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呀河小区旁,有一条爱呀河。 老纪喜欢去河边散步。他之前还养过一条狗,有好几次,狗兴奋地冲入河水里,拉都拉不住。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河水很平静,平静得像镜子。那人做了件奇怪的事,他慢慢越过河边的芦苇花,朝着河水走去。老纪喊他,可他只是一直走,像是要渡过那条河。 他看见那人走在河水上,踏在水面上,平静地走了过去。他惊讶极了,不由跟了上去。河水真的很平稳,承载着他们的脚步。 - 社区的人把他找了回来。他站在深夜的绿化带上,爱呀河早就被填埋了。 不过最近说要重新开挖,要做环境复原,南侧在开挖河道,已经成了一片工地。 纪勇涛坐在家里,楚先生给了他一个电子手表,防老人走丢的那种。他困惑地盯着它: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楚先生给他拿来今天的药,老纪不吃,他猛地挥开楚先生: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老纪气愤地走出家门,那人不见了,狗也不见了,爱呀河也不见了,他突然惊醒:我被绑架了,这里是哪?! 七楼有人被他喊了出来,纷纷围上来劝,硬是把药给他吃了进去。那种药吃得他头晕,瘫在床上,那人坐床边,难过地抚摸他的白发。老纪想叫他帮忙扶起自己,可是一眨眼,那人不见了,风从窗缝涌入,吹动着头发。 医生建议让他再入院两周。他的症状是脑梗和摔伤叠加导致的,只会越来越严重。 考虑到年纪还不算太大,不是不可以二次手术,减少缺血区……楚先生和社区的人讨论了几次,社区那边开了权限,代老纪办了住院。 纪勇涛躺在监护病房,每天要吃很多药。那个人从来没有来探过病,这让他很生气。 他叫住护士:那个人不见了,他不来了…… 护士:就是这样的,可以抑制住很多幻觉。 老纪:什么幻觉? 护士安慰他,会好的,会看不见那些东西的,只要坚持吃药…… 她低头拿他今天份的药物,再抬头,纪勇涛不见了。 - 老纪从医院跑回了家,反锁了门。这扇门因为一直不关,关上时,门轴都老化了。 他站在阳台边,看着外面消失的爱呀河。过了很久,那人终于回家了,走到他身边。 老纪:我好了,我出院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他看不见那个人,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那人在。 老纪:我得把我的摩托车找出来,我得带你去上海。 老纪年轻时有辆摩托车,一直丢在车棚角落。 摩托车不能开了,太多年了。他把车推回自己家,从里到外把它擦了一遍,慢慢修好。 他打开录音:我以前用摩托车送他去上课。从这里骑到大学,要半个小时。 老纪:我还记得去大学的路。会经过友谊商厦,顺路吃个蛋糕。 老纪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好回忆的,我的回忆都是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在一个深夜,他修好了摩托,那个人坐在后座,紧紧抱着他。 沿着不存的河道,老车再度发动,载着他们前往远方。 - 楚先生在一个深夜接到警方电话,上海警方。 警方说,在黄浦江旁的观景大道发现了一个走失老人,还有他的摩托。老人的电话手表里,紧急联系人是楚先生。 从A市到上海,老纪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 他想起来,那人是自己的弟弟,是大学生。那人问,那其他的呢?其他关于我的事呢? 其他的事并不重要。 外滩金光璀璨,这座城市,和他曾经印象中的灰暗城市不同,它像吸饱水的海绵,柔和万物的欲望,是那个人喜欢的样子。 老纪走到护栏边,江风呼啸。观光渡轮在璀璨江面往来,哪怕是深夜,这里也被光华笼罩。 老纪很累了,他靠着护栏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那人坐在他身边:我该走了。 老纪:你走哪? 那人:我要走了。 纪勇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纪:你不带我走吗?我老了,我没法再自己走了。 人都是会老的。年轻时意气风发,被人称为英雄,得到了无上的荣誉。人老了,一切都会散尽。 纪勇涛曾是那个英雄,可那个英雄并不是老纪。 那人回到他身边:我舍不得你,如果有什么是我想带走的,那就是你。 那人苦笑着落下眼泪: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要上路啦,我走到这里,我的路就走完了。 老纪看着他:我忘了很多事。 那人点头:你不要想起来。 老纪: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人:我求求你,你不要想起来。 纪勇涛在观光道上找他。深夜,黄浦江边仍有些人。人们惊愕地看见,一个白发老人,正用尽全力,将本不可以拖上观光道的摩托往台阶上拽。 他把摩托拽到观光道上,车头对准江水。摩托车发动,它朝着江水冲去。 可是它旋即又慢了下来,车头碰了碰护栏,停下了。 这辆老摩托,终究是开不动了。 - 楚先生把人接回A市。 老纪说,我想起来了,他是我弟弟。 楚先生:他已经不在啦。所以你要好好吃药,才能正常生活。 老纪回到A市,爱呀河的河道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接天连夜的暴雨,将还没有灌水的河坑灌了厚厚的水。 老纪在窗口看着远方,他总觉得,那里有个孩子。他很多次冲进暴雨里,去找那个孩子,他似乎哭得很伤心。 一场大病后,纪勇涛真的老了。 膝盖痛得走不动路,听不清声音,醒一会儿就犯困。 只能在家里,拄着拐杖兜来兜去。他找到了一张老照片,发霉了,合照里的人脸都变得斑驳。有一个雪白的霉点,将那人的脸完全腐蚀。 忽然,他回到桌边,打开了那支手机。老纪开始录自己的回忆,他的思路清晰,时间、地点、事件、人物、吃的饭菜、调味料的价格、借同事的钢笔、舞厅里女孩的高跟鞋、钥匙扣的触感、火车站的人声、弟弟的长头发、沉重的行李、可乐开瓶轻响、百元大钞被点燃的味道、那人的笑声、那人的哭声、那人趴在阳台边、那人的身上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人走路时每一步迈得多大,那人喜欢看的录像带,那人抠蚊帐抠出的坑。 自己的爱和恨。 自己失去的一切,那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一切。 芦苇花和飞鸟,孩子般的眼神。 那把总是忘带的钥匙。 纪勇涛在一个玻璃可乐瓶下面,发现了一把压着的钥匙。 他把钥匙用钳子夹碎了,放进可乐瓶里。忽然,他觉得自己做了一直忘了做的事。 他把钥匙给他了。 - 那夜,他听见了流水声。 河道灌水,河流重现。他躺在床上,似乎躺在平缓的河流上,流淌向很远、很白净的远方。 人们路过705室,早上,他们看见门是关着的。如世间所有疲惫的人,白发人沉湎于此。 - 楚先生替他收拾身后事。 遗嘱是留在录音里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楚先生,全权处理。其实没多少东西,老家具,老录像带,那人的骨灰。 他以为老人会提出把骨灰带去上海之类的要求,但没有。要求只是水葬,离家近就好。 一个骨灰坛,一个可乐瓶,在凌晨,楚先生带着它们去了河边。他去了,但是又回去了。等第二天的白天,孩子上学、大人上班,街上人来来往往的时候,他再去了爱呀河畔。 把他们倾洒下去的时候,雪色没有立刻消融,它像一团水上的芦苇花,漂浮了一会儿,和河边的芦苇花混杂在了一起。 钥匙的残片、可乐玻璃瓶都沉在水底,飞鸟掠过高空,流水离开原地,名字忘却记忆。 我啊,但是我啊。 我已经听完了这世上所有的河流。 ——《爱呀河谜案录》
第33章 【番外《这就是我张开手指所要叙述的故事》节选1】 楚稼君在浴室里昏倒了,背上一片红的疹子。 - 医院晚上没什么人,他把人背去急诊,测了体温是三十九度。医生看了看,先问纪勇涛:你出过水痘没有? 纪勇涛出过了:他出水痘?这么大人还出水痘? 医生:理论上只要没出过就可能出。他还挺严重的,症状和其他人不一样。 纪勇涛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刚好有个警员家属的孩子,因为白血病,单位里给他捐款。 医生看着验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他是你弟弟?是亲弟弟? 纪勇涛:不是,是表弟。 医生:那他的疫苗接种本在你这吗? 纪勇涛:啥? 医生:疫苗接种本,进小学要看的,疫苗没打全不给进学校啊。他这症状,要么有卡介苗漏了,要么失效了。而且你看他验血报告,这一大堆抗体都阴性…… 纪勇涛:阴性是指? 医生:呃,不好说,可能就是……就是他小时候,爸妈没带他去打这些疫苗。 纪勇涛:会这样?我老家那边还挺发达的啊。他缺几支? 医生:一支都没打。
第34章 【番外《这就是我张开手指所要叙述的故事》节选2】 今天先打了一针,下周再来。要这样每周陆续来补疫苗,直到那本小册子上的疫苗全部被打勾。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打针的关系,楚稼君疲惫地睡着了,靠着纪勇涛睡着,手里还抓着那本海子的诗集。这些诗句比顾城的诗更诡谲难懂,他完全看不懂,可读完后又好像莫名懂了什么。 这种“懂”,与其说是知道字里行间的意思,不如说更像是更深处的心里被哈了一口气。他梦见《死亡之诗》里的少女、芦苇与遗骨,那些骨头长得和自己一样,许多面无表情的白裙子少女将它们丢进铜箱子里,用白芦苇花盖住,推进很深的水中。 楚稼君梦见过许多次自己的死亡,每次都以惊醒收场。可这个关于死亡的梦,却宁静得如晴天时爱呀河的浅流水。 他听见纪勇涛唤醒自己:怎么了,梦见了什么?……怎么哭了? 纪勇涛理了理他的长发,替他遮住一片落在眼睛上的残阳: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在梦里还能哭出来呢? - 楚稼君平静地睁开眼,擦掉眼泪,说忘记了。 楚稼君:你看得懂海子吗? 纪勇涛:看不懂。 纪勇涛:而且不喜欢。顾城的东西我也不喜欢,但两种不喜欢还不太一样。 纪勇涛:我知道海子写得好。但他总在写“死”,写到最后,自己真的死了,许多人看了他的诗,一边哭,一边觉得死是很美好的事,这是很吓人的。 楚稼君看看封皮:上面写他“热爱生活,歌颂生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