃点心,听音乐。现代人对拍照片和录视频的狂热常常使我费解,但我今晚做了覆面,被拍到也没法追究,只能作罢。在容晚晴和虞百禁大聊特聊近期热门院线电影的间隙,我暗自观察各楼层的布局:一楼正对大门的是前台,东侧是酒廊,西侧是小型聚会厅,两侧均有电梯和逃生通道;二楼也就是礼堂,整个楼层都是大型宴会厅,也分为东西两侧,电梯楼梯运行畅通,没有障碍物堆积或维修关闭的情况;电梯可直达地下一层的停车场。 贴墙走动时,我特意多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酒店平面图和消防箱,都很新,玻璃门上几无落尘,一转头发现虞百禁的兔子头正对着我,亮晶晶的塑料眼珠里满是嘲讽。我瞪回去,他便趁着容晚晴松开手、提起裙摆上台阶的时候,从她的背后夺去我的手,拇指沿着腕子上绷起的青筋滑进我衣袖口里,像毒蛇在吐信。 双方身份暴露之后,他越发的肆无忌惮,也使我愈加坚信,他以为我爱上了他,便能在这场暗战中大获全胜。除非我死。 我绝不会退让一步。 舞会现场,演奏乐队已然就位,正在弹奏一些热场的爵士名曲,灯光暗下来,一个身穿修女裙子、高头大马的男人登上舞台,想致辞两句,话筒举到涂着紫色口红的嘴边,讲了一通,没有扩音。他不死心,将其反复捶打,最终抛弃,跳下舞台,全场静滞一秒,随后被高亢的小号声唤醒。正当容晚晴想邀请我跳舞时,狡猾如虞百禁,早已连人带袖子把我拖走,笑嘻嘻对她道:“先下手为强,你哥归我了。” “你作弊!” “等下一首换舞伴吧。” 容晚晴高傲地仰起下巴,却也不再和他计较,牵起一位穿斗篷的女巫转进了舞池,转眼就不见了。我用手扶着虞百禁的腰,说:“你跳女步。” “哎,宝贝居然学过跳舞,骗不到你了。”他一叠声地说,“跟谁学的?男人女人,比我好吗,进展到哪一步?” “女人。”我说,“六十岁,我管她叫奶奶,珠宝大亨,身家过亿。要不要介绍给你?” “那还是算了。” 他拉着我转了半圈,却比我先停步,不松开手,强行揽住我的腰将我放低,声音也压下去:“我可不做三心二意的人。” “那天晚上……”我实在没什么颜面开口,“你也喝醉了。” “我很清醒。”他说,“我记得你说喜欢我。” 我踩了他一脚。“……别在意。” “这种事肯定是要和喜欢的人做。” “没那么高级,性欲和食欲一样,都是人的天性。”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是个人就能做。别看得太重。” “是吗……” 他附在我耳边,“你的天性等了我二十多年,真长情啊。”
第42章 一曲跳毕,全场交换舞伴,容晚晴的手落入我手中,虞百禁则换到了那位女巫。她比他矮小太多,由于怯生或其他缘故,不敢正眼看他,又被他说的某句话逗笑,宽檐帽的尖顶一颤一颤。 “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容晚晴的声音混杂在抒情的乐曲里,离我极近,却又遥远得像是梦境。“还没结束。”我说,“等我把你完完整整的送回容先生身边,再谢我也不迟。” “接下来呢?” 她执着我的手高举过头顶,轻盈地转了个圈,“你要给自己放个假?去夏威夷?还是宅在家里,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是我必须回答的问题?” “我们的人生里应该少一点必须。”她绽开了一丝笑容,“我是想说,为你自己做点儿什么。” “我没什么想做的。” “哥。” 她叫我。“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阿百也是,走路都闭着眼,像梦游。 “他非要背你,说这是他分内的事,我生怕他把你摔了,一路都在旁边支应着,结果你拉住我的手,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和妈妈,一个人活下来了,很抱歉。 “我被你吓得酒都醒了,想和你说话,你也听不见似的,一直在道歉,在流眼泪。我想说没关系,可我作为活着的人,又有什么权利替她们作答? “但是没关系,哥,活下去没有罪。” 她抱住我,额角轻微地顶着我肩窝。“死和活着都可以选,你谁都没辜负。” 那是我第一次拥抱她。手覆在她柔顺的黑发上,像是怕弄疼她一样。明明她比我更坚强。 “再过几天你就不是我哥哥了。”她顿了顿,仿佛刚才那段抒怀是一节即兴的插曲,语调重又轻快起来,“除非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当伴郎。” “那是另外的价钱。” 音乐渐渐淡出,我俩相顾而笑。不得已将她的手转交给虞百禁的时候,我让那个笑在脸上多保留了两秒,对虞百禁说:“敢碰她你就死定了。” “这是在吃谁的醋啊。” 他不明说,那我也不。我没再找下个舞伴,独自退到舞池外的排椅上歇息,俗话说的“坐冷板凳”。没过一会儿,来了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陌生人邀请我跳舞,我婉拒了——我得盯梢。即使我发自内心的不认为“无禁杀神”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动手,再费尽周折,挖去如此众多目击者的眼珠。这不是他的作风。 目光所及之处,他正和容晚晴跳一首节奏欢快的维也纳华尔兹,论发色和个性,他俩反而更像兄妹。他会忍心对这样一个女孩下手吗? 坐在我右边的几个人身穿酒店员工制服,正边喝鸡尾酒边闲聊:“十点钟有万圣节游行,去看吗?” “不上夜班了?”接话的人把吸管咬得扁扁的,“哦,没错,哥们儿,咱们要倒闭了。酷,十一月就不用上班了。” “明后天来结算工资,虽然也没多少钱。” “谁留下来关灯锁门?猜拳吧。” “石头剪刀布!” 两轮过后,输家出局。那人倒挂着眉毛被推来搡去,“真倒霉……” 几个人都不甚清醒地笑起来,一团和气,酒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又无处不在的“人气”,我闻了一个多小时,听了无数首欢欣的,深情的,激昂的,柔美的乐曲,那些旋律相互杂糅,将错就错,在我脑中拼凑融合,像冬天蒙着雾气的玻璃,映出现实氤氲的残影,又被一只手轻柔地、决绝地抹去。 “再跳一支舞吧。” 虞百禁来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他拉着我去了舞厅外的露台。 如同从水族箱里逃脱的两条鱼,游到更广阔的海中,我不由得深深呼吸,天空旷亮,是纯净的墨蓝色,关上连接室内的门,音乐与欢笑声便渐次消退,但没有彻底的隐去,只是弱化成了我们说话的背景。 见我卸下白骨面具,虞百禁也摘掉了兔子头套,信手扔在象牙色的地砖上,同样是一副在里面闷久了的模样,气还没喘匀,张口就问我:“我的头发乱了吗?” “你只关心头发?” 我抬起双手,伸入他发丝的缝隙里,他便借机搂住我的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伴随着不太明晰的节拍缓缓迈步。“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别说。我在心底祈求,别说出来。 求你。 “你回国后要和我联系。” ——假如那一连串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明年春天我就回去找你。” ——伪造的家庭,小巷的死者,指尖的枪茧,语焉不详的暗示和对我身份的指明。 “别忘了我。” ——万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我多心,今晚平安无事,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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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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