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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衍没有理会小周的震惊,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沈寂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沈寂。”陆知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弥漫不散的海雾,轻声说,“我有发现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沈寂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 “死者是低温淡水溺亡,抛尸前被放入过楠木棺材,凶手熟悉人体结构,心理素质极强,做事极度规整。” 陆知衍一字一句,清晰汇报。 “还有,前三具尸体的胃内容物里,都检测出了同一种东西,老沧澜特产的桂花糕,无任何添加剂,只有江西老巷的一家老店在做。” 沈寂的声音立刻传来:“地址发给我。” “好。”陆知衍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沈寂,凶手不是疯子,他是执行者。 他在按照自己的规则,审判当年所有活下来的人,而且……他很可能就生活在江西老巷,对那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我知道。”沈寂沉默一瞬,声音温柔了几分,“待在法医室,不要单独外出,等我回来。” “嗯。” 挂掉电话,陆知衍重新走回解剖台。 他低头,望着死者安详却诡异的面容,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叹息。 沧澜的雾,藏着血。 江底的船,埋着罪。 而那个躲在雾中的人,正握着一把名为“仇恨”的刀,一刀一刀,割开二十年前的伤疤,要让所有罪人,以命归岸。 江西老巷,桂花糕老店。 沈寂和江阔赶到时,正是清晨开店的时间。 老巷狭窄逼仄,两侧的骑楼斑驳破旧,电线杂乱地缠绕在空中,海雾飘进巷子里,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压抑。 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发呆,眼神空洞,看到穿警服的人,立刻低下头,眼神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 整个老巷,安静得可怕。 桂花糕老店在巷子最深处,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铺面,木门半掩,飘出淡淡的桂花香气。 店主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婆婆,看到警察进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平静地擦着桌子,动作缓慢而迟缓。 “婆婆,打扰了。”江阔出示证件,“我们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经常来买桂花糕,或者一次性买很多?” 老婆婆抬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声音沙哑:“买桂花糕的人多了,记不清。” “那你认识林德发、张茂才、刘长海、赵四喜吗?” 老婆婆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认识,都是老主顾,以前常来。” “他们最近来过吗?” “死了,都死了。”老婆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渝号的人,活不长的,欠了那么多条命,迟早要还。” 沈寂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老婆婆的神情。 她不害怕,不慌张,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 仿佛这一切,都是早就注定的结局。 “欠了谁的命?”沈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老婆婆抬起头,看向沈寂,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与悲凉:“欠了江底一百二十条冤魂的命……当年的事,不是意外,不是啊……” 话音未落,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布衣、身形清瘦的男人,提着一个食盒,缓缓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色苍白,眉眼温和,手指修长干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与棺木混合的特殊气味。 他的目光,在看到沈寂和江阔身上的警服时,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平静地迎了上来,将食盒放在柜台上。 “陈婆婆,您要的桂花糕。” 声音清浅,温和有礼。 老婆婆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瞬间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沈寂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却布满了细微针痕与缝合疤痕的手。 是常年与针线、尸体、棺材打交道的手。 男人似乎察觉到沈寂的注视,缓缓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警察同志,你们好。” “我叫顾安。” “是江西老巷的入殓师。” 沈寂的指尖,微微蜷缩。 一股强烈的直觉,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叫顾安的男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就是那个藏在雾里,握着审判之刃,将死者一一送归江底的人。 海雾更浓了,从门缝里飘进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边。
第55章 殓师之手,旧案残影 桂花糕小店本就狭小,沈寂、江阔、顾安、陈婆婆四人同在一室,空气却像被屋外的海雾浸得沉甸甸,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顾安站在柜台前,一身素黑布衣,洗得微微发白,料子普通,却被他穿得干净挺括。 他身形偏瘦,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寻常嫌疑人面对警察时的慌乱、戒备、或是刻意讨好,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相遇。 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分明,虎口、指尖处散落着几不可查的细小疤痕。 那是常年握针、缝合、触碰冷硬木料才会留下的印记。 入殓师。 这个职业在沧澜老巷里不算稀奇,却是人人避讳的行当。 与死人打交道,替亡魂整理遗容,送逝者入土,一身阴气,半生孤冷。 可顾安身上没有阴森鬼气,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一座守着陈年旧尸、不肯离开的坟。 沈寂没有立刻开口,墨色的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目光锐利如探照灯,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直抵灵魂最深处。 江阔先一步上前,例行盘问:“顾安,你住这附近?” “巷子尾,殡仪馆老宿舍。”顾安点头,声音清浅温和,听不出异样,“从小就在老巷长大,陈婆婆是看着我长大的。” “林德发、张茂才、刘长海、赵四喜,这四个人,你认识吗?” 顾安垂眸,视线轻轻落在柜台上的食盒上,语气平淡无波:“认识。都是巷子里的老人,偶尔会在殡仪馆帮忙处理后事,打过照面。” “只是打过照面?”沈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久经刑侦一线的压迫感。 “他们死前,都吃过陈婆婆这家店的桂花糕。你手里的食盒,装的也是桂花糕。” “我替陈婆婆跑腿。”顾安抬眼,迎上沈寂的目光,眼神坦荡,“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有空就帮她送送东西。巷子里的老人,我都会帮一把。” “他们死的那天,你在哪里?”江阔追问。 “在殡仪馆。”顾安回答得毫无停顿,“给一位老人守灵。有同事可以作证,监控也能证明。” 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沈寂心中那股直觉愈发强烈,眼前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江队,”沈寂没有再追问,淡淡开口,“先让技术队过来,店里的指纹、食盒、桂花糕,全部取样送检。” “是。”江阔立刻拿出手机安排。 顾安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反抗,没有退缩,任由警察进出小店,拍照取证。 他甚至还轻轻扶了一把差点被警员碰倒的木凳,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旁观的好心人。 陈婆婆坐在角落的竹椅上,垂着头,一言不发,枯树皮般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 她怕的不是警察,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深埋了二十年、连提都不敢再提的恐惧。 沈寂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顾安、陈婆婆、整条江西老巷沉默躲闪的居民……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他们不是凶手,却是一群抱着秘密、一同沉默的共犯。 二十年前的江渝号,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局法医室。 冰冷的白光下,陆知衍正蹲在物证台旁,仔细观察从第四具尸体上提取出来的木屑。 助手小周拿着化验报告,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陆法医,结果出来了!和你判断的一模一样。 死者肺部积水确实来自地下废弃深井,盐分、微生物、矿物质含量完全匹配老沧澜地下水源!” “还有这些木屑,”陆知衍用镊子夹起那一点点黑褐色木渣,“确定是楠木?” “百分之百确定,而且是几十年以上的老料,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小周点头,“沧澜市内,做老式楠木棺材的铺子,只剩下两三家,都集中在江西老巷殡仪馆附近。” 陆知衍站起身,摘下手套,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凶手的画像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成年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心思缜密,极度冷静,熟悉人体结构,懂解剖、懂缝合。 有机会接触棺材与深井,长期生活在江西老巷,对二十年前的江渝号事故有着极深的执念。 入殓师。 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陆知衍拿出手机,拨通沈寂的电话。 铃声一响便被接通。 “沈寂。”他声音清润,语速平稳,“我这边有新的线索,凶手大概率从事殡葬相关职业,棺材木屑、深井溺亡、精细缝合伤口,全部指向同一类人。” 电话那头,沈寂望着眼前安静站立的顾安,低声道:“我已经遇到他了。” 陆知衍微微一怔:“是谁?” “顾安,江西老巷的入殓师。”沈寂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没有直接证据,人很干净,证词完美,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 “小心一点。”陆知衍立刻叮嘱,“他能连续杀死四个人不留下任何痕迹,说明他的控制能力和反侦察能力都极强,而且……他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报复。” “我知道。”沈寂目光紧锁顾安,“他在执行审判。” 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私刑审判。 “对了,”陆知衍想起另一件事,声音压低,“我在第一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点残留的织物纤维。 不是现代布料,是老款粗麻布,上面还有一点点暗红色痕迹,我怀疑是陈旧血迹。我正在加急化验。” “好。”沈寂眸色微深,“等你结果。” 挂掉电话,沈寂重新看向顾安。 此时,技术队已经完成取样,为首的警员低声向江阔汇报:“江队,食盒、桂花糕、柜台、门把手,都只查到陈婆婆和顾安的指纹,没有发现死者的指纹。” 一无所获。 顾安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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