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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七岁就想好了,虽然忘了。”江余说,“想了二十多年,不会错的。” 沈渡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移到他的脸上。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沿着他的鼻梁,沿着他的嘴唇,像在描摹一幅画了很久、画了很多年、今天终于要画完的画。 灯没有关。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不会碎的、被人遗忘在天上的盘子。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夜很深,也很静。 风在窗外吹,不会停。但屋子里是暖的。暖就够了。
第53章 煮粥 江余是被光晃醒的。不是日光,是灯光——厨房的灯,白色的,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细长的、倾斜的长方形。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快要褪色的布。 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爬到他睁开眼睛。 沈渡不在床上。 床单是凉的,枕头摆正了,枕套上没有褶皱。他睡过的那一边和没有睡过的那一边之间有一条笔直的界线,像一条被画在床上的、不会越界的河。 江余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条界线。凉的。沈渡走了有一阵了。不是走了,是起来了。起来了,整了枕头,去了厨房,开了灯。 江余试着坐起来。腰疼。不是那种扭伤的、尖锐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钝的、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的疼。 他咬着嘴唇,用手撑着床垫,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脊椎骨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的声响,像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他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腰上,头发翘着,衬衫——沈渡的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痕迹。 那是昨夜留下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痕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不疼。沈渡咬的不重,像是含着,含了很久,舍不得松口。他不知道沈渡会这样——平时那么冷的人,手是凉的,眼神是凉的,说话的语气是凉的。 但昨夜他的手不凉了,眼神不凉了,语气不凉了。他的嘴唇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不是听不清,是没让他听清。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心从胸膛里掏出来,放在另一个人耳边,让它自己跳给他听。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轻,很稳,踩在地板上像一只不愿意弄出声响的猫。 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衣服是江余的,小了一号,绷在身上,把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勒得很清晰。头发有些乱,不是平时那种被风吹乱的乱,是另一种——被人抓过的乱。江余看着那头发,嘴角翘了一下。 “醒了?”沈渡问。 “嗯。” “腰疼?” 江余没有回答。不是不疼,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疼。但沈渡已经知道了,他从江余坐起来的姿势、靠在床头的方式、手指按在腰侧的位置,看出了一切。他什么都知道,不需要江余说。 沈渡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江余的身体顺着那个坡度往他的方向滑了滑。他没有扶,也没有躲,就那么滑过去了,肩膀碰到了沈渡的手臂。 沈渡的手臂是热的,刚洗过,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他的沐浴露,是江余的。他用江余的沐浴露洗了澡,身上是江余的味道。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江余的。 “粥煮好了。”沈渡说,“小米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刚才。” “看手机学的?” “嗯。” 江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手机屏幕上的煮粥教程照亮的、认真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腰更疼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停不下来。 沈渡伸出手,按在他的腰上。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夜里慢慢释放出来的、持续的、让人不想松手的温度。 他的手在江余的腰侧缓缓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他做所有事的力度都刚好——刚好能让江余感觉到,刚好不会让他疼,刚好能让他知道有人在,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关住了。 “几点了?”江余问。 “五点四十。” “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 江余闭了一下眼睛。四点半。他们三点多才睡。他睡了一个小时,沈渡也睡了两个小时。他起来煮粥。他煮粥是因为江余需要吃。他睡不着是因为他不需要睡——不需要和江余分开的那一个小时。 “粥在锅里。”沈渡说,“凉了不好喝。” “你喂我。” 沈渡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下。 “你手断了?” “腰疼。起不来。” “刚才不是起来了?” “那是用命起的。起一次够本了,不想起第二次。” 沈渡看着他,嘴角那个微表情又出现了。不是肌肉抽搐,不是“你赢了”,是一种新的、江余没见过的、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忍住了又想笑的弧度。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出房间,去了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又渐渐近了。他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碗是白色的,很厚,很烫,他用托盘端着,托盘上还放了一碟小菜和一把勺子。 他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白色的、会动的、像一条小河一样的线。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江余嘴边。 江余张嘴,粥被送进来。不烫了,温的,小米煮得很烂,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酸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好喝吗?”沈渡问。 “不好喝。” “哪里不好?” “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红枣没有去核,枸杞泡得太久发酸了。” 沈渡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江余嘴边。江余张嘴。他们就这么一勺一勺地,把一碗不怎么好喝的粥喝完了。 粥见底的时候,碗底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不是画的,是红枣碎摆的。红枣碎有大的有小的,有圆的有扁的,拼在一起像一颗被压扁了的、被人用脚踩过的、但还能看出来是一颗心的心。 江余看着那个形状,看了几秒。 “你摆的?”他问。 “不是。自己形成的。” “红枣不会自己形成心形。” “那可能是煮的时候翻腾成这样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空碗放回托盘,端起托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不是三岁小孩。你是江余。” 碗被放进水池,水龙头开了一下,关了。脚步声从厨房走回走廊,从走廊走回房间。 沈渡在江余旁边坐下来,床垫又陷下去一小块,江余又往他的方向滑了滑。这一次他没有让肩膀只是碰到沈渡的手臂,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沈渡没有躲,他伸出手,揽住江余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 江余的脸埋在沈渡的颈窝里,沈渡的下巴抵在江余的头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亮了,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亮,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用一块很软的布把黑夜一点一点地擦掉。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照在窗台上,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渡。” “嗯。” “你以后每天给我煮粥。” “好。” “不加红枣。” “好。” “不加枸杞。” “好。” “只放小米和水。” “那没有味道。” “你煮的就有味道。” 沈渡没有接话。他的手臂收紧了,把江余箍在怀里。江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不是钟摆,是他的心脏和他的心脏隔着两排肋骨和一层皮肤在对话。它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不需要翻译。 江余闭上眼睛。腰还疼,但他不打算告诉沈渡了。沈渡的手还在他腰上,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不需要告诉。 粥的余味还在舌尖上,不怎么好喝,但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不是因为米,不是因为水,不是因为红枣和枸杞,是因为煮粥的人。 那个人四点半起来,看了手机上的教程,量了米,洗了红枣,泡了枸杞,守在锅边,用勺子搅了不知道多少圈,怕糊了,怕溢了,怕不好喝。 不好喝。但他都喝完了。不好喝的东西,因为是那个人做的,就变好喝了。不是东西变了,是嘴变了,是心变了。他以前只吃烤茄子,现在连粥都喝了。 “江余。” “嗯。” “今天请假。” “为什么?” “你腰疼。” “我自己会请。” “我已经帮你请了。” 江余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沈渡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跟赵小刀怎么说的?” “说你昨晚查档案扭了腰。” “她信了?” “她没问。” 江余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腰更疼了,疼得他笑出了眼泪。沈渡用手指把那滴眼泪从他脸上擦掉了。不是擦,是接。接住了,放在手心里。 他的手心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折叠刀,钥匙,U盘,柴犬纸巾,鸢尾花,栀子花,还有江余的眼泪。 他把手合上,把那些东西都攥在里面。 然后他低下头,在江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到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声“我在”。 江余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全亮了。
第54章 殡仪馆 赵小刀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江余躺在床上,手机压在耳朵下面,沈渡的手臂压在他腰上,手掌还覆着昨晚那个位置,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夜里还在慢慢散热的石头。 他没有动,让那只手留在那里。赵小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的兴奋——那种发现了新线索、但又不敢太大声怕把它吓跑了的兴奋。 “江队,林深的画找到了。不是在他画室里,是在翠屏山公墓管理处,11号寄存柜。和张明的铁皮盒子放在一起。柜子的钥匙在张明女儿手里,她把钥匙寄到局里了,今早刚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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