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人应。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只有几张铺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往回走,走到车门口的时候,看见沈默从站台那头走过来。 沈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立着,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左脚微微跛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看见林远,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来了?”他问。 “来了。”林远说。 沈默走到他跟前,站定。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眉毛上落着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林远说。 “吃的什么?” “饺子。” 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雪。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落在铁轨上,落在车厢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几点发车?”林远问。 “四点二十。”沈默说,“还有半个多小时。” 林远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五。 “那还早。”他说。 沈默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被雪打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他旁边,看着站台上的钟。钟面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慢得像不走了似的。 “沈哥,”他忽然问,“你跑这趟车,什么时候回来?” “初三下午。”沈默说。 林远算了算:“那正好,初三晚上我家包饺子,你来不来?”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雪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在雪里显得很亮,像两团烧着的火,又像两潭很深的水。 “你家?”他问。 “我家。”林远说,“我妈包的饺子好吃。”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再说吧。”他说。 林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继续站着,看着雪。 四点十分的时候,旅客开始陆续上车。不多,也就二三十个,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有的拎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点过年的喜气。 沈默站到车门口,开始检票。 林远站在他旁边,帮他把那些大包小包接过来,递给上车的旅客。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谢谢啊同志!”一个老太太接过包袱,冲林远笑了笑,“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林远也笑。 老太太上了车,消失在车厢里。 又上来一个年轻人,背着个大吉他盒子,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打着耳钉。他上车的时候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沈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匆匆上了车。 等人都上完了,沈默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 站台上已经空了。雪还在下,落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慢慢盖住了那些脚印。 “走吧,”林远说,“要发车了。” 沈默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站台的尽头。那边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在雪里显得特别模糊。 “沈哥?”林远喊了一声。 沈默回过神来,转身上了车。 林远跟着他上去,走到车厢连接处。沈默靠在那个老地方,点了一根烟。 “你下去吧,”他说,“一会儿车开了。” 林远没动。 “不急。”他说。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四点二十分,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灯往后移动,站房往后移动,那些落满雪的树往后移动。列车越开越快,冲进茫茫的雪里。 林远站在连接处,看着窗外的雪。沈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沈哥,”林远忽然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默。 沈默低头一看——是两个橘子,黄澄澄的,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 “甜的。”林远说,“我挑的。” 沈默看着那两个橘子,没接。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远笑了笑。 列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片田野,穿过一个个小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到了下一个站,林远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慢慢开走。沈默还站在连接处,还靠着那个位置,望着他这边。 列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动。 初三那天下午,林远早早地到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的人比三十那天多了不少,都是返程的。他挤过人群,进了站,在出站口等着。 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车次信息。k358次,预计到达时间四点三十五,晚点十分钟。 林远看了看表——四点四十。 他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里看。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抱着孩子,喊着接站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很久,没看见沈默。 五点整,人少了。 五点十分,出站口快空了。 五点二十,最后一个旅客走出来,消失在广场上。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出站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跑到问讯处:“同志,k358次到了吗?” “到了。”值班员说,“四点五十到的。” “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 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沈默是不是直接从别的口走了?是不是没看见他?是不是不想来他家? 他走出站房,站在广场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雪地上,泛着昏黄的光。他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广场边上,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下面,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立着,帽檐压得很低。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风里飘散。 林远跑过去。 “沈哥!” 沈默抬起头。 他的脸冻得有点红,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他看着林远,眼睛里的神色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什么别的。 “你怎么蹲这儿?”林远问,“不去出站口?”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人多。”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林远会不会真的来接他。他在等,但不敢在出站口等,怕等不到。 “走吧,”林远说,“我家在那边。” 他拎起沈默的帆布包,往公交站走。沈默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走了几步,林远忽然回头。 “沈哥,”他笑着说,“橘子甜不甜?” 沈默看了他一眼。 “甜。”他说。 林远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林远就听见楼上的动静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炸的滋啦声,还有他妈的喊声:“林远!回来没有?快去接你爸,他还在厂里值班!” 林远推开五楼的门,冲屋里喊:“妈,我带人回来了!” 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他妈,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带谁回来了?” “我同事,”林远说,“沈默。” 他妈看了看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吃饭了没?” 沈默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阿姨好。”他说。 他妈把他拉进来,按到沙发上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 “坐着坐着,饭马上好。林远,给你同事倒水!” 林远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沈默。沈默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林远的,有他爸妈的,还有一张全家福。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的重播,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林远坐在他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一半。 沈默接过来,慢慢吃着。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油炸声,还有他妈哼歌的声音。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 “沈哥,”林远忽然小声说,“我妈做饭好吃。”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远的爸爸回来了。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手里拎着一瓶酒。 “老林,”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远带了同事回来,你快招呼着!” 林远的爸爸把酒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边,笑着跟沈默握了握手。 “小沈是吧?坐坐坐,别客气。小林在单位表现怎么样?” 沈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挺好的。”林远抢着说,“沈哥教了我好多。” 林远的爸爸点点头,没再问,坐到一边看电视去了。 吃饭的时候,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林远旁边,低着头吃饺子。他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这瘦的”。他每夹一筷子就说一声谢谢,声音低低的,听着不太自然。 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见沈默的眼睛——平时总是空空的、淡淡的,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他看见沈默的嘴角——平时总是抿着的,这会儿却微微往上弯着。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 电视里放着春晚,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台下的观众在鼓掌。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快到十二点了。 “沈哥,”林远忽然说,“出去看放炮不?” 沈默看了看窗外,点点头。 他们穿上大衣,下了楼。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放炮了。几个小孩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火星子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亮线。大人们站在一边,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抽着烟,笑着看着。 林远和沈默站在一边,看着那些烟花。 “沈哥,”林远问,“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