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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缓步走上前,两人距离不足一米。 他比顾安高出大半个头,压迫感自上而下笼罩过去。 “你做入殓师多久了?”沈寂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顾安抬眼,目光平静:“十年。” “从十五岁开始?” “是。” “十五岁之前呢?”沈寂的声音一点点收紧,“二十年前,江渝号沉船那一年,你多大?” 顾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快得像闪电,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沈寂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回答:“七岁。” 七岁。 刚好记事,却又不够成熟分辨善恶的年纪。 足够亲眼目睹一场罪恶,足够将恐惧刻进骨髓,足够用一生去复仇。 沈寂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顾安,”沈寂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有力,“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顾安没有拒绝,轻轻点头,温顺得不可思议:“好。” 警车驶入沧澜市局大院时,天空已经彻底放亮,可海雾依旧没有散去,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模糊不清。 顾安被带进审讯室。 没有手铐,没有强硬押解,他自己走进去,自己坐下,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如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谈话。 江阔负责主审,沈寂坐在单向玻璃外,面色沉静地观察室内。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打在顾安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眉眼清瘦,毫无血色。 “顾安,我们就直说了。”江阔开门见山,“四名死者,全是江渝号幸存者,死前都出现在江西老巷,都接触过桂花糕。 而你,是唯一一个同时出现在所有关联地点、又具备作案条件的人。” 顾安安静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与那四具浮尸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没有杀人。”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你有动机。”江阔盯着他,“二十年前江渝号沉船,你家里是不是有人死在船上?” 顾安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沉默不语。 “是你的父母?”江阔继续施压,“还是你的亲人?你恨那些活下来的人,你觉得他们是逃兵,是罪人,所以你要一个一个,送他们去死。” “我不恨他们。” 顾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凉。 “我只是……送他们回家。” “回家?”江阔皱眉,“把人杀死,扔进江里,叫送他们回家?” “江底,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顾安抬起眼,眸色漆黑,深不见底,“欠了命,总要还的。这不是杀人,是归岸。” 是归岸。 不是杀人。 这句话从一个入殓师口中说出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玻璃外,沈寂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凝重。 顾安的精神状态很稳定,没有癫狂,没有错乱,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完整且坚定的逻辑。 他认为自己不是凶手,是审判者,是替沉江的亡魂执行正义。 就在这时,陆知衍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化验报告,脸色微沉。 “沈寂。”他走到沈寂身边,压低声音,“织物纤维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是老式孝衣,年代很久远,上面的暗红色痕迹,确实是人类血迹,而且……” 陆知衍顿了顿,语气加重:“血迹的DNA,与顾安高度匹配。” 沈寂眸色一凝:“什么意思?” “那是亲人的血。”陆知衍一字一句,清晰道,“大概率是直系血亲,父亲,或者亲兄弟。” 沈寂看向玻璃内的顾安。 原来如此。 所有的动机,所有的执念,所有近乎偏执的审判,终于有了根源。 不是仇杀报复,是血亲遗恨。 二十年前,江渝号上,有他最亲的人。 而那七个活下来的幸存者,欠了他一条命,欠了他一整个家。 审讯室内,江阔还在继续盘问。 “顾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二十年前,江渝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安沉默了很久很久。 整个审讯室只剩下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痛苦。 那不是伪装,不是表演,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疼了整整二十年的伤。 “你们以为,是意外?”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风浪?是超载?是操作失误?” “不是。” 顾安的目光,穿透墙壁,仿佛望向了二十年前那片漆黑冰冷的江面。 “江渝号,是被人故意弄沉的。” “为了钱。” “为了保险金。” “为了活下来的人,能好好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针,扎进空气里。 江阔猛地一怔:“你说什么?!是人为沉船?” 顾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苦极涩的笑。 “他们活下来了,踩着我亲人的骨头,活了下来。” “我只是……替我亲人,要回公道。” 玻璃外,沈寂与陆知衍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场连环复仇案。 可现在才明白,这是一场被掩埋了二十年的集体谋杀。 幸存者,不是幸运儿。 是凶手,是共犯,是靠着一船人命换来后半生安稳的罪人。 而顾安,是唯一站出来,执行审判的人。 沈寂抬手,轻轻按住陆知衍的肩膀,掌心温度沉稳。 “真相要挖出来,罪也要审判。”他低声道,语气坚定,“但不是私刑。” 陆知衍点头,轻轻握住沈寂的手:“我知道。”
第56章 沉船血案,血亲之名 审讯室的白炽灯冷得刺眼,顾安坐在椅子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可那层裹在外表的平静,已经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缝里,漏出的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委屈、恨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江阔没有继续逼问,他看得出,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再强硬的施压,反而会让他重新缩回壳里。 他选择沉默等待。 单向玻璃外,沈寂朝里面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放缓节奏。 陆知衍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那份DNA报告,指尖微微泛白。 “顾安的情绪很特殊,他不是典型的连环杀人犯,他更像是……被仇恨推着走的执行者。而且那血迹是直系血亲,我怀疑,是他的哥哥。” 沈寂眸色沉沉,点头认同:“沈寒的事,我比谁都懂血亲之痛。但痛不是犯罪的理由,更不能越过法律,私自审判。” 他太懂那种骨血相连的撕扯感了。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亲情,一边是不容践踏的正义。 当年他在冻土深渊里,差点因为沈寒,失了身为警察的底线。 而如今,顾安却早已在二十年的煎熬里,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对准所有“罪人”的、冰冷的刑具。 就在这时,审讯室里的顾安,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江面的雾,一触就碎。 “我有个哥哥,叫顾平。” 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掀开一具早已腐烂的棺木。 “二十年前,他十二岁,我七岁。江渝号轮渡,是我们每周上学必经的船。那天是周末,妈妈带我们去江东看病,我哥从小有哮喘,家里穷,一直舍不得治……” 他的声音开始轻微发颤。 “船开到江心的时候,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浪,是底下传来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砸烂了。” “船舱开始进水,所有人都在哭,在喊,在跑。妈妈把我和我哥推到甲板上,让我们抓紧栏杆。 我哥紧紧抱着我,他哮喘犯了,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却还在跟我说,别怕,哥在。” 说到这里,顾安的眼角,终于落下一滴眼泪。 那是一滴干涸了二十年的泪。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我看见四个人,搬着一个沉重的铁箱,砸在了船底的破口上。不是堵水,是把破口砸得更大。”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通红,恨意像翻涌的江水。 “是林德发、张茂才、刘长海、赵四喜。” “还有另外三个人。” “他们七个人,提前准备好了救生圈,提前知道船会沉。他们把船砸沉,把一百二十多个人,关在船舱里,活活淹死。” 江阔浑身一震,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保险。” 顾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七个人,都给自己买了高额的人身意外险。 受益人,是他们的家人。他们故意制造沉船意外,伪装成遇难者,再偷偷逃生。 用一船人的命,换保险金,换他们家人一辈子的好日子过。” “我哥……我哥想喊,想告诉别人。林德发发现了他,一把把他从甲板上推了下去。” “我亲眼看着我哥掉进江里,看着他被江水卷走,看着他伸着手,喊我的名字。” “我妈为了护我,被人群挤倒,再也没起来。” 他的声音彻底哽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个七岁的孩子,在滔天的江水与绝望的哭喊里,失去了妈妈,失去了护着他的哥哥,失去了所有的光。 “我被浪打晕,漂到了浅滩,被陈婆婆救了。等我醒过来,世界都变了。” “新闻说,江渝号遭遇风暴,意外沉没,一百二十七人遇难,仅七人生还。” “那七个杀人凶手,拿着用我家人命换来的钱,娶妻生子,买房开店,安安稳稳,活了二十年。” “他们逢年过节烧香拜佛,捐钱做善事,假装自己是大难不死的好人。” “可我呢?” 顾安猛地抬高声音,情绪彻底崩溃。 “我成了孤儿,住在殡仪馆的破宿舍里,每天跟尸体打交道,闻着棺木和香灰的味道长大。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哥,梦见他在江里喊我,梦见我妈哭着让我报仇……” “我学缝合,学入殓,学人体结构,我把自己变成一个送死人上路的人。 我等了整整十三年,等他们老了,等他们放松警惕了,我一个一个,送他们归岸。” “我没有错。” “他们该死。” “是他们欠我的,欠我哥的,欠那一船冤魂的!” 他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嘶哑,像被江水闷了二十年,终于冲破水面,却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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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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