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我终究不是。太遗憾了。 也许我跟芽衣才是一个类型的人,像生长于潮湿角落的苔藓,微小孤僻,不受喜爱,内心滑腻又阴暗。我们对这个世界抱有相似的不甘。我们都向往着有一天逃离这里,逃到别的地方,逃到阳光底下。 芽衣是在初中的时候转学到了这里。她原来在东京生活,住在六本木的塔楼里。她曾拥有打开窗就能看到东京铁塔的房间。她在当地最好的私立幼儿园,私立小学,私立中学上学。到了暑假时她会去夏威夷度假。 她还会弹钢琴。 而这所有的一切,随着芽衣父亲所经营的公司破产后就化为了泡影。因为欠下了大量的债务,芽衣的父亲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父亲的死亡带走了债务,却也没有留下多少遗产。芽衣的母亲独自一人在物价昂贵的东京艰难地抚养着芽衣。他们苦苦支撑了几年后,最后还是不得不卖掉房产,搬到了老家,投奔了芽衣没有结婚的姑妈。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芽衣曾告诉我,姑妈并不是坏人,却时常会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她们虽然有了倚靠,却依旧承担着压力。 为了不让母亲难堪,芽衣不得不用谨小慎微的姿态生活。即便在学校里遭受到霸凌,她仍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 对于新入学的学生来说,四月和五月往往是一个关键的时间段。如果不能在这期间找到至少一个朋友,就很有可能会被已经找到圈子的同学们边缘化。然后被孤立,被无视,被排挤,再进一步就是校园暴力。 下野芽衣是一年级的第三个学期转来的。她错过了进入圈子的最好的时机。于是不幸地成为了教室里的边缘人。而我则是教室里的另一个边缘人,是尚且还算幸运的,没有被欺负的那一个。 那个时候,惠子依旧无休无止地谈着虚假的恋爱。悠人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他会在他们面前命令我为他买饮料。而我总是独来独往,蹉跎着时光。 我没有加入社团,没有可以谈话的人,放学后常常一个人躲到市图书馆里看书。 然后在这里,我遇见了芽衣。 我无意间发现她躲在第二排的绘本架后面,抱着书包垂着头低低地哭泣。看到她的瞬间,我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起来。我站在书架之间,脚跟黏在地板上,宛如生了根般无法挪动。 我望着她,反复咬着下唇,咽下口水。芽衣似乎察觉到人的存在。她缓慢地抬起头,向我看了过来。我吓得差点拔腿逃跑。 芽衣并没有搭理我,看了我一眼后,又低下了头,把脸藏了起来。我用手捏紧书包背带。捏紧又松开,然后再捏紧。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我走向了下野芽衣,就像走向了另一个自己。 我坐在了芽衣身边,从书包里翻出手帕递给了她。芽衣小声地说:“谢谢。” 尘埃漂浮,一小滩残阳的光泼撒在了我的鞋子上。我们并肩坐在书架的中间,小声地说了一些话,然后成为了不被这个世界所知晓的朋友。 我不想让悠人知道我交到了朋友。芽衣也不希望给我带来麻烦。所以在学校我们几乎不会说话。有时候我甚至要装出态度恶劣的模样。这并不是我擅长的事情。 我眼睁睁地看着学校每日发生的一切,看着偏见和伤害毫无理由地砸在下野芽衣身上。一种名为同调压力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霸凌者们总能揣着一套完美自洽的逻辑,而其他的老师和同学则有着洁身自保的冷漠原则。他们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永远不会道歉。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作呕。 可我无能为力,是他们中肮脏的一员。 好想逃离这里啊。 每天走在通往校门的坡道时,我的脑子里总会蹦出这样的念头。 好想逃啊…… 我在中古店买了一个二手磁带随身听。在上学的路上,教室的角落,我用耳机塞满自己的耳朵,不停地跟着录音自说自话。 这便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跟芽衣偶尔会在图书馆里见面。那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我们一起做作业,交换学习笔记。芽衣的英语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她时常会把自己的英语书和磁带借我,告诉我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个国度之外的,遥远的故事。 她像是另一个真理奈。 我仍然会在公寓对面的小公园偶尔碰到真理奈。 她永远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看见我便过来搭话,给我塞一点零花钱。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一万。这往往取决于那一天她钱包里还剩多少钱。 我问真理奈:“你平常会给悠人钱吗?” “给啊。给很多。”真理奈说,“他想要什么都会买给他。不过嘛……悠人那孩子总是不太满足。”她说完轻轻地叹气。 “也许他要的并不是钱。”我说,“对他好一点。” “是吗……”真理奈敷衍地应着,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懂了多少。她用向大人抱怨的口吻对我说:“悠人太孩子气了。哎呀,我真的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冬真这样就好了。” 她的话音刚落,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我看到了悠人。 他逆着光站着,身上爬满了阴影。他僵着一张脸,瞪着眼睛讷讷地望着我们。 “怎么出来了?”真理奈问。可悠人什么也没说。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饮料瓶,转身拔腿跑了。 “你看吧。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闹脾气。”真理奈还是抱怨。她将包带拉到肩膀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追着他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小公园,双手撑着脸颊看稻田上飞驶而过的电车。 我想,真理奈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一早,桐生悠人冲到教室里将我拉到走廊打了一顿。 我拼死抵抗,却仍被怒不可遏的悠人压倒在地上。我抱着头蜷缩了起来。而悠人一拳一拳地打在我头上身上。他发出怒吼,语无伦次地对着我发出暴怒的控诉。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那种话?” “她为什么会选你?” 如果非要选一个关键帧来标记桐生悠人开始恨我的时间点,那么这个关键帧应该是我们在走廊里打起来的那一刻。 我们曾经亲近过。 小学时我们拥有过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在一座桥下的河堤上。 我们把喜欢的贴纸和铅笔收集起来,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藏进桥下的野草堆里。放学后,我总会与悠人呆在那里消磨时光,一起打游戏,往河里扔石子。那时悠人叫我哥哥。他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行塞给我。零食,漫画,游戏机。我感兴趣的与不感兴趣,他都给我。 每一天见到我,他永远都会先笑起来。 后来那个桥洞被一个流浪汉霸占了。我跟悠人便再也没去过那。 打架之后,我们形同陌路。 比起愤怒或者是不甘,我心里更多的是悲伤和唏嘘不已。真理奈说,悠人任性,孩子气,永远无法满足。用不完的零用钱满足不了他,在学校里被同龄人众星捧月依旧满足不了他。可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悠人开始恨我的时候,我却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懂他。 尽管我们之间横亘着大人们的背叛、不伦和伤害,我们仍然无法改变身上相近的DNA序列。我们仍然长了一张酷似彼此的脸。我们拥有着相近的DNA序列,甚至渴望着相同的东西。 母爱。
第20章 Echo.5 林况野在杂志区晃了一圈,再回头看时发现女孩已经走了。冬真还站在那儿,孤零零的一个人。林况野挪着小步子走近他,歪着脑袋悄悄地去看他的脸。 冬真的鼻子和眼圈都红着,嘴唇抿成薄薄一片,紧紧闭着。林况野的心一通乱跳。他扭开脸假装没看见,目光落到冬真手里的书上。 那是一本中国地图。 林况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话:“在看什么呢?” 冬真吓了一跳,整个人打了个颤。 “啊……这个……是中国地图。”他磕磕巴巴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我在想……你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林况野伸了根手指过去,在地图中间点了点,“在这儿。” 冬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确认道:“是在中间的地方吗?” “嗯,那里四处都是山,气候湿润,常常会有大雾,经常看不着太阳。”林况野笑眯眯地说道,“你想去看看吗?” “我要怎么去呢?” “嗯……这个嘛……”林况野摸着脑袋思考,半开玩笑地说:“你长大了可以成为熊猫饲养员,然后到中国养熊猫。” 冬真问:“那里有熊猫吗?” “有。可多了。”林况野得意洋洋地挤着眼睛笑,两颊多了几条浅的褶皱,“熊猫可爱。你见过熊猫吗?” 冬真咬住下嘴唇。摇头。 “这样啊……日本动物园里应该也有的吧?” “在神户动物园里有。”冬真说。 “那走啊。我们下一站去神户。”林况野说。冬真沉默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林况野却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他依旧笑着,说:“走呀。我带你去看熊猫。” 冬真用林况野给他的钱买了中文初级教材和磁带。回到旅店后,他小心地拆开包装,趴在榻榻米上一页一页地翻。刚洗完澡的林况野从旁边路过,歪着脑袋看了一眼。 “你很喜欢学语言唉。”林况野将脑袋上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盘腿坐在地板上,“路上也一直在听英语磁带。” “其实……”冬真的手指不安分地将书的页脚折来折去,“我一直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又不知道怎么办,唯一能做的只有闷头学英语。” 林况野哈哈笑起来,“你想去哪里?” “没有想过具体的地方。也许是美国,或者是欧洲那边的国家吧。”冬真回答,认真得一板一眼的。 “没有考虑过中国吗?” 冬真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下巴往里收,小幅度摇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电视上时常会播放中国不好的新闻……我一直觉得那里有点吓人。” “这样啊。”林况野用手抓了抓额前的刘海,轻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冬真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又说:“对不起……” 林况野摆摆手,露出了笑:“啊,没关系。这又不是你的错。”他有些尴尬地用手拨弄着教材书,突然翻到了地图那一页。林况野想了想,站起身,打开行李箱翻出了一本笔记本电脑。 “冬真,你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