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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苏晚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 沈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语气说:“白鸢,你知道我们查过你的背景。你在三年前林深死后,曾经三次报警指控顾城,但都没有被受理。去年你开始学习绘画,报名参加了市文化馆的成人素描班,学了整整一年。你的素描老师姓周,他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因为你比别人都努力——你每天练习至少四个小时,从不间断。” 白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的交叉排线习惯非常独特,”沈渡的声音不紧不慢,“线条密集,角度陡峭,阴影区域使用平涂叠加。这种排线方式,和我们从林深遗物中找到的那幅名为《猎物》的画,完全一致。” 白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幅画是你画的。”沈渡说,“不是林深。”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白鸢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 “对,是我画的。”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用林深的名字发表那幅画,是想让他的‘遗作’被人记住。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认真看过他的作品。他死了以后,我想让他的东西留下来。”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被勒死的女人,穿着睡裙,涂着口红,身边放着鸢尾花。”沈渡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你画这幅画的时候,苏晚和林婉儿都还活着。你是照着什么画的?” 白鸢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但那些泪水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在眼眶里,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做噩梦。”她说,“从林深死后,我就开始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睡裙,被人勒死了,身边放着一朵花。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的表情,她的口红,她脖子上的勒痕。我把梦里的画面画下来,是因为我想知道她是谁。” “你后来知道了吗?” 白鸢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慢慢流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透明的珠子,然后坠落。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渡,“那个女人是林婉儿。我在梦里杀了她。” 沈渡没有再问问题。他关掉了录音笔,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单面镜后面,江余已经吃完了半盆樱桃,手指被果汁染成了暗红色。他看着沈渡走出来,没有问“她是不是凶手”,而是问了一句别的:“你觉得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杀了林婉儿,还是她在替别人顶罪?”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江余,让他擦手。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聪明到可以把谎言编织成真相的样子,也可以把真相伪装成谎言。” 江余擦着手,透过单面镜看着审讯室里独自坐着的白鸢。她正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一直没有喝的水。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照得她整个人几乎透明,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制品。 “她爱林深。”江余说,“爱到疯了。” 沈渡没有说话。 白鸢被暂时收押了。但因为只有口供没有物证,而且她供述的作案手法与尸检报告存在多处矛盾,她的“自首”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而非真实的认罪。苏念在看完审讯记录后说了一句很法医的话:“如果她是凶手,她对这个案子的了解程度,应该远远高于她表现出来的水平。她说的那些细节,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错的地方恰恰是普通人最容易弄错的地方——这种错法,不像真的凶手,更像一个看了新闻报道之后试图模仿的人。” “所以她在模仿凶手?”赵小刀问。 “或者她在扮演凶手。”苏念说,“她想要被当成凶手抓起来。自首不是因为她有罪,而是因为她想赎罪——为林深的死,为林婉儿的死,为所有她没能阻止的事情。” 江余听完苏念的分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车钥匙,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一个人走了。 沈渡没有问他去哪里,也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江余的背影消失在分局的大门口,然后拿出手机,给江余发了一条消息:“开车小心。” 江余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渡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江余去的是林婉儿生前的住所。房子已经被封锁了,门口贴着封条,但江余有钥匙。他一个人走进那间已经没有人住的屋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窗帘被技术队拉上了,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江余闭着眼睛,想象林婉儿死前的样子——她穿着鹅黄色的真丝睡裙,躺在沙发上,凶手从上方压迫她,她在下方挣扎,手指甲里嵌进了凶手的皮屑和颜料。凶手勒了她两次,第一次犹豫了,第二次没有。杀完人之后,凶手给她涂了口红,涂得很差,然后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支口红,在茶几上放了一朵鸢尾花。 然后凶手翻了她的书架,找到了她的素描本,把它带走了。 为什么带走素描本?因为素描本里有不想让警方看到的东西——可能是一幅画,一个名字,一段文字,一个秘密。 江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架上。书架的某一层,有一排书被抽出来又放回去了,间距和原来的不一样——沈渡发现的。凶手翻过这些书,也许不只是在找素描本,也许还在找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没有戴手套——因为他不是来取证的,他是来感受的。他伸出手,像凶手那样,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一翻,再放回去。 第一本,肖邦的乐谱。第二本,巴赫的复调教程。第三本,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全集。第四本,不是乐谱了,是一本小说,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第五本,又是一本乐谱。 江余一本一本地抽,一本一本地翻。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他真的在找什么东西,而是在模拟凶手的心理状态。凶手在杀人之后,没有立刻逃离现场,而是花了时间翻书架。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在这个屋子里感到安全,甚至感到舒适。他翻书架的时候,心态可能不是“我在找东西”,而是“我想看看她的东西”。这是一种亲近感,一种好奇心,一种—— 江余的手停住了。 他抽出了第六本书,是一本很旧的画册,莫奈的作品集。画册很厚,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他随手翻了两页,都是莫奈的睡莲系列,色彩柔和,光影朦胧。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一张纸从画册的夹缝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江余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花园里,背景是一座白色的房子。江余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几个人——林深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相机,笑得露出牙齿;苏晚站在他左边,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林婉儿站在他右边,距离比苏晚远一些,表情温柔而克制;顾城站在最后面,戴着眼镜,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和白鸢给他的那张画展合影不同,这张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所有人的最边上,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江余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和之前在林婉儿素描背面看到的“深,你说过要给我写一首钢琴曲”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都还在。2019年秋。” 江余把照片装进口袋,从林婉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然后拨通了沈渡的电话。 “沈渡,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2019年秋天拍的,在一个花园里,一座白色房子前面。照片里有林深、苏晚、林婉儿、顾城,还有一个女人,穿白裙子,长头发,站在最边上,只露了半张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照片发给我。” 江余把照片拍了照,发了过去。又过了几秒,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一些:“这个女人,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在哪儿?” “白鸢的素描本里。你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她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很小的照片,和这个构图几乎一样。那张照片上,站在最边上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被人用刀片把脸裁掉了。” 江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白鸢裁掉的?” “她说是林深裁掉的。但我现在不那么确定了。” 江余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 “沈渡,你说白鸢到底想干什么?她来找我们,自首说自己杀了林婉儿,但她的供述和证据对不上。她给了我们一堆林深和顾城的资料,里面大部分是真的,但又夹了一张她自己画的说成是林深画的。她像是——在给我们拼一幅拼图,但故意放了几块错的进去。” “不是为了误导我们。”沈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是为了让我们问她为什么放错的。” “什么?” “她想让我们主动去找她,问她那些矛盾的地方是怎么回事。她不想单向地给我们信息,她想和我们对话。这是一种控制欲——她想把我们的调查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让我们按照她的步调走。” 江余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上已经出现了几颗星星,很淡,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按照她的步调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余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渡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不。我们应该比她的步调快一步。” “怎么快?” “她给了我们一张拼图,我们就拼。拼到最后,看看到底缺的是哪一块。缺的那一块,就是她最不想让我们看到的。” 江余笑了,笑得有点坏。 “沈渡,你知道吗,你这个人虽然冷冰冰的,但你破案的方式其实很热血——就是那种‘我偏不按你的套路来’的热血。” “这叫逆向思维。” “不,这叫倔。” 沈渡没有反驳。 晚上十一点,刑侦大队的灯还亮着。江余、沈渡、赵小刀、苏念四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满了照片、资料和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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