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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初夏的湿气。两个人站在山脚下,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有这么多人死了的世界。 但世界就是这样,有人死,有人活,有人从七楼走下去,有人从七楼被推下去。案子不会停。风也不会停。 “走吧。”江余说。 沈渡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江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树。 ——第四案·完—— 【第五卷:未竟】
第58章 你累了 翠屏山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方向。从南边来的,带着远处什么工厂的气味和河流潮湿的气息。 江余站在山脚下,风吹得他的衬衫紧贴在身上,领口那几颗没系好的扣子被风扯开了,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痕迹。沈渡把那几颗扣子系上了,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案子,你别接了。”沈渡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吹到江余耳朵里。 “为什么?” “你累了。” 江余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翠屏山的树影。“累了”是一个很轻的词,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它重,重到像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人替他把山接过去了,他才知道自己背的是一整座山。 “累也要接。”江余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折叠刀,刀柄上刻着的那个“回”字硌着他的掌纹,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声音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在,你还能走。“没有案子,我只会更累。” 沈渡没有反驳,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江余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交错,一重一轻,一前一后。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有案子在等着他们的世界。 赵小刀在城西翠屏路那栋居民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到他们的车停下来,把咖啡放在花坛边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累,是另一种白——像一个人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但不得不看。看到最后,那个东西长进了眼睛里,洗不掉了。 “死者叫苏晚。”赵小刀翻开笔记本,“三十二岁,独居,在城西一家花店上班。邻居说她每天都带花回家,不同的花,每天换。昨天带的是鸢尾花。” 江余的手指在口袋里弹了一下。 “死因?” “高空坠落,七楼,头部着地,当场死亡。但她的脖子有勒痕。不是致死原因,是死之后被人勒的。勒痕很浅,像是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做一个仪式。” 沈渡站在警戒线外面,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七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上,窗帘是白色的,很薄,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和永安里3号楼601室那扇窗户一样。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朝向,一样的窗帘,一样开着的窗户。但不是同一栋楼。不是同一个人。 江余蹲在死者旁边,掀开白布的一角。苏晚的脸露了出来——圆脸,短发,嘴唇上涂着口红,颜色是复古红的,涂得很糟糕,口红溢出唇线外,在嘴角留下了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认识这个涂法。温鸢。温鸢给苏晚涂的。温鸢死了。苏晚也死了。不是一个人杀的。温鸢杀的是林婉儿,不是苏晚。苏晚是温鸢的妹妹——不是亲妹妹,是表妹。苏晚的妈妈和温鸢的妈妈是姐妹。苏晚是温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最后一个。 江余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沈渡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肘,没有说什么,只是扶了一下,松开了。 “苏晚的案子,和温鸢的案子并案。”江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凶手不是温鸢,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知道温鸢的手法,知道她怎么涂口红,怎么放花,怎么处理现场。他见过,或者他做过。他不是在模仿,是在完成。温鸢没有杀苏晚,他替她杀了。替他杀的那个人,是温鸢想杀、但没有来得及杀的人。” 赵小刀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苏晚是温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沈渡的声音从警戒线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像一把很慢很慢地在空气中划开的刀。“温家的女人,从1990年开始死。温凝,于某,温静,温鸢,林秋,苏晚。死了六个,还剩一个。” 江余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个是谁?” “你不知道。” 沈渡从警戒线外面走进来,风衣的下摆擦过蓝白色的带子,带子晃了一下。他走到江余面前,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江余手心里。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下。树不是槐树,不是梧桐,是另一种——树干很直,树冠很大,树叶是心形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女人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和沈渡的微表情一模一样,但不是沈渡。 她是温静。温静死了,骨灰在林秋的案卷旁边。不是她。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白鸢。” 江余的手指在照片边缘上停了一下。白鸢。温鸢的妹妹,温静的妹妹,温凝的侄女。温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苏晚不是最后一个。白鸢才是。” 江余把照片攥在手心里。纸面很滑,滑得几乎要握不住。 “白鸢在医院里。谁杀了她?”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江余知道他在等——等他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林深。”江余说出来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林深不是在画空白的脸,他是在杀空白的脸。他把温家的女人一个一个地从世界上抹掉,不是因为他恨她们,是因为他恨自己。他是温家的女婿,娶了温静,生了林秋。 他的身体里流着温家的血——不是血,是罪。温家女人的罪,是活着。活着就是罪,因为他爱的那个人死了。温静死了,他不知道怎么活。他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换了脸,换了名字,换了年龄。但他换不掉他的手。 他的手画了二十六年空白的脸,画了二十六年自己女儿的肖像,画了二十六年温静的影子。画到最后,他发现画里的人都不是温静。温静不在画里,在土里,在翠屏山,在温凝的碑旁边。 江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回”字硌着他的掌纹。他攥紧了,刀柄是凉的,凉的里面是金属,金属的里面是他刻了很久、刻了很多遍、刻到手指起泡、刻到刀尖钝了、刻到这个字比任何案卷上的签名都深的一个字——“回”。回来了。都回来了。 温凝回来了,温静回来了,林秋回来了,温鸢回来了,苏晚回来了。她们都在翠屏山,在那棵树下,在那座碑前,在那阵从南边吹来的风里。风是她们的呼吸,不会停。 江余把照片放进口袋,转过身,面朝翠屏山的方向。山在阳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块很大很大的、不会融化的绿色的云。 “沈渡。” “嗯。” “去找白鸢。在她死之前。” 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江余跟在后面。 翠屏路的风从南边来,带着远处什么工厂的气味和河流潮湿的气息。路很长,案子很多,人很少。但他旁边有一个人,手心里有一把刀,口袋里有一张照片,心里有一个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名字。
第59章 以后 白鸢住在东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从温鸢的案子结束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她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和三个月前一样,单人间,门的上半截是透明玻璃,下半截是实木,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但今天江余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枕套上没有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小片灰尘。 她走了。不是今天走的,是昨天。护士说她办的是临时外出手续,签了字,留了联系方式,说要去见一个人,下午就回来。她下午没有回来,晚上也没有,今天也没有。 江余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被子是蓝白条纹的,和所有的病号被一样,没有区别。但有人在这床被子下面躺了三个月,从夏天躺到秋天,从秋天躺到这个案子的开始。 她躺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温鸢,在想温静,在想林深,在想那些她从来没见过、但知道她们存在过的女人。她们是她的姐姐,她的姑姑,她的表姐,她的外甥女。她们都死了,她还活着。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护士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白鸢的临时外出登记表,纸是淡黄色的,表格是打印的,字迹是手写的。 白鸢的字迹娟秀,和温鸢素描本里的字迹很像,但更圆润一些,没有那么锋利,没有那么冷。她在“外出事由”一栏写着“探亲”,在“探访对象”一栏写着“林深”。她去找林深了。 林深是她的姐夫,温静的丈夫,林秋的父亲。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还活着的人。不是血缘,是姻亲。 但他的女儿身上流着温家的血,他的妻子身上流着温家的血。他的血和温家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就是一家人。 江余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花又开了,不知道是今年的第几茬。 栀子花从夏天开到秋天,开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谢了的时候,它又开了。和人不一样,人谢了就不开了。但白鸢不是谢了,她是走了,去找那个让所有温家女人都谢了的人。 “她不会回来了。”江余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声,把他的声音弹来弹去,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很小很小的球。 沈渡把那张登记表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她去找林深,不是让他杀她。是让他别杀了。温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死了,温家就没了。她想让温家留下来。不是姓,是人。她这个人。” 江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膛里跳着同一个节奏。 白鸢在东城没有别的去处。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不到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新鲜的、让人害怕的。她不怕林深。 林深是她姐夫,是她姐姐温静的丈夫,是林秋的爸爸。她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换了脸,不知道他杀了苏晚。她只知道他是温静爱的人,是她姐姐用了一辈子去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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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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