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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雾飘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沈渡,你觉得裴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想了三秒钟,说了两个字:“疯子。” 江余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弹跳,震得他自己的耳朵嗡嗡响。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道路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 “你也是疯子。” “那你呢?” 沈渡沉默了片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一下,两下,三下。 “我是看管疯子的。” 江余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把车窗关上了。 雨还在下。 东城,还有六百公里。
第26章 对视 江余和沈渡回到东城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晃晃的,积水反着光,像铺了一地的碎镜子。东城看守所灰白色的围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墙头上的铁丝网闪着金属的冷光,像是给这堵墙戴了一顶不太友好的王冠。 会见室的灯是白的,不是暖白,是冷白,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只没有盖子的冰柜。温鸢坐在桌子后面,已经换上了橙色的拘留服,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黑纱。 她的脸色比在医院见到裴萧之前好了很多——不是健康的红润,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江余和沈渡坐在她对面,三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片被剥了皮的荒地。 “他来看我了。”温鸢开口了,声音比江余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带了那卷录音带来,放给我听。温晚的声音,我三年没有听到了。她还是那个样子,说话慢慢的,每个字之间都要停一下,像是在选最合适的词。”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得很用力,那是一个她用来压制眼泪的习惯动作,和白鸢一模一样。江余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拧在一起的麻绳一样的东西。 “温晚在录音带里说,”温鸢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依然没有哭,“她看到我杀人了。不是苏晚,不是林婉儿,是1990年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说她三岁的时候就被我妈抱着站在门口,我妈捂着她的眼睛,但她的手指缝张开了,她看到了。她一直记得,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我也会像那个人一样不要她了。” 江余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我从来没有不要她。”温鸢的声音终于碎了,泪水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坠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是她不要我了。她跳楼的时候,我在楼下。我接不住她。三楼,她落下来的速度太快了,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了。” 江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温鸢没有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江余,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裴萧跟我说,他不是来救我的。他说他是来还东西的。他把那幅画还给我了——那幅空白的画纸,我在1990年画的第一幅画。不是画的画,是一张白纸。我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真正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江余从来没有在温鸢脸上见过这种笑,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我写的是‘人’。” “人?”江余没有听懂。 “我不是在画死人,我是在画活人。”温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而平稳的调子,“我想画出‘人’这个东西。人是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杀死另一个人?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抛弃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看着另一个人死什么都不做?我想了一辈子,画了一辈子,没有画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曾经握过画笔、握过解剖刀、握过杀人的丝带。此刻它们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像两件被收缴了武器的、暂时休战的兵器。 “裴萧跟我说,‘人’画不出来。因为画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想画‘人’,就要去活,不是去画。他说他用了三十四年才想明白这件事,希望我不要再用三十四年了。” 沈渡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低沉而平稳:“他走了吗?” 温鸢抬起头,看着沈渡,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了,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已经烧成了灰烬的平静。 “走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妹妹的画,我会帮你找到。’” 温晚的画。那些挂在413室墙上的、被大何取走的、消失了的画。十幅画,每一幅都是温鸢的作品,却以温晚的名义存在。温鸢杀了人,温晚背了锅;温鸢画了画,温晚得了名。温晚死后,那些画成了温鸢唯一不能碰的东西——因为每一幅画上都有温晚的气息,温晚的笔触,温晚的生命。 裴萧说要帮她找到那些画。 不是因为爱她,不是因为恨她,不是任何江余能想到的理由。 是因为三十四年前,在那扇门口,他看到了她。她没有看到他。他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把那朵鸢尾花放在穿白裙子的女人手心里。他没有喊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走了三十四年,又走回来了。 江余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温鸢一眼。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拘留服橙色的布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温鸢。” 她抬起头。 “裴萧让你等他。你就等着。” 温鸢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和刚才一样的笑,干净的、明亮的、像雨后的天空。 “好。” 会见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沈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江余。江余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任由它流。 “沈渡。” “嗯。” “裴萧能找到那些画吗?” 沈渡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也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江余注意到,他喝的是瓶口同一个位置。 “大何把那些画从413室的墙上取下来,藏到了别的地方。他做了路牌埋在树下,路牌上写的是‘11号’,不是‘413’。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些画藏在413室,因为他怕有人会去那里找。但他把路牌改成了‘11号’埋在老槐树下,说明他把画藏在了离老槐树不远的地方。” “你是说,画还在疗养中心?” “或者,”沈渡把水瓶拧上盖子,递给江余,“在从疗养中心到老槐树的路上。” 江余接过水瓶,手指碰到沈渡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是一样的凉。看守所的走廊里没有风,但江余觉得有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某个地方吹过来,拂过他的后脖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他忽然想起温鸢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在画死人,我是在画活人。” 他想活。她一直想活。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杀人现场,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自己发明了一个方法——画画。把那个画面画下来,一遍又一遍,画到它不再疼为止。 但她画了三十四年,它还是疼。 因为画画不能让人活过来,只能让人留在原地。 江余把水瓶揣进口袋,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沈渡。沈渡已经从墙上直起身来了,风衣穿好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湿,但已经不像刚从雨里跑出来的时候那样狼狈了。 “走吧。”江余说。 “去哪儿?” “去临川。裴萧找不到那些画。那些画不在老槐树附近。” 沈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余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大何把路牌从413室移到老槐树下,改了上面的字,不是为了藏画,是为了引开注意力。”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些远,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想让人以为画在老槐树附近。但画不在那里。画还在413室。” “413室我们搜过了。墙洞里只有录音带,没有画。” “不是在墙洞里。”江余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偷听,“在墙上。” 沈渡的步伐顿了一下。 “那些画本来就是挂在墙上的。大何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来,不是要转移它们,是要把它们藏回墙里。”江余转过身,看着沈渡,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画布的背面有温鸢的签名。 大何把画布从画框上拆下来,贴在墙上,然后用同样的墙漆刷了一遍。那些画变成了墙的一部分。任何人走进413室,看到的只是一面刷了漆的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温鸢在审讯室里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把那个画面画了三十年,每一幅都是同一个女人,但每一幅都不一样。我一直画,一直改,一直画到它变成墙。’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比喻,墙是心理上的墙。但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墙——她用画把墙封住了。” 沈渡看着他,嘴角那个微表情又出现了,不是肌肉抽搐,是一种“我怎么没有想到”的、极淡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在温鸢说‘裴萧让我等他’的时候。”江余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到沈渡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说‘等’。她不是第一次用这个字。在临川的审讯室里,她说过——‘我画了三十年,一直等到温晚画出那幅画’。她一直在等。 等有人来问她,你看到了什么。等有人来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等有人来替她把那些画从墙上揭下来,让她看到自己画了三十四年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挡住那堵墙。”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看守所的民警走过来,提醒他们会见时间结束了。 江余朝民警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沈渡。 “走吧。去临川。去揭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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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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