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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见在江西的山上,他们三个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的村子。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染成金色。她笑着说,以后我们每年都这样聚一次。他和陆明川点头说好。 又梦见在珠江边,他们三个站在栏杆前拍照。她站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陆明川。一个年轻人拿着她的手机,说笑一个。他们笑了。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又梦见在医院里,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们的手。她说,我这一辈子,值了。有你们陪着,够了。他说不出话,只是流泪。陆明川也流泪。 又梦见在家里,陆明川坐在阳台上,旁边放着一杯茶。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陆明川看着他,说,我可能也不久了。他说不出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都梦见。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起来。 先去厨房熬粥。然后去阳台浇花。然后泡一壶茶,坐在阳台上。 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空着。 他看着那个空杯子,忽然说:“我梦见你们了。” 没人回答。 但他笑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那盆绿萝就在旁边,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想,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也在看着这片天吗?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的。 因为那些线,一直都在。 不管隔多远,不管隔多久,那些线,一直都在。
第99章 九十九岁 林暮云九十九岁那年,已经走不动了。 不是完全走不了,是走不了远路了。从卧室到阳台,从阳台到厨房,这几步还行。但出门?下楼?去学校?去珠江边?不行了。腿不听使唤,走几步就喘,就得歇半天。 他不服气,试过几次。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挪到楼梯口,看着那些台阶,愣住。下不去了。一站就是十几分钟,最后只能慢慢挪回去。 后来他就认了。不出门了。每天就待在家里,待在阳台上。 阳台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那个阳台不大,也就几平米。但对他来说是够大了。一张藤椅,一个小茶几,几盆花。那盆绿萝还在,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已经爬满了半边栏杆。每天早上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浇水,摸叶子,跟它说话。 “你今天又长了。”他一边浇水一边说。 “这根藤快爬到那边了。”他说。 “她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他说。 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好像在回答他。 除了绿萝,还有几盆茉莉和月季。都是她当年种的。茉莉夏天开花,香得很,整个阳台都是香的。月季一年开好几次,红的粉的黄的,热闹得很。他每天看着它们,想着她种它们的时候的样子。 浇完花,他就坐在藤椅上,泡一壶茶,慢慢喝。 茶还是陆明川爱喝的那种铁观音。清香型的,不浓不淡。他喝了几十年了,改不掉。喝的时候,他会放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一个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那个杯子是陆明川以前用的,白瓷的,杯口有个小缺口。他每次倒茶,都会给那个杯子也倒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杯子,看着茶慢慢凉掉。 有时候他会对着那个空杯子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太阳挺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说。 “楼下那棵桂花开了,香得很。可惜你闻不到了。”他说。 没人回答。但他还是说。说了,就好像有人在听。 茶凉了,他把两个杯子里的都倒掉,洗干净,放着。明天继续。 下午的时候,他会在藤椅上打个盹儿。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很容易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会做梦。梦很多,很乱。有时候梦见小时候,在巷子里跑,追一只野猫。有时候梦见在江西的山上,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下面的村子。有时候梦见在珠江边,他们三个拍照,笑得很傻。 醒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了。他揉揉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发一会儿呆。 然后继续喝茶。继续坐着。继续等天黑。 八月十五号那天,他起得很早。 他知道自己走不动了,但还是想试试。他想去珠江边。那是他们约好的地方,每年都要去,拍了五十张照片。今年是第五十一年。她走了十年了,陆明川也走了好几年了。只剩他一个人。但他还是想去。 他慢慢挪到门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看着那些台阶,愣住了。 下不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台阶,很久很久。 一共十五级台阶。从这儿下去,就能出门,就能去珠江边。但他下不去。一步都下不去。 他扶着墙,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挪回去。 回到阳台上,坐下来。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个方向。珠江在那个方向,那个栏杆在那个方向,那些照片在那个方向。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今年的还没拍。去年的还在。是去年八月十五号拍的,他和陆明川一起去的。两个人站在栏杆前,笑得有点勉强。那是陆明川最后一次去珠江边。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他就走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陆明川在照片里很瘦,背有点驼,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专注。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小学的教室里,他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就是这个不爱说话的男孩。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谁能想到,这一坐就是一辈子。 他又翻到前年的照片。那年陆明川还在,她也还在吗?不,她不在了。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前面的照片里,只有他和陆明川两个人。两个人站在栏杆前,中间空了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她的。 他看着那个空位置,眼眶有点热。 “苏小雨。”他说。 没人回答。 “陆明川。”他说。 还是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 “今年我去不了了。”他说。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味道。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动,好像在听他说。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阳台上坐着。 太阳慢慢西斜,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好看极了。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信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的信箱前,手抖得厉害。想起第一次去江西,走了三个多小时山路,腿都软了。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穿着那件红棉袄,看见他们,愣住了,然后哭了。 想起后来那些年,每年八月十五号,他们三个一起吃饭,一起拍照,一起散步。想起她说“拍到一百岁”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想起她说“有你们在,哪儿都是家”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都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天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还在阳台上坐着。 那盆绿萝在夜色里,叶子变成深绿色,模模糊糊的。远处的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们三个都在。她还是年轻的样子,穿着那件红棉袄,笑着看他。他也是年轻的样子,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陆明川也是,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表情,站在旁边。 “来拍照。”她说。 他们站在一起,她站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陆明川。 “笑一个。”她说。 他们笑了。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然后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陆明川也走过来,拉住他另一只手。 “走吧。”她说。 他问:“去哪儿?”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回家。”她说。 他跟着他们走。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两边都是熟悉的地方。小学的教室,中学的操场,大学的校门,江西的山,广州的江。都走过了。 走到最后,前面有一道光。很亮,很暖。 她回过头,看着他。 “我们等你。”她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躺在阳台的藤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那盆绿萝就在旁边,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茶几上的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笑了。 “你们来接我了?”他问。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
第100章 线 林暮云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阳台上,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躺在藤椅上,盖着一条薄毯,那盆绿萝就在旁边,叶子垂下来,快要碰到他的手了。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 脸上带着笑。 那天早上,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六点半醒来。去厨房熬了粥,喝了一碗,剩下的放着。然后去阳台浇花。那盆绿萝,他浇了最后一次水。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摸了摸那些叶子,站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然后他泡了一壶茶,坐在藤椅上。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一个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那个空杯子也倒了一杯。 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他们三个一起跑,追一只野猫。她跑在最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边跑边回头喊他们快点。他和陆明川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想起第一次去江西,走了三个多小时山路,腿都软了。到了村口,看见她站在那棵枣树下,穿着那件红棉袄,看见他们,愣住了,然后哭了。 想起那些年写的那些信。每个月一封,从没断过。她的字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从青涩变得成熟。他把那些信都留着,放在一个盒子里。后来她的信,他的信,陆明川的信,都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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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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