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真挪动身体靠了过去,盯着电脑看。电脑屏幕上草坪的背景图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小片绿光。 林况野把翻到地图那一页的书塞进他的手里,说:“帮我拿着这个。”然后他点开了文件夹,再点开了照片。映在冬真脸上的光变了颜色。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冰山群的照片。初生的日光正好落在布满冰雪的山顶,金灿灿的一片。 “这是我在国内旅行的时候拍的照片。”林况野说着,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是在这里拍的。”随后,他按出了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汪蓝得像硫酸铜液体的湖水,湖水里荡漾着丛山和树林的影子。林况野又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这张是在这里。” 林况野就这样不停地给冬真看照片,并一一告诉他这些景色是在哪里拍摄的。照片里有冰川雪山,有海岛和大草原。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喝茶的人,唱歌的人,拉二胡的人,打麻将的人。人们的长相不同,神态各异,但他们绝大多数都有一双笑着的眼睛。 冬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照片,一点声音也没有。他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放完照片,林况野默默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手掌在盖子上摸了摸,最后说了一句不像总结的总结:“有机会还是自己去看看吧。这世上谁都有可能骗人,自己的眼睛总归是不会骗自己的。” “我信你。”冬真忽然开了口。他有些焦急地强调:“我相信你。我信的。”说完他又缩起身子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你不会骗我。” 林况野咧嘴笑了笑。他轻轻抽出冬真手里的书,低下头开始念中文教材上的内容。 “你好。我的名字叫李明。我是中国人。” 冬真盯着林况野看了一会儿,挪得近了些。他隔空用手指了指其中一句话,问:“这句话怎么读?” “我喜欢饺子。”林况野说。 “我喜欢饺子。”冬真模仿他的腔调重复说了一遍,然后仰起头看林况野:“喜欢是like的意思吗?” “是的。”林况野点头,给他竖起拇指,“发音真标准。你很有天赋嘛。” 冬真笑了起来,鼻尖微微泛着红光。他盯着书页上的字,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喜欢饺子。我喜欢饺子。” 林况野问:“你喜欢吃饺子吗?” 冬真仰头看着他点头,“喜欢的。” “那明天我们去神户吃饺子。”林况野说。他盘起腿坐着,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脸思索,“不知道能不能吃到正宗的水饺?” 冬真笑笑,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将旁边的书包拖了过来。他从包里翻出一盘旧磁带,然后塞进随身听里。 “你能为我录一些中文句子吗?说什么都可以的。”冬真将耳机递给了林况野。 林况野接过磁带,低头看了看,“原来的声音会被覆盖掉,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我练习英语时用来录音的磁带。”冬真的手往前伸,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小小的有线耳机。 林况野抬眼看看冬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接过了耳机,塞进耳朵里。准备好后,林况野向冬真点了点头,冬真便摁下了随身听的录音键。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现在是几点钟呀?我是林况野。我来自中国。我今年22岁。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说着突然嗤一声笑了,但看冬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要叫我哥哥。” 听到“哥哥”这个词时,冬真似乎是听懂了。他腼腆地笑起来,用嘴型无声地学他说:“哥哥”。 林况野双眼弯了弯,继续说:“我喜欢熊猫。我喜欢火锅。我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他忽然停下,掀起眼皮望向冬真。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得轻了。 “我喜欢冬真。” 他们在神户动物园的熊猫馆前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见到了熊猫。 冬真站在玻璃墙前,双手紧张地攥着书包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熊猫抓着一把竹叶,咬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它看起来似乎一点烦恼也没有。 “好可爱。”冬真说。他的眼睛黑得发亮,藏在里面的那些小心翼翼、阴郁不安都一扫而空了。 像是个孩子似的,他不停重复说着:“可爱。熊猫好可爱。” 也许是因为排队太累了。冬真在回程的电车上睡着了。他的耳朵里还塞着随身听的耳机。 林况野好奇他在听些什么,便偷偷取下了一边耳机。耳机线不够长,他不得不凑上去,身子挨近冬真,才勉强将耳机放进自己耳朵里。 小小的耳机中传来了自己的声音,正在循环反复地播放着。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冬真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我是林况野。我来自中国。我今年22岁。” 冬真缓慢地扭动脑袋。身上的衣物被磨得窸窸窣窣响。 “我喜欢熊猫。我喜欢火锅。我喜欢听周杰伦的歌。” 他仰起脸,朝林况野看了过来。 “我喜欢冬真。” 眨了几下睡意朦胧的眼,他冲着他笑了。
第21章 Trace.12 三天后,圣之原动物园鳄鱼杀人案以意外死亡结案。搜查本部就此解散了。 办公室里,佐佐木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将案件资料一件一件垒起来。他需要将它们封存到材料室里。佐佐木抱着厚厚的材料站了起来。最上面的那一本滑了下来,掉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用手努力去够那本躺在地上的资料。 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皮鞋的主人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本资料。 “辛苦了,热咖啡喝吗?”石田一只手抓着资料,另一只手递来一瓶罐装咖啡。 佐佐木赌气地把材料往桌面上狠狠一扔,“砰”的一声。他接过咖啡,扣开易拉罐。 “为什么没有把高桥女士的证言报告上去?”佐佐木极力保持着礼貌。 “证言只有说给愿意听的人才会有用。”石田将捡起的资料放在最文件夹的上层,然后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打开了自己的咖啡,“材料收拾完后放在我桌子上吧。马上就又要用上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石田呷了口咖啡,“很快会成立新的搜查本部。” 佐佐木双手捏着温暖的咖啡罐怔愣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动了动嘴皮:“前辈你……” 石田举起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压了一下,“我们等着看吧。” 中村纯收起雨伞,扬手掀开门帘,走进了一家颇有昭和气息的老式咖啡厅。 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然后提腿向角落里一位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女性走了过去。他在合适的距离驻足,鞠躬行礼,“您好,鄙人是《周刊视点》的记者中村。请问您是高桥女士吗?” 高桥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回礼,“我是高桥。” 中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随即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非常感谢您愿意联系我。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高桥有些僵硬地挺直腰坐着,双手叠在面前。她咽下唾液,点了头。 石田在午休时间开车到了堂岛所在的国立大学。他们约好了一块吃午饭。 大学食堂里人来人往。为了不让自己在年轻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两人刻意在角落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石田点了味噌煮青花鱼,一碗米饭和味增汤。他将小票上随手放在托盘上。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数字,分别是每道菜的价格以及所含量的卡路里。堂岛点了大份的唐扬鸡块,包菜沙拉,小票上的数字比石田的大了好几个数。 “真没想到真治你是这种人。简直是一肚子坏水。”堂岛往嘴里塞了一块炸鸡,“你这么干,不会害人家失业吗?” 石田抓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将鱼肉从鱼骨头上剥离,“高桥女士说,如果不做些什么,她实在无法安心工作。而且这件事结束后,她大概率要转职了。在朋友的分尸现场工作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哎?是吗?”堂岛满脸诧异。 “你这人是例外。”石田将鱼肉和饭一块夹进嘴里,“如果死掉的是我,你也会心平气和地解剖我的尸体吧。” “当然。”堂岛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得把干掉你的凶手揪出来,回家之后再哭。” 石田低低笑了几声,说:“谢谢你啊!” “你怎么知道把记者的号码告诉高桥这一招会有用呢?” “不确定。只是不想放弃,所以赌一把罢了。”石田说着,他静静地眯细双眼,“如果在这个案子里,立法,行政,司法都不能很好地起到作用。那么,就只能邀请‘第四权力’进场了。” “您的意思是,桐生冬真并非是因为操作失误而被鳄鱼分食。而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人分尸投喂给了鳄鱼?”中村手中一直晃动的笔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脸向高桥确认道。 高桥点头,继续说:“我听说冬真君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跟他同居。但冬真君出事之后,这个弟弟也消失无踪了。” “原来如此。”中村露出了笑,原本瘦削的两颊愈发凹陷了,“高桥小姐,你有桐生君的照片吗?可否能给我提供一张。” 高桥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开了相册找了一会儿,递了过去。 “他平常不愿意拍照,但是我曾拍到过他随身携带的一张照片。”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安静躺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里是有两个人肩并肩挨在一起。他们面向镜头微笑着。 “这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了。”高桥补充道。 “失礼了。”中村接过高桥的手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照片,“旁边的这个人是谁?” 高桥说:“他的一个中国朋友。” “你有没有听说过‘捡照片’这个词。周刊记者们在采访时往往会拜托相关人士提供被害者或者加害者的照片。你不担心她把鳄鱼肚子里那张合照供出来吗?”堂岛问。 石田鼻子哼着笑了一下。堂岛立刻便明白了。他捏着筷子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石田:“你这家伙。是你主动让她提供照片的?为什么?” “八年前的案子还存在很多疑点。目前看来桐生冬真似乎已经跟照片上的青年失联了。如果那个人现在在日本,看到报道说不定会联系上媒体提供一些线索。”石田捧着味增汤碗,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喝。 堂岛“嗤”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在恶性凶杀案发生时,最能让媒体集体高潮的两个元素是什么?” 石田掀起眼皮看向堂岛。 堂岛竖起一根手指,说:“第一种:美女。而第二种是……”石田沉默地盯着堂岛,看着他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