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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何知道这些画的力量。他知道一个人如果看到了这些画,就再也忘不掉了,就像温鸢忘不掉1990年那天晚上的画面一样。他把它们封起来,不是为了让它们消失,而是为了让它们安息。 但他又在后山的老槐树下埋了那个路牌。 “11号”。
第28章 揭墙2 他留下了线索。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些画。不是来找画本身,是来找画背后的真相。那个人需要看到这些画,需要看到温鸢用了三十四年反复描摹的那个画面,需要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痛苦,才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反复画同一个死去的女人。 大何把路牌埋在那里,不是在等所有人,是在等那一个人——那个能让这些画从墙上走出来的人。 大何等到了吗? 江余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这些画要从墙上走出来了。 工具来得比预想的快。大刘带着三个技术员扛着工具箱爬上了四楼,箱子里的工具很全——锤子、凿子、铲子、刮刀,还有一台小型电钻。孟冬看了一眼那面已经露出一小块画布的墙,二话没说,拿起锤子和凿子,亲自上阵。 第一锤落下的时候,整个楼都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上的震荡,像是这座沉睡了多年的建筑忽然被唤醒了,像是那些被封在墙里的画忽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像是温鸢在东城的看守所里,隔着六百多公里的距离,感受到了这一锤的震动。 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像冬天的雪从屋檐上滑落。漆层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木头。画布露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女人的脸,女人的白裙子,女人脖子上的勒痕,女人身边的那朵鸢尾花。 当整面墙的漆层都被清除干净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一面墙,那是一幅画。不,不是一幅——是很多幅,重叠在一起,像时间的切片,像记忆的断层,像一个人三十四年的梦境被一层一层地叠压在同一个平面上。每一层都若隐若现,每一层都透出底下那层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像雾中的山峦。 最上面那一层——也就是最晚画的那一幅——是苏晚。她穿着白色的睡裙,侧躺在沙发上,嘴唇上涂着复古红的口红,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身边放着一朵鸢尾花。和他们在苏晚案发现场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和温鸢在审讯室里交代的作案手法一模一样。 但在这幅画的底下,还有另一幅画,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再底下,还有一幅。再底下,还有。一层叠一层,像地质剖面,像树的年轮,像一个从未停止的噩梦。 江余站在那面墙前,仰头看着这些重叠在一起的、互相覆盖的、互相吞噬的画面,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悲哀——一个人要有多大的痛苦,才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反复画同一个画面? 一个人要有多孤独,才会把画藏在墙里,连自己都不敢看?一个人要有多渴望被看见,才会在死后留下线索,等着别人来把墙揭开? 沈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但江余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孟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沙哑:“这些画……都是证据?” “是。”沈渡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每一幅画,对应一个受害者。最上面的是苏晚,底下的——是温鸢在这三十四年里画过的每一个人。有的她杀了,有的她没有杀。但每一个人,都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的影子。” 江余忽然想起简晴素描本里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简晴说她找到了第11个——她找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面墙。一面被画覆盖的、被油漆封存的、藏着无数个女人影子的墙。 11不是数字,是墙。 简晴在死之前,找到了这面墙。她把这件事写在了素描本里,把素描本存进了旧货市场的柜子里,等着有人来翻开它,看懂它,替她走完她没有走完的路。 江余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些被大刘和技术员踩乱的脚印,又看了看从门口延伸到墙根的那两串新鲜脚印——沉稳的那串属于裴萧,凌乱的那串是谁的? “大刘,拍下来。每一寸都要拍。拍完了,把这些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取,一层一层地取。”孟冬的声音恢复了刑警队长特有的干练和冷静,但尾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画是温鸢案的物证,也是她三十四年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证据?供词?遗书?” “作品。”沈渡说。 孟冬看着他,没有反驳。 江余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碎的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松脂的香味。天井下面那片野草地还在,野草长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已经齐腰深,绿得发黑,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小小的海。 温晚就是从这扇窗户跳下去的。她落下去的地方,野草长得比别处矮了一截,像一个浅浅的、被压出来的坑。三年了,那个坑还在,野草怎么也长不回去,像是这片土地在替她保留一个位置。 江余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发现沈渡没有在看墙,而是在看门。 不,不是在门,是在门后面。门后面挂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深蓝色的棉布,袖口和下摆都磨毛了,胸前印着“栖心疗养中心”几个字,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工作服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东西。 沈渡走过去,把工作服从门后取下来。布料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被汗水浸过很多次,纸上布满了暗黄色的水渍,像一张陈旧的地图。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紧,胶水已经干透发黄,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沈渡用小刀小心地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第一张纸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每一笔都写得很吃力,但很认真,认真到了近乎虔诚的程度。 “白鸢,对不起。我把大何的录音带拿走了。我不会用它做什么,我只是想听一听你姐姐的声音。我听完了。你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她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把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等我死了,它就会和我一起烂掉,没有人会知道。你不用来找我。我会一直记得你倒水给我喝的样子。谢谢你。大何” 江余的手指微微发凉。 大何。 这不是大何写的——大何是护工,小学文化,写不出这样完整的句子。但信纸上的字迹确实是属于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的,歪歪扭扭,笔顺错误,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涂改的痕迹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作战地图。 写信的人不是大何,是有人在模仿大何的语气和笔迹。为什么要模仿?因为真正的写信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想让白鸢以为这封信是大何写的,想让白鸢以为大何还活着,想让白鸢不要来找他。 沈渡把信纸放在窗台上,铺平了,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的目光在每一个笔画上停留,像在做一场极其精密的手术。 “这是裴萧写的。”沈渡说。 江余的眉毛抬了起来。 “你看这个‘谢’字。左边的‘言’字旁写得很不规范,右边的‘射’字少了一横,这是典型的初学者错误。但你看这个‘记’字——‘记’字的右边是‘己’,他写成了‘已’,多了一横。 这个错误不是初学者的错误,是一个熟练的写字者在刻意模仿初学者的错误。他在每一个字里都放了类似的‘错误’,但有些字他忘了改——比如这个‘藏’字,笔画复杂,他写得太顺了,一蹴而就,没有涂改痕迹。一个连‘谢’字都写不好的人,不可能把‘藏’字写得这么流畅。” 沈渡抬起头,看着江余。 “裴萧在模仿大何的笔迹,给白鸢写了这封信。他想让白鸢以为大何还活着,让白鸢不要去找大何。 因为大何已经死了——老狗在山坡上看到的不是幻觉,大何确实摔死了。裴萧发现了大何的尸体,把他埋在了别的地方,然后写了这封信,伪造了大何还活着的假象。” 江余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一个锁扣被打开了:“裴萧为什么要保护白鸢?他怕白鸢知道大何死了会做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是一幅画。不是温鸢画的,不是温晚画的,是简晴画的。画的是一个男人,侧脸,戴着银框眼镜,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简晴素描本里缺失的那一页。 那个她画了、又被大何撕掉的那一页。 画上的男人,江余见过无数次——在照片里,在卷宗里,在东城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在他自己的记忆里。 顾城。 不,不是顾城。 江余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的轮廓线。每一处都和顾城一模一样,但有一处不同——眼睛。 顾城的眼睛是温和的、职业化的、滴水不漏的,像一扇关紧了的窗户,你看不到窗户后面有什么。但这幅画里的眼睛,和顾城的不同。 这双眼睛更冷,更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像温鸢在看守所里看沈渡时的那种眼神——你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沈渡把那幅画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简晴的,娟秀而工整,和她在素描本里的其他标注一致: “他是顾城的哥哥。顾明。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医生。1990年8月14日晚上,他在永安路23号。” 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医生。1990年8月14日晚上。 简安工作的地方。1990年案发现场的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简晴在死之前,找到了那个人——不是大何,不是顾城,是顾城从来不肯提起的哥哥。 顾明。 江余把那幅画从沈渡手里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冽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愤怒。 “顾明。”江余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像吐出一颗钉子,“温鸢在临川的审讯室里说——‘她不敢画。因为她画完的那一天,就是那个人死的那一天。’她说的不是第十一个人,她说的是顾明。温鸢不敢画顾明,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顾明也在画她。他们两个在互相画,画了三十四年,谁都不敢先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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