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稼君:我想给你买件新的夹克,新的皮鞋。带你去做时髦的头发,给你买邓丽君的磁带…… 纪勇涛:够了,不要再给我买了,我东西够了。 楚稼君摇头:还要把钱存起来…… 纪勇涛:你还知道存钱?你存钱干什么?有我啊。 楚稼君不哭了,他的泪痕干了,神色平静下来,那双眼睛带着微微的泪红,在河水清冽的冰光下,含笑看着纪勇涛。 楚稼君:把钱存起来,一点一点存起来,给你买车子,买大房子。 他的眼神很安静、很安静,仿佛已经透过纪勇涛,看见了别的什么。 楚稼君轻声说:然后,勇哥啊,我就走了。 楚稼君:然后,你就有个新家了。 飞鸟将近,从四面八方涌来。 枪口带着微微的颤抖,对准了这个人的眉心。纪勇涛的手指却始终扣不下扳机,因为那双眼睛,平静而清澈地看着自己。 纪勇涛:……小楚,你不要看我,你看天上。 楚稼君的眼神颤动几下,突然扑向他——但却不是困兽之斗,他只是抱紧了纪勇涛,用整个身子抱紧纪勇涛,抱得很紧很紧,就像个害怕打针的孩子,死死缠着父母的怀抱,不敢松开。 楚稼君:我还是怕……我真的很怕…… 纪勇涛:好,我们不死,我们一起活,真的,我不杀你了,我把枪放下了,你看…… 楚稼君颤抖着抱得更紧:嗯。 纪勇涛:不怕了,不怕了,啊,我们不怕了…… 楚稼君:勇哥,我不想死。 纪勇涛:你不会死的。 楚稼君:勇哥,我想和你一起过,想和你回家。 纪勇涛:我们待会儿就回家,甩掉他们,收拾东西,跑得远远的。 楚稼君:勇哥,我忘记带钥匙了。 纪勇涛:没事的,你不用带。 纪勇涛:小楚,我给你留着门,家里的门一直开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怀里的身躯,在此刻微微放松,松了口气。他将头深埋在他的怀抱里——这个小得可怜的庇护所,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受任何的伤害。 纪勇涛的手轻轻抚过那些碎乱的黑发。 手的轻抚过后,他的手握住枪,扣动了扳机。 因为被紧紧抱在怀里,这具身体只是抽动了一下,就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沉睡在怀抱里。纪勇涛跪在地上,让他的身体缓缓躺在自己膝头,舀了一捧河水,替他洗掉脸上泼溅的血点。 然后他把他安放在如同白雪的芦苇羽里,他在他身边躺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扣动了扳机。 - 因为突发的脑梗,爱呀河小区705室的老人纪勇涛在台阶上一脚踩空。 邻居把他送去医院。抢救一轮之后,老人勉强恢复了些许意识。医院说情况很危险,要找家属。 邻居挺为难的:他是独居老人…… 护士:得问问他有没有,要是真的一个能联系上的都没有,就通知社区。 护士:老先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老先生?现在是这样个情况……哎,就是要找家属,家属,得是你家里的人…… 老人的双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个名字。 邻居附在他唇边听,听清那个名字后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这个,他老糊涂了,不是这个。 护士:他不是说了个名字吗?登记呀! 邻居:不是,他说的那个不是他家属,他糊涂了。 纪勇涛从很深、很深、很深的黑暗中醒来。晨间温柔浅淡的阳光落在病房纯白的床单上,床头柜上放着个果篮,里面有个哈密瓜,还有个菠萝。 纪勇涛看着那些水果,想,这么大手笔,大概是那个人来了。 但意识又渐渐清晰起来——已经是这个年份了,这些水果没有以前那么奢侈了。 来探望的是社区工作人员,是个老大姐,带着和蔼的微笑,嘴唇画得很红,纪勇涛只能看见那张红艳艳的嘴不停开合。老大姐说,纪先生啊,我代表社区来探望你,你有什么需要吗? 纪勇涛安静地盯着她,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什么叫社区。脑中许多的现实,如同被扔进榨汁机里的昂贵水果,捣得稀巴烂。 纪勇涛:我弟弟…… 纪勇涛:我弟弟要毕业了,能不能请组织给他安排个单位? ——他的记忆开始出现退行性病变,这是老年人的常见病,因为脑功能衰退。纪勇涛也开始忘带钥匙,但因为也不关门,所以并不重要。 - 枪里没有第二颗子弹。 他坐起身,茫然看着前方。然后他冲进河水里,却发现河水很浅,只能淹没到小腿。 纪勇涛在河水里茫然失措,他看着天空,天上没有飞鸟了,有新的阳光,有许多白雪般的芦苇羽,有很多粉色迷蒙的初霞。 人们循着声音赶到时,纪勇涛正在河水里嘶吼。他在河里,抱着那具满是血污和芦苇羽的尸体,嘶声力竭地嘶吼着。楚稼君已经死了,他的尸体被重新摆回地上,被人潮包围,有验明真身的法医,也有突破重围的记者,无数闪光灯和维持秩序的警卫怒吼交织在一起,却根本无法阻止。尸体被照相机淹没。 在拍完尸体后,镜头全部都对准了河里的纪勇涛。他们认为纪勇涛是在河里和恶徒搏斗,最后将之击毙的。查验痕迹的技术员否认这一点,开枪点是河岸。于是,人们又猜测,也许是开枪后那人仍然没死,挣扎进了河水,纪勇涛追进了河里……要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被发现时是这样的状态,英雄抱着恶徒站在白雪河水里嚎叫,没人知道,每一条人间的河水,会汹涌成怎样的新生命,怎样的美丽新世界。
——缚耳来·全文完——
第23章 【后记】 首先很感谢追完这篇文的大家,作为作者确实对大家感到很佩服,让我们下篇文再见,继续一起勇攀高峰(?) 回答一下一些小问题。 缚耳来和爱呀河的短篇有时间关系吗? 有。缚耳来是爱呀河短篇的前置。爱呀河的短篇之间没有时间关系。 爱呀河系列里的楚先生和小楚是什么关系? 堂叔侄。楚稼君的爸爸有兄弟的,楚稼君有叔叔。楚先生就是叔叔那一脉的后代。 楚先生为什么时隔多年去领骨灰?(情节指路:O扶他柠檬茶 ) 楚先生的职业是童书作家。在遇到灵感瓶颈后意外发现其实家里还曾经有过这么个亲戚(楚稼君出事后楚家人基本不敢提这人)于是根据当年的报道,楚先生想去爱呀河小区回溯往事找灵感。 老纪为什么不领骨灰? 他不能领,毕竟不是真家属。 楚先生和老纪相处得还不错,老纪晚年其实也是楚先生在照顾的。 - 差不多是这些。 缚耳来其实就是个描述鬼怎么变成人的故事,种子怎么破壳出土,绝望和希望本为一体。 老纪最后喊的是“小楚”,在这一刻,楚稼君的人格得到了所有的救赎。 恶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因为“恶”这件事本身被视为苦业。作恶者被苦业煎熬,现世和来世皆会有报与应。 在放下屠刀的一刻,他的苦业也结束了,不是说恶人成的佛就可以逃离为恶的报应,而是说,他已能平静接受那些报应,接受他最为恐惧的事。 纪在最后让楚过完了向往的生活,在一瞬间里过完一生。楚提到奶粉,纪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在那句话说出口时,楚已经从鬼彻底变成了人,这只鬼拼尽了全力,在几分钟里,东拼西凑,为自己拉上了一身千疮百孔的人皮。
第24章 【情节指路】 有个冬天,办事处门口来了个年轻人,来认领骨灰。 年轻人个子不高,微胖,圆脸上戴着圆眼镜,被一件羽绒服裹成个球体。 下着很大的雪。天却不怎么冷。 楚稼君死后的很多年里,一直没人来认骨灰,或者没人敢来。 有人通知纪勇涛,今天有人来领了,也姓楚,关系是堂叔侄。 冒着大雪,老纪带着小楚出去吃羊肉炉。火锅蒸汽熏得楚先生眼镜发白,一直手忙脚乱擦眼镜。 骨灰坛被他抱在腿上,不敢放桌上椅上。老纪说,你就放地上呗。 死那么多年了,放地上又怎么着。人死了,不管土葬火葬水葬,都会往很深,很深,很深的地下沉去。 楚先生抱着骨灰坛过地铁安检,金属检测嗡嗡叫。老纪替楚稼君捡骨时,可能把那颗子弹一起捡进去了。 老纪:你觉得不合适就挑出来? 楚先生:这怎么挑啊?能挑吗? 能啊。老纪弄了双长筷子,蹲路边开了骨灰坛。楚先生也不好说啥,毕竟照当年许多人的请愿,这坛玩意儿可是差点被冲马桶的。 老纪的筷子在坛子里挑挑拣拣,大概是里面有些空洞,被筷子搅塌了,坛子口腾起一阵白烟。东西塌下去时,还发出一声如同叹息的轻响。 老纪被骨灰粉呛得直咳嗽,他肺一直不好,当年那人恨极时捅了他几刀,一刀进了左肺叶。 老纪蹲在那,很久没说话。他看着这堆白骨灰烬,竟说不上此刻的心绪。 唯一明确的羞于言表,是空寂。 那人死后,他回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家,看见空荡的客厅,心里也静静空下去。 楚先生在一旁等,等了很久,他不敢看这场面。等了一会儿,又实在好奇,往老纪那瞥了眼。 他看见老纪掩面大哭,哭得很安静,却很伤心。 ——《爱呀河迷案录》碎片之?????
第25章 【番外·蚊帐】 晚上睡得正熟,纪勇涛被某人戳醒了。 客厅有蚊子,睡不着。家里就一个蚊帐。 本来是点蚊香的,有次家里养的狗傻呵呵去舔那个小红点,被烫到了舌头,几天都吃不下饭。而且据说蚊香对狗不好,就没点。 纪勇涛琢磨着要不要把许飞的床挪去储物室,那好挂蚊帐。那人不肯,储物室没插座,开不了电风扇。 楚稼君抱着被子,因为睡不好,眼神寒飕飕的:没法在家睡,干脆出去睡高级宾馆。 纪勇涛:把夜总会包下来过夜好不好啊?梦里真是啥都有。 单位分房,里面的家具都是成套的,卧室里都是大床。 就都睡在一张大床上。夏天的晚上,生了锈的铁条窗大开着,电风扇吹得呼呼响。很清爽干净的风灌进泛黄的白网蚊帐。 收音机开到评书频道,听三国演义。楚稼君听得很入迷,手还去枕头下摸纪勇涛的杂志,杂志翻开一半,就出神地停住了。 楚稼君:关羽强还是吕布强啊? 纪勇涛:肯定关羽啊。 楚稼君:那关羽强还是典韦强啊? 纪勇涛:肯定关羽啊…… 他都有点困了,那人还在一个接一个的问,恨不得把魏蜀吴全比一遍。 楚稼君:周瑜和诸葛亮那时候哪看的天气预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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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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