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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任亦谨的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语气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杜宇郴在他接电话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画笔但没有画,目光落在任亦谨的侧脸上。 等任亦谨挂了电话,他说:"谁打来的?" "同事。问稿子进度。" "男的女的?" 任亦谨看着他。杜宇郴的表情很平,但他握画笔的那只手捏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指腹压在笔杆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女的。"任亦谨说。 "哦。" 杜宇郴低下头继续画。画面上的笔触比刚才重了一些,颜色浓了半度,像颜料被挤出来之后在调色盘上反复碾过。任亦谨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手捏画笔捏得那么紧。" 杜宇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画笔,把手覆在任亦谨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我不喜欢你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那种语气。" "哪种语气?" "很正常的语气。跟她说话跟跟我说话一样。" 任亦谨在他背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从胸腔传到杜宇郴的后背,带着轻微的振动。"那我以后跟她说话少一点。跟你说话多一点。" 杜宇郴没有说话,但他把任亦谨的手攥紧了一些,攥了大概十秒钟才松开。 又过了两天,任亦谨傍晚到画室的时候发现玄关多了双拖鞋。浅灰色的棉布拖鞋,尺码正好是他的,鞋里垫了一层薄绒。他蹲下来看着那双拖鞋,杜宇郴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给你买的。你每次来都穿我的袜子,我袜子不够穿了。" "你专门给我买的拖鞋?" "……对。" 任亦谨抬头看着他。杜宇郴被他看得别开了目光,把身子缩回二楼去,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带着一点点硬撑出来的不在乎:"你穿不穿随便。" 任亦谨把那双拖鞋换上,大小刚好合脚。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踩在木质地板上带着柔软的、棉布的闷响。 杜宇郴在画架前背对着他。任亦谨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耳廓的最上缘有一层极淡的粉红色。 "你耳朵红了。" "……光线问题。" 任亦谨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走到他旁边,从背后环住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杜宇郴没有躲。他的后背在任亦谨胸口贴了三秒才慢慢松下来,像一座被融化的冰山,表面开始滴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很旧的电影。电影讲什么任亦谨没看进去,他只记得杜宇郴靠在他肩膀上,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然后又迅速转回去假装在看屏幕。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扫过水面。 但他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绕过去搭在杜宇郴的肩上,拇指在他肩头轻轻摩挲。杜宇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靠得更深了一些,整个人嵌进他的怀里,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的对应位置。 电影放完的时候杜宇郴已经半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睫毛合拢成两排整齐的弧线。任亦谨低头看着他的睡脸,端详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见。 "你已经是我的了。你知道吗。" 杜宇郴没有听见。但他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碰了碰任亦谨搭在他肩头的手背,像是认出了那个温度,即使在做梦。 任亦谨没有走。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那一天,他终于不再挣扎了。关于"毁掉"还是"占有"的问题,在他心里已经落定了答案。答案就是——他既不会毁掉也不会占有。他只是会在杜宇郴旁边站着,站很久,站到不需要再定义这段关系为止。站到有一天杜宇郴说"你是我的人了",而他可以点头说"早就是了"。 他把杜宇郴轻轻放倒在沙发上,给他披了条毯子,在玄关换回自己那双鞋,然后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二楼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杜宇郴站在窗边,裹着那条毯子,头发翘着,刚醒的、迷迷糊糊的,看见他回头就抬手挥了一下。 任亦谨站在秋天的晨风里,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走。他走了很久,嘴角一直弯着,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16章 = 那是十月第二个周二。任亦谨到画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下午一点,他拎着一袋刚出炉的栗子蛋糕推开铁皮门的时候,一楼画廊的灯没有亮。他上楼,二楼也没有人。画架上的颜料还没干,画笔泡在洗笔筒里,水已经浑浊了。茶台上有半杯凉掉的茶。 他没多想——杜宇郴有时会在三楼午睡。他把蛋糕放在吧台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上去了两次,一次因为听见响动一次因为等了太久。今天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说不清缘由。 他上去了。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灰白色的光。他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了杜宇郴的侧影。 杜宇郴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一半,卡在肩胛骨的位置。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赤裸的后背上,把那些平时被布料遮住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任亦谨的手指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也没有收回来。 他看见了那些。 杜宇郴的后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已经淡成了近乎白色的旧疤,蜿蜒在肩胛骨和脊椎两侧,像一条条已经干涸的河床。有些还带着浅粉色的新肉,边缘不平整,像是反复愈合又被反复撕开过。还有几道是最近留下的,颜色偏暗,在他后背左侧靠近腰窝的位置,呈平行的短线排列,像某种工具的印痕。 任亦谨站在门缝外面,呼吸停了整整三秒。他的大脑在那三秒里一片空白,然后那些空白被一种极冷的、极沉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填满了。他认得那些痕迹的形状。不是在现实中见过——是在资料里。朴文硕早期的一批素描作品里出现过类似的纹理,题目叫《受难者的背》。他当时只当那是艺术创作,没有深究。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节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直烧到了指尖。 杜宇郴还没有发现他。他正在艰难地把那件脱了一半的衣服从肩胛骨上扯下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他每天都要面对这些痕迹,早已不觉得那是需要遮掩的东西了。但他侧过头低头看自己腰侧的时候,任亦谨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看到某道痕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嘴角抿了一下。 "杜宇郴。" 任亦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它很轻,轻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到近乎透明的程度。 杜宇郴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地转回头来看向门口。目光和任亦谨相遇的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一种更快的东西占据了那双眼睛——像是一只被打扰了舔舐伤口的动物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他把那件脱了一半的衣服猛地拉回肩上,动作太大扯到了什么,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你——你怎么——" "我早来了。" 任亦谨推开了那扇门走进去。他的步伐很稳,稳到不正常。他走到杜宇郴面前蹲下来,视线平视着杜宇郴的眼睛,没有去碰他也没有去看他的后背。他只看着他的脸。"你每天换衣服的时候,都像刚才那样吗?" 杜宇郴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又回到任亦谨脸上。 "习惯了。"他说。 "你告诉我那是怎么来的。" 杜宇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衣领拉好遮住肩胛骨的顶部,但后腰那一截露出来的痕迹还是被任亦谨尽收眼底。"有些是早年留下的。刚开始学画那几年他教我'用身体感受线条',用不同的工具在我背上试力。说那样画出来的东西才会有真实的痛感。" "有些——是后来他控制不住的时候。他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会画画。他说我的背是他最满意的画布。" 任亦谨蹲在他面前。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杜宇郴不安,杜宇郴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不确定的试探:"你在想什么?" 任亦谨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杜宇郴的衣摆边缘。指尖擦过那截露出来的、颜色偏暗的痕迹上方一小片完好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他打你的时候用什么?" "画刀。有时候是——"杜宇郴的声音顿了一下,"藤条。细的那种。不会破皮,但会留印子很久。" "多久?" "看力度。轻的一周淡了。重的——"他垂下目光,"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是上个星期的事。" 任亦谨的手指在他衣摆边缘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那道痕迹,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攥成拳。他的指节泛白,拳面绷得骨节突起,像一块被压到极限的石头。 杜宇郴看见了他的拳头。他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覆盖上去。他的掌心贴着任亦谨的拳面,温度温热的。"你别——你别把自己气坏了。" 任亦谨的拳头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反手握住杜宇郴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截被同一场暴风雨打断的树桩靠在了一起。"你上次跟我说,你欠他的那些东西——包括他手里扣着的那幅你母亲的画。" "嗯。" "你还差多少能还完?" 杜宇郴沉默了片刻。"按他的算法,还差最后一次。他说过等我做完今年最后一次'训练'就把那幅画还给我。还有三年的版权合同解约书也一起给我。"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任亦谨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下周三要去?" "要去。" "你明知道去了会——" "我知道。"杜宇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笃定的东西,"但那是最后一次了。我忍了七年,就是为了拿到那幅画和那几张解约书。如果我这次不去,他永远不会放我走。他会一直用那幅画吊着我,十年、二十年——" 他抬起头来看向任亦谨。 "我不能让他一直攥着我母亲的东西。" 任亦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近乎赴死式的平静。他忽然意识到——杜宇郴早就把这些都算好了。他知道每次去要承受什么,他把每道痕迹都当成了交换条件,用身体的疼痛兑换自由的碎片。七年来一点一点地攒,快到终点了他绝不肯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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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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