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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支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我现在不想毁掉他了。" 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但我还是忘不掉。"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终于被重新启动了。 窗外天亮了。岭北的秋天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杜宇郴发来一条新消息: "今天上午C-17临时加一次。下午画室见。带水果。带你自己。" 任亦谨看着那个"带你自己",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里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重新拿出手机,看着"第一名"那个备注名。 他想了想,在修改备注的界面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改,把手机重新收进口袋里。 他改不了。因为杜宇郴就是他的第一名。以前是。以后也是。只不过以前他想从杜宇郴手里抢走那个位置,现在他想让杜宇郴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待得舒服一点,别再被人从上面拽下去了。 至于那个"毁掉他"的计划—— 任亦谨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车门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颗柠檬糖的酸味又在舌尖上泛起来了,十年不散的那种,但今天尝起来多了一层回甘。 他对着门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 "计划有变。现在目标改成——" "把他从那个坑里捞出来。" "捞出来以后藏起来。" 他停了停,补了三个字: "藏我这儿。" 列车进了隧道,玻璃上的倒影暗了下去。任亦谨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攥着手机,杜宇郴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带你自己。" 好。他带过去了。而且这一次他带过去的不是猎人,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的、计划乱了套的、不知道自己是想毁掉一个人还是想把他抱紧的——任亦谨。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了。 他想在杜宇郴面前。不想在他后面了。
第13章 = 杜宇郴从C-17回来那天,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任亦谨在画室里等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他看着窗外的光从下午的淡金变成暮色的橘红再变成深灰,三楼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来。他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依然没有回响。他把手机关了又开了三次,最后一 次看到屏幕上仍然一片空白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他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五秒钟,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整个人像一枝被拉满的弓一样弹射了上去。 三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里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缝。任亦谨快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的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力度。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屋里坐在床边的那个人微微地颤了一下。 杜宇郴蜷坐在床边,脊背靠着床头,左脚的脚踝上有一道新的红痕,与旧疤交叠交错。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棉质长袖衫,袖子被捋到了肘部以上,露出一整截小臂。小臂内侧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发烫的红,像是被反复用力握住又松开过,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见任亦谨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左手缩到身后,藏匿在那道无力的遮掩之后。 "别藏了。" 任亦谨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硬,像一根被从冻土里拔出来的钢筋,上面还带着溅起的残土。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平视着杜宇郴躲闪的目光。他没有去碰杜宇郴的手臂,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让我看看。" 杜宇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左手慢慢拿出来,摊开在小腿上。小臂内侧那片红痕在暖光下颜色更清晰地显现,指甲掐过的印子在更细的皮肤纹理上显得格外分明,深深浅浅交叠,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上被人用刮刀反复刮过又重涂的底层颜料。 任亦谨看着那些痕迹。喉结上下动了一动,像是在咽一口不存在的水。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去浴室拿了一条热毛巾,拧干,蹲回他面前。他托起那只手臂的动作很轻,热毛巾覆上去的时候杜宇郴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懈下来,像一只被摸了太久终于放弃挣扎的猫。 "他今天为什么加时间?"任亦谨问。 "情绪不好。" "因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你在查C-17。" 任亦谨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用毛巾沿着那片红痕的边缘轻轻按着,动作均匀到近乎机械。"他知道了?" "知道有人在查产权登记,不知道是你。"杜宇郴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像是被什么用力压过,又像是缺水太久,"我让他以为是我在问。我说我想买那间厂房当新画室。" "他信了?" "他信了。"杜宇郴偏过头看他,嘴角那道弧度带着一层自嘲的、倦怠的浅色,"他现在还信我。等我哪一天不信了,我争取提前告诉你。" 任亦谨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着杜宇郴,目光落在他下唇上一道很细的、还在微微渗血的口子。那道口子不大,但在浅色的唇上格外刺眼。任亦谨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伸手,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破口的边缘,沾了一小粒暗红的血珠。 "疼吗?" "不疼。" "杜宇郴。" "……有点疼。" 任亦谨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凑近了那一点点,看着杜宇郴的眼睛,低语:"他现在不在这。你不用装。你对我说实话。" 杜宇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我想,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可能就一直那样了。也就习惯了。" "你现在呢?" "现在你觉得疼了。" 他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截断骨。任亦谨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根骨头也断了一根。他站起来,站在杜宇郴面前,把那条热毛巾随手搭在床头柜上,垂下头看着他。杜宇郴仰着头回望他,暖光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焦糖色的光。 "他今天碰你哪了?"任亦谨问。 "手臂。肩膀。脖子。"杜宇郴的声音平稳下来,像是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清单,"没有新的伤。主要是旧的——攥着不放。还有——"他停了停,"他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如果找到了下一个靠山,记得挑个比你更糟糕的。你这样的人,也就配这种。" 任亦谨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起森森的白色。他看着杜宇郴平静的脸,那张脸上甚至看不出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种被反复捶打太多次之后的麻木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想把手边的一切都砸碎。 "你不是。"任亦谨说。 杜宇郴看着他。 "你不是他说的那种人。"任亦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把刀收在鞘里但还没完全合拢,"你不用再信他说的任何话。你以前信是因为你没得选。你现在有。" 杜宇郴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良久,他伸手轻轻攥住了任亦谨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的温度很热,干爽的,带着一点轻微出汗之后才有的那种微湿。 "你说要给我一个能说不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他还不确定是否属实的事,"你今天能在这儿吗?不说别的事。" 任亦谨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指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能。" "那你坐下来。" 任亦谨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压缩了一小段距离。他能感觉到杜宇郴的体温隔着布料一点点传过来,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气味和淡淡的松木颜料香。 "你要洗澡吗?"杜宇郴问。 "什么?" "你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身上有风尘味。"杜宇郴抬起头看他,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有了点温度,"浴室在走廊尽头。有干净的毛巾。换洗的衣服——你穿我的。" 任亦谨看着他的脸,那双带着疲倦和一点隐约笑意的眼睛。他站起来去浴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杜宇郴一眼,他坐在床头暖光里披着一件薄外套,脚踝上的红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任亦谨洗了很久。热水冲过肩背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杜宇郴那句话:"你这样的人,也就配这种。"他攥紧了拳头抵在瓷砖上,指骨撞上冰冷的瓷面钝痛传来,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关水擦干,穿上杜宇郴放在门口的那套衣服,干净的白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布料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淡气味。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杜宇郴还坐在床上,但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色棉质长衫,头发半干不干地垂在额前,看样子是趁他洗澡的时候在另一间浴室处理过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任亦谨的脚踝慢慢移到他的脸,最后在那个高度的交点上落定。 "合身吗?" "有点大。" "你比我高。但没我骨架宽。" "你骨架宽吗?" "画了太多年,肩膀有点撑开了。" 任亦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的位置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能看见杜宇郴锁骨上方那片淤青在暖光下的轮廓,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黄绿,中间深紫的一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动。 任亦谨先抬了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杜宇郴锁骨旁边那片淤青的边缘。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 "这个是你昨天就有的?还是今天新的?" "昨天。他今天没打这里。" "他今天打哪了?" 杜宇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然后他伸过手握住任亦谨搭在他锁骨旁边的那只手,把它牵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和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接触像一节闭合的电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没有人看见那个光。 "我能不能跟你说一件事。"杜宇郴垂着眼,"我从前天你亲我的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把我从C-17拉出来了——我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完整的。没被人碰过的——"他抬起眼来看任亦谨,"你不知道完整的我是什么样子。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 任亦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像深水里透上来的光,不多,但足够看清方向。 "你不用给我完整的。"任亦谨说,"你把你现在有的给我就行。" 杜宇郴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把两个人交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贴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任亦谨能感觉到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比正常频率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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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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