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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闭上了眼睛。水很热,热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融化,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头。骨头化了,人就软了。软了就不会疼了,不会跑了,不会把自己藏起来了。他靠在沈渡怀里,把自己软成一摊水。 沈渡的手指从他腰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脖子后面,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脊椎慢慢往下。一节一节地,和之前一样,像是在数。数到腰的时候,江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数了。” “为什么?” “你数到的地方都会痒。” 沈渡的手指停在那里。江余的脊椎骨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被人拨了一下的琴弦。 沈渡没有继续数。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挤了一泵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泡沫很多,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小朵不会飘走的云。他把那朵云涂在江余的肩膀上,慢慢地、很轻地揉。泡沫在两个人之间化开了。 江余转过身,面朝沈渡。浴缸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水在他们之间荡来荡去。沈渡的脸上有水珠,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江余伸出手,用手指把那颗水珠从他下巴上弹掉了。水珠落进浴缸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笑。 “沈渡。” “嗯。” “你刚才在床板上,想的是什么?” 沈渡看着他,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目光搅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清楚,深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江余的脸。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疼。” 江余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汽,有灯光,有他的脸。脸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他在,他是沈渡眼睛里唯一的人。 “不疼。”江余说,“你在,就不疼。” 沈渡的手指在他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滑到了他的大腿内侧。 水又溢出去了。流了一地。水流的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江余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那声音不是疼,是别的,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小的、像婴儿第一次啼哭一样的声音。 沈渡听到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浴室里的灯很亮,很白,把两个人照得像两尊被水浸泡着的、不会碎的、透明玻璃。玻璃里有一切——过去,现在,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两尊玻璃里,挤得满满的。 水凉了。沈渡拔掉塞子,水哗哗地往下漏,从下水道流走了。流走了,还会来的。水是循环的,和他们的故事一样。故事不会结束,案子不会停,他们不会散。 沈渡从浴缸里站起来,拿过浴巾,把江余裹住。浴巾很大,把江余整个人裹在里面。他擦得很慢,从头发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擦到胸口的时候,江余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自己擦。” “你累了。” “我没有。” “你的手在抖。” 江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但沈渡说他抖了。他说抖了,可能就是抖了。他没有反驳,让沈渡继续擦。 沈渡的手隔着浴巾在他皮肤上移动,浴巾很厚,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知道那是沈渡的手,因为那只手擦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血管。血管在跳,血液在流。 沈渡把浴巾从他身上拿下来,换了一件干爽的T恤套上去。T恤是白色的,很大,是沈渡的。穿在江余身上,像一件不会系扣子的长袍。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痕迹。沈渡看着那片痕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 “你咬的时候不疼。现在也不疼。” 沈渡把手指收回去。他把江余从浴室里牵出来,走过走廊,走进卧室。床板还是那张床板,硬邦邦的。但上面多了一床被子,是沈渡把他那床铺在了下面,两层被子叠在一起,软了很多。 江余躺下去。脊椎骨没有抗议。两层被子挡住了床板,他的后背被软软地托着。沈渡躺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形的光斑。 “沈渡。” “嗯。” “你洗了吗?” “洗了。” “你洗的什么?” “和你一起洗的澡。” 江余转过头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温度刚好。 江余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第69章 地图 床板还是硬的。但江余不觉得了。两层被子垫在身下,沈渡的手臂垫在腰后,他的后背被软软地托着,像浮在水面上。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渡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地划,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肩胛骨,划过来,划过去。 “你在画什么?”江余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地图。” “什么地图?” “你身上的。” 江余翻了个身,面朝沈渡。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像一只老猫被踩了尾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渡的脸上。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江余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影子。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没睡着。” “快了。” “快了是还没睡着。” “嗯。” “那你别睡了。” 沈渡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瞳孔里,两颗银白色的、小小的、不会灭的星。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睡着。” 沈渡看着江余。江余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能看到。他累了几天——从翠屏山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沈渡的住处,从沈渡的住处到家,从家到浴缸,从浴缸到这张床板。 他累了,但他的眼睛不让他睡。他的眼睛在说——再看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他在月光下的脸,看他闭着的眼睛,看他睫毛的影子,看他呼吸时鼻翼微微翕动的样子。这些都会被记住,刻在骨头里。骨头不会忘。 沈渡伸出手,把江余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停在那里,没有动。江余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锁骨上。 “睡吧。” “你唱歌。” “不会。” “讲故事。” “不会。” “那你说话。说什么都行。” 沈渡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细的线。 “那年,翠屏山。你睡着以后,我在你旁边坐了很久。太阳下山了,月亮出来了。你还没有醒。 我怕你冷,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你身上。你翻了个身,把外套蹬掉了。我又盖,你又蹬。盖了四次,蹬了四次。第五次我没有盖,我躺下来,靠在你旁边。 你的手放在肚子上,我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旁边。你的小指碰到了我的小指。你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我们就那么碰着,碰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江余的手指在沈渡胸口上攥紧了。T恤的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你那时候就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手好小。”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你把手缩回去了。你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你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你消失在树林里,久到月亮也落下去了,久到天亮了。” 江余从沈渡的肩窝里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沈渡。” “嗯。” “我那时候不是要走。” “我知道。” “我是怕。我醒来看到你在我旁边,你的手碰着我的手。你的手好暖。我没有被人暖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跑了。”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眼角擦了一下。干的。没有泪。 “你后来找过我吗?” “找了。” “找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江余的鼻子酸了。他的手指从沈渡的胸口滑到他的脖子,扣住了。指腹按在动脉上,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的节奏。同一首歌,同一个节拍。 “你怎么找的?” “查案。” “查什么案?” “你妈妈的案。” 江余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一直在查温凝的案子。” “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小时候你懂什么?” “懂你不开心。你妈妈死了。你不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江余看着沈渡的眼睛。月光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很远的、不会灭的星。那颗星亮了二十六年,从翠屏山亮到东城,从一个孩子的眼睛亮到一个大人的眼睛。没有灭过,从来没有。 江余把脸重新埋进沈渡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沈渡的皮肤,一张一合。 “沈渡。” “嗯。” “你以后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沈渡的手臂收紧了。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两个人的头发,像一个人的手。不是温凝的,不是任何死去的人的,是活人的,是此刻的,是这个夜晚的。风在,他们就在。 床板还是硬的。但没有人觉得了。 月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窗户,从西边的窗户移到天花板上,从天窗上移到床板上。它走了一整夜,没有停。他们也没有停。不是动,是在。一直在。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很淡,像一条被水洗了很多遍的银色的丝带。丝带贴在窗框上,像一个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笔。 江余从沈渡的颈窝里抬起头。沈渡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他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插在江余的头发里,没有松开。江余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笔的茧,翻案卷的茧,扣扳机的茧。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他的牙齿印,在他的无名指上,很浅,像一圈很小的、不会退的红晕。 江余低下头,在那圈红晕上落下一个吻。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是梦。他在梦里握住了江余的手。 江余没有再动。他躺下来,面朝沈渡,两个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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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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