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川市殡仪馆。 这是江余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了。上一次是和顾城在二号告别厅,这一次是殡仪馆后面的老员工宿舍区——一排建于八十年代的平房,红砖墙,石棉瓦屋顶,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绿色的网。 赵小刀的调查显示,顾明在医学院实习期间,曾在殡仪馆后面的这排平房里租住过一年。1994年到1995年,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每天面对的不是活人,是死人。 他在这里练习缝合技术,用的是遗体的皮肤。他在这里研究毒药的剂量,用的是从医院偷出来的药剂。他在这里画了他人生的第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是一张人体解剖图。他在那张图上标注了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个可以被一刀毙命的位置。 那幅画,他画完之后贴在了墙上。就像温鸢把画贴在413室的墙上一样。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方式,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画活人,一个画死人。一个把画藏在墙里,一个把画贴在墙上。一个等着别人来揭,一个等着别人来看。 平房的最里面那一间,门是锁着的。不是挂锁,是暗锁,铁门,看起来换过了,不是三十年前的旧门。江余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但能看到地面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的。 沈渡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在锁眼里拨了两下。江余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大理寺的时候。” “大理寺教你开锁?” “大理寺没教我。罪犯教我的。” 锁咔嗒一声开了。沈渡把铁丝收好,推开门。 屋子里有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的气息。窗帘是深蓝色的,很厚,把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 沈渡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有亮。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切开了黑暗,像一把刀。 墙上有画。 不是温鸢的那种油画,是人体解剖图。手绘的,用铅笔和炭笔,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精细,精细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肌肉、骨骼、血管、神经,每一层的解剖结构都被拆解开来,单独绘制,标注了名称和功能。 但有一些标注不是医学术语——在心脏的位置,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她在这里”。在脑干的位置,有人用蓝笔画了一个箭头,写着“开关”。在右手的位置,有人用黑笔写了一个数字:“11”。 和案件现场的数字符号一模一样的11。
第30章 顾明2 “11不是数字,是手指。”沈渡的手电光停在了那个数字上,声音低得像从地下传上来的,“人体有十根手指。第十一根手指是看不见的——在手里。手本身,就是第十一根手指。顾明在解剖图上的标注,不是在标注器官,是在标注杀人的位置。心脏是‘她在这里’——于某。脑干是‘开关’——控制恐惧的中枢。右手是‘11’——杀人的那只手。” 江余站在那面墙前,手电光在那些解剖图上移动,像一艘在黑暗中航行的船,照亮一片,又陷入一片新的黑暗。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不适——就像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眼睛承受了超出负荷的信息,大脑在拼命地试图消化,但消化不了。 这些画不是用来展示的,是用来练习的。顾明在这里,对着遗体,一遍又一遍地画这些解剖图,就像温鸢对着记忆一遍又一遍地画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他们在做同一件事——把恐惧变成图像,把图像变成习惯,把习惯变成本能。当杀人变成了一种本能,你就不再需要思考要不要杀,你只需要想怎么杀。 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单人床,床板上铺着发黄的褥子,枕头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人的头颅压了几十年的印记。一张书桌,桌面上的油漆已经起泡脱落,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木头。抽屉是锁着的,沈渡用铁丝打开了。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本破旧的医学教科书,扉页上写着“顾明,1994年购于临川”;一支已经干涸的钢笔;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大的大约十七八岁,小的七八岁,站在一棵树下。大的那个是顾明,小的那个是顾城。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我和弟弟。妈妈拍的照片。她按下快门之后,就走了。” 走了。不是离开了,是死了。1990年8月14日晚上,于某按下快门,给两个儿子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走出家门,去了永安路23号。她在那里等谁?等顾远山?还是等别的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但顾明知道。他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站在门口、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裴萧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进来?”——顾明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一直在那扇门里。从1990年8月14日晚上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了那扇门里。门外面是活人的世界,门里面是死人的世界。他选择了门里面。 他成了外科医生,每天切开活人的身体,看到的是和死人一模一样的结构——肌肉、骨骼、血管、神经。活人和死人在他眼里没有区别。他用了三十四年,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在活人身上练习解剖的人。 江余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沈渡的手电光照到了房间的最后一个角落——门背后。门背后贴着一张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纸张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一件一碰就会碎的古董。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和墙上解剖图的标注是同一个人的: “她按下快门之后,就走了。我按下手术刀之后,也会走。” 江余把那页纸从门背后取下来,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证物袋。他的手指碰到纸张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像是脉搏一样的颤动——不是纸在动,是他的手指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证物袋封好,揣进口袋。 手机震了。 孟冬的电话,声音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江队,找到裴萧了。” “在哪?” “栖心疗养中心,413室。他一个人在那面墙前面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了。我们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脸上全是泪,但没有声音。一句话都不说。” 江余和沈渡对视了一眼。裴萧没有去找顾明。他去了413室。他坐在那面被揭开的墙前面,看着那些重叠在一起的、被封存了几十年的画,看着那些死去的女人的脸,看着温鸢用了三十四年反复描摹的那个画面。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泪。像温鸢在看守所里流泪一样。像白鸢在病房里流泪一样。像所有被那扇门困住的人一样。 江余转身走出平房,阳光猛地砸在他脸上,刺得他眼前一阵发白。沈渡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咬合,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又睡了。 栖心疗养中心的主楼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虚幻。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从大厅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地方的路。 裴萧坐在四楼走廊的地面上,背靠着413室的门框。他的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泪痕了,但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深深的红晕,像刚被人打过一拳。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很干净,是新换的,但手指末端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是青紫色的,像是骨折后没有完全愈合,或者愈合了又裂开了。 孟冬站在走廊另一头,几个技术员在他身后小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葬礼上说话。看到江余和沈渡上来,孟冬朝他们点了点头,用手势示意裴萧的状态——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不回应任何人的呼唤。 江余走到裴萧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裴萧的眼睛。裴萧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但枯井的底部还有一点湿润的光,像是雨后残留在井底的最后一小片积水。 “裴萧。”江余叫了一声。 裴萧的眼珠动了一下。不是看江余,是从门框上移开,落在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后山,后山上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我找到他了。”裴萧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他不是在那个房间里。他在那个房间的对面——414室。温晚跳下去的那个房间。他一直都在那里。从温晚住进414室的那天起,他就住在对面。不是413室,是414室。他换了房间号,把413和414的门牌对调了。” 江余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413室不是顾城挂画的地方,不是温鸢藏画的地方,不是任何人以为的那个地方。真正的413室是温晚的房间。顾明住在温晚的对面,用温鸢的画,看着温晚画了三年。 温晚跳楼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对面。他听到了窗户打开的声音,听到了身体坠落的声音,听到了白鸢在楼下尖叫的声音。他没有出来。 裴萧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走廊对面那扇门。门上的标牌写着“414”。但标牌是新的,螺丝还没有生锈,边角没有卷曲,不像其他房间的标牌那样陈旧。 “他把门牌对调了。”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真正的414室是顾明住的房间。温晚住的是真正的413室。 温晚死后,顾明把门牌换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温晚住的是414室。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和温晚只隔着一面墙,听了三年的呼吸声、哭声、画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录音带转动的声音。” 江余站起来,走到那扇标着“414”的门前,推了一下。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里很空,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窗台上的花盆,没有任何属于温晚的东西。但墙上有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双面镜。从这面看是镜子,从对面看是玻璃。 对面就是真正的413室。 温晚的房间。 顾明坐在镜子的这一面,看着温晚画了三年的画。温晚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脸。但她不知道,那张脸的另一面,有一双眼睛,看了她三年。那双眼睛和温鸢一样,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 江余站在那面双面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的脸在镜子中显得有些陌生,颧骨更高了,眼睛更深了,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直的、冷硬的线。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3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