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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张怀予开始注意观察小小的阳台的全部细节。 不知道这不丢人,别说他不知道,当时李澈脸上也是十秒空白。 但李澈那时候说: “到了那里,做足保险工作,然后全凭本领。我无法解析一个疯子的逻辑,却有可能靠你在盲人跌下山崖前,将她拉回来。” 因而年觉明也被指派了过来,为了多上几道保险。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我想要,讲一讲故事,讲给听得懂的人听。” 秦文月忽然站起身,张怀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枪。 “让我想想从何说起。”秦文月并不在意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甚至面上没有神色的变化,仿佛那张温和有礼的面具戴了许久,如今已经摘不下来了。 “对了,我想起来,那时,我住在鑫明楼801室,楼上发生了分尸案,是你过来做问询。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站起来时,张怀予看清,她穿的却是一身绣了花的,淡紫色调的连衣长裙,这不大对,跟她最后出现在电梯监控中的衣服不一样。她果然是去过贸易金融中心见过秦武扬了?她果然用了什么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周平? “在那时,你看见我放在书架上的书,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记到现在。你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侦探推理小说。” “那我不妨就从这里说起吧,张警官。我重新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我并不是很喜欢侦探推理小说。” “我只是,单纯地,很喜欢杀人罢了。”
第68章 插叙1 秦文月向来更喜欢自己原先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理当姓秦。这样她便可以为自己生性中带着的残忍与冷漠找到一些血脉上的渊源。 人的出生决定了人的许多。 一般来说,人们认为这个“出身”指的是父母、家庭、环境、成长条件。 但很早,早到秦文月还不理解基因指的是双螺旋结构的遗传信息蛋白时, 她就知道,这个“出生”, 指的是“血脉”。 不然为什么她那个天生高度近视的哥哥, 要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地来花园里找自己呢? 不然为什么她从来不懂得父亲的谩骂母亲的冷漠哥哥的血泪, 到底是为了谁呢? 她见过玻璃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种关于光的悖论:光为何能穿透玻璃,玻璃为什么是透明的, 它为何分隔了具体的事物,却又为何分隔不了光线?她应当是被罩在玻璃里了,光能照进来, 她能看出去, 也仅此而已, 她碰不到这个世界。 她好像知道父亲的眼神从未落在自己身上,她察觉母亲温和的眼眸穿透自己落在别处,她遗憾哥哥的眼睛要透过厚重的镜片才能落在自己身上, 一重玻璃叠加上另一重玻璃。 世界,滑稽可笑。 她后来学会了看书, 书里教了很多办法让她感受这个世界。 她很认真地去学。她扯落蝴蝶的翅膀,用指甲刮下上边的鳞粉,惊喜地发现那像是六边形的雪花;她剖出青蛙的心脏, 最亲密地感受生命的跳动, 并发现了死亡的具象。 书里想要教会她感受这个世界的生机,她却趁机发现了世界中无处不在的死亡。 后来,她就跟着妈妈走了,走的时候好像有人在送她, 但她不记得那是谁。 后来,妈妈说工作忙,说她可以去学校,住在学校里。 她觉得学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家都沉默寡言,没有人接近过自己,哪怕只是接近自己的玻璃。她还找到一个学校的好地方,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眼睛,这里还没有灯。这里是被称为旧实验楼的地方的后边围墙边上,一块小小的空地。 这里无人往来,万物自然涨落。 但有一天,她发现别人也注意到了这片净土。 她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婴儿,可能死了,可能没有死。 但应该是刚出生的。 这刚出生的腥味是很招蚂蚁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虫子。 她于是蹲下身来,在那聚精会神地看,看虫子如何搬运食物。她甚至抽空演算了一下,长猪尾巴的男孩要是被蚂蚁啃得仅剩一张皮可能需要多少小时①。 对了,南美跟这里的气候条件不同,马孔多的蚂蚁前颚会巨大些吗? 她一直看到寝室要关门才回去,此后对人的死亡也失去了兴趣。 后来,大约过了三天,一个女生离开了学校,再没回来。她记得那个女生的,那个女生从来不说话,总是呆呆地坐着或者站着。她那天还看到好些穿着深色衣服的人鱼贯而入,又排着队离开,像搬运食物的虫子。 那时起,她开始想,或许,人的死亡跟蚂蚁的死亡并无太大区别,故而杀人本身并不好玩,但或许,杀人的人还算好玩。 * 某一年起,铺天盖地的关于特长者现象的描述、研究、争论像一场旋涡,将每个人裹挟卷入,但她是无动于衷的,毕竟玻璃外的世界从来跟她无关,而且她早就发现,世界滑稽可笑。 直到她的哥哥,忽然又一次,奔到她面前,他的眼睛前面早就没了厚重的玻璃,可这一次,她感受到哥哥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极其热切的光芒,这光芒竟然让她的心脏第一次察觉到刺痛,好像连一直罩着她的玻璃都能穿透。 于是她说,“哥哥,我觉得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是,对的!”秦武阳的眼中透出惊喜,“妹妹,你看得出来对吗?是我,是我啊,我从另一个世界回来,来救你。” 我无需人来拯救。她想。但她笑得灿烂,这种灿烂是曾经她对着毕业照学的,她说:“太好了。” 太好了。她找到了同类,无论是从哪个世界而来。 世界,荒谬但有趣。 * 从此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模仿常人。 她最先模仿的是妈妈。这很简单,只要学一些温和的笑就可以了。然后她模仿接触过的每个人,学她们如何与人交流,学她们表现出爱或者恨。她决定开始学的时候就学得很快很好,可能是奖励她学得很快很好,她从学校毕业了,到了一所熙熙攘攘的高中。 她从此明白了世界运转的法则,于是就学会了躲藏在世界之中,为自己的同类,为她的哥哥,寻找解密世界的钥匙。 *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关于动机。” “你找到了?”张怀予逼近了一步。 秦文月点头,然后又摇头。 “对,找到了,但那并非解密世界的钥匙。” * 本来,她的哥哥已经做过一些尝试,去寻找他心目中的真相,但直到他的努力成为骗局,却没有找到下一个“同类”,也没有摸到真相的影子。 所以,她建议。 “如果哥哥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同类,而且‘他’为了实现某个目的,才让世界产生了这么多的‘谬误’,那不如试着消除这个世界产生的其他‘谬误’,这样,或许能引起‘他’的注意。” 本来其实也许没必要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的,但秦文月说过,她只是单纯地很喜欢杀人而已。而且杀人者应当很好玩。很好玩就够了。 那没有杀人者怎么办?那就自己创造一些。 * “疯子。”张怀予冷笑一声,他盘算好了自己与秦文月之间的距离,即使秦文月想要选择一些什么极端的,同归于尽或者自我了断的手段,他也有把握在三秒以内近身擒拿。 “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以为跳舞的是疯子②。”秦文月认可他的判断,“我是疯子。” “其实,世界没有什么解密的钥匙。”秦文月扬起右手,她手中握着圆形的黑色的像是按钮的东西,“只有注定的毁灭。” 张怀予甚至不等自己看清楚想明白那是什么,条件反射地已经开枪,蓄势待发的子弹准确无误地集中了秦文月的右手,对方的身体因为子弹的冲击向后仰。他随之两步跨过去,要接住那个黑色的——大约是引爆器吧。他想要的一直是万无一失,无论这个引爆器想要的是谁的命。 而等他的脚踏上阳台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陷阱真正在何处。 足下,传来爆炸前兆的细碎震动。 如果当初,她的唆使不足以鼓动精神状态堪忧的侯伟,这个炸弹兴许会被安放在废弃工厂的楼板那里吧,这样可以做个双重保险。 人想些有的没的有时会有好处。至少张怀予一瞬间便推测出炸药的威力可能并不大,如今借由他此刻踏上来的压力引发。目的应是炸段阳台与楼房主体的连接处,让阳台塌落。 他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一步,一把抓住秦文月的胳膊,要向后退,只要能退回房中,兴许会被爆炸所波及,但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伤害。 “张警官,人生一世,游戏一场。” 秦文月没有运用她模仿学来的温和的笑容和语调了,她本人的声音低沉喑哑,她来自灵魂的笑容冰冷残忍。 她就着对方想要“救她”的力度奋力向外扯,要将一切救她的人拉进深渊—— 深渊自在那里,我从未想过离开。 张怀予被她的身体的重量拽出房间之外,已经摇摇欲坠的阳台,爆炸产生的震动令他抓不住附近可能的支撑物。 九楼的阳台断裂坍塌,将楼下的阳台一并砸落断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倒塌。 但幸好这是阳台,这不是多米诺骨牌。 张怀予知道自己还有机会——断裂的钢筋割裂开来他的手臂,血从手肘上顺畅地淌落下来,竟然有些温热的痒,他尽力握住了八楼阳台层板凸出的钢筋末端,钢筋上凸起的螺旋纹路磨破了他的手掌。 在这样专注于运劲的瞬间,他拽住秦文月的胳膊的手忽然卸了力,他来不及低头看上一眼,只想着再尽力捞一把,但没有,只碰到了一手零散的腾跃的灰。 他的手腕被人握住抓紧:“另一只手,快,抓紧我!” 他被年觉明奋力拽回八楼的房间,坐在被砸断的楼板边缘向下望。阳台的下落塌陷形成了连锁反应,向下望可见断裂的混凝土层板,无数的碎石,月光下沸腾的灰烬。灰烬散开,阳台的杂物,死去的花高低错落地点缀。 断裂的钢筋向夜空高耸,贯穿了秦文月的身体。 血在尖锐的钢铁獠牙上抹匀,人类的身躯因错误的受力而怪异地弯折,她未合上的眼与钢筋尖锐的末端,均直指空中黯淡的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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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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