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根儿不在乎旁人眼光,耐心守在巷口,杜若白面上笑容愈扩愈大,那点子快意溢出了嘴角,兜不住了,他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快活得紧,身上发了热,被风逼得惨白的脸儿上腾上了抹红,倒显出几分异诡的童稚来。日头升了早,今晨的那份儿报纸应当已经送到老爷子几案上了。 好点儿男风,搁这偌大一北平城倒也算不上甚稀罕事儿,但堂堂亮亮非搁明面儿上来说的,大大方方正主儿自个儿上赶着见报的,这还是头一份儿的。杜家这么独一份儿的位少爷,也算是开了先河了。 不知自家这老爷子会做甚反应,杜若白思忖着那画面,笑意更浓了。 自个儿的种,自然是自个儿最了解。杜若白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这事儿,杜老爷子自是比谁都清楚。 这人是得了天宠了,俊拔,秀朗,立在人群里,你一准儿能先瞅见他。不过对于杜若白而言,外表着实只能算是他最不惜得言语的点了。身家儿,头脑... ...身上光华太多,独独拎了外表来谈,着实是太浅薄失礼了些。 眼高于顶至了极,表露在外,反倒是低调过了头。平日里,他一径温温和和的,眉眼间总带着点笑,不浓极浅,深浸在骨子里的尖锐刻薄通通掩在了那双星子样的眸子后头。杜若白不大爱言语,不喜争不爱抢,那点子温和凭空来看甚至够得上温吞的边了,总给人点过分腼腆的错觉。 [哼,那是这小子不惜得要,]杜老爷子冷哼一声,[他,人精怪,不稀罕的,千金也能笑盈盈拱手让人;要是他稀罕的,谁都碰不得。] 老爷子是懂他的,但到底犯了忌讳。 九月一日,北海公园里头,他不该对季青动手的。 杜若白眸子晦暗,手下发了力,红玫瑰细弱茎杆经不住兀自断了,浸染了他一手绿浆液儿。季青是会水的,水性还相当不赖,哪怕是齐茹秋推他落了那莲花池子,也不至于昏迷不醒。 甚至丢了一魂一魄。 这事儿,他旁敲侧击明里暗里套了梁季青无数次话,但次次都被他圆滑跳过了,往狠了逼,他就干脆闷声儿不言语,大门一关,便不许他进去了。哈对,他那时候还是离了魂儿的状态,梁季青在里头把门一关,他也只得两手抓瞎,扒门口求好道饶好一通死磨。他万般庆幸自个儿前一日遭了难,否则... ...杜若白心里头明镜儿似的,他知道这里头有问题,他也往自家老爷子那儿动过心思,但没实证,他不好也不愿凭端下定论。追根求底挖这问责同寻梁季青那丢了的一魂一魄,两件事孰轻孰重,杜若白自个儿也清楚。 他是寻遍了北平城,才最后决定把梁季青那不稳的魂儿定在了归柩胡同的。 ‘归’通‘桂’,梁季青命根儿悬在永和镇梁家那棵桂树上头,树树连根通着气儿。归柩胡同那棵上了百年树龄的老桂树能吊着梁季青那不稳的命格。更何况,这处乃生死地,阴气厚重,鬼差阴使就是寻也得费些日子。 门口吊挂着的那左三右七,左高右低的十盏殷红灯笼,是梁季青的三魂七魄。他失了一魂一魄,魂不全,魄不足,灯便亮不完,他自是离不得这归柩胡同,也离不得那宅子的。 归柩胡同的这处宅子,同他们在西郊平的那处,是镜像成形的。不同之处在于,归柩胡同的这处,魂能进,人不能;西郊平的相反,人能进,魂不成。 九月一夜里至九月六,六天,他有六天的时间能活动。杜若白本以为,这时间是顶富裕的了,他算盘打得叮当响,但奈何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魂儿离了肉身,寻不着季青丢了的那一魂一魄,他自是不肯回去的,若回了,他便再去不了归柩胡同那处宅子了。整连着四日,杜若白都在北平城里头奔波。没法儿白日里出来,他只得夜夜现身。他寻遍了北平城——北海公园,民声报社,圣约旦大学... ...但凡能挨着点边儿的地儿,他都寻了个遍,然而,还是没能寻着梁季青那一魂一魄的踪迹。 他发了慌。 西郊平的那处宅子,本不属于他的考虑范围,那不是魂魄能呆的地方... ...但他没得去了,能找的该找的,他都寻了个遍。坐在黄包车上,杜若白随路颠簸,他一颗心渐渐沉了底儿。 时间仅剩两天,若真寻不着,那梁季青... ...杜若白不敢想。他一路平顺,打出生到现在,他头回这般无措。在西郊平看到梁季玄的第一眼,他是真的欣喜若狂,他真以为他寻着了,直到他一把拽住了他。 梁季玄不对劲,杜若白一眼就觉出来了。 他试探性地把梁季玄往归柩胡同带,而事实也证明,他的感觉是正确的,梁季玄看得到那宅子。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时日将近,鬼使阴差也终是寻上门来了。归柩胡同宅子门口,那两只徘徊不散的黑白猫儿,一直对着那两盏不亮的灯笼虎视眈眈... ... [哥... ...]深夜,埋在梁季青颈窝里,杜若白不安地唤他。 [孩子气,]梁季青笑盈盈赏了他个板栗,[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怕,他怕他寻不着,他怕梁季青会不见。 他还怕,他心里头发了慌,他不喜欢梁季玄,打心眼儿里第一眼见着就不喜欢。 [哥,]杜若白喏着发了声儿,那音在空寂的屋子里格外清透,[我方才好像见着,他进来的时候,门上的灯笼... ...]
梁季青抵着他的唇,按回了那句他没言出口的话。 门上的灯笼... ...亮了一盏。 梁季玄死了。 九月一日,正午,坠海而亡。 他去了兴安报社,补了那日的旧报,九月一... ...那个时间,季青也正是出了事。 未免也是凑巧得过了分,双生子,同时出生,若不是他强吊着季青的命格,他们连离世的时间都赶在了同时。 杜若白不由打了个冷战。 乘夜,他匆忙赶回了归柩胡同,梁季玄不安全,他不能放任季青同他在一起。 [今晚你去偏房睡,季玄同我一起,]季青护在梁季玄身前,他的姿态防备却是对着他的。 [哥!]他委屈极了。 杜若白不明白宅子门口那盏灯笼为何会时暗时亮,但他清楚,梁季青的那一魂就一直跟在梁季玄身旁。 这个认知,让他妒嫉得发了狂。 他喜欢不了梁季玄,就好像梁季玄对他也同样没甚好感。 他厌恶梁季玄夺去了季青的关注,梁季玄也同样排斥抢走了他的哥哥。 血液里流淌的斩不断的亲近,他也许永远也赶不上。 杜若白忽的颓丧了起来,还有不到一日,时日就到了头,还有那一魄... ...若他寻不着... ...若他寻不着... ...他不敢再想。 临了死线,杜若白仍旧是一无所获,季青受着苦痛,他却是束手无策。事已至今,他反倒是坦然了,踏实了心守在梁季青身边,哪怕上了奈何桥,这人也是他的,谁都别想能从他手里头把他抢走。 直到梁季玄告诉他,他在杜府看到了梁季青的身影。 偌大的欢喜迎头砸下,砸得他昏头转向,砸得他言不出声,现下的他,反倒是羞怯了。他寻遍了北平,除了杜府,他不能去那儿,去了,便回不来了;他却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他要寻的那一魄,一直在杜府守着他,哪儿都没去过。 怀里的红玫瑰,迎着朝阳滚露珠儿,盈盈滟着光。 那光晃花了杜若白的眼,他看到那本是死胡同的巷子径自开了个口,他看到了他心心念念仿若几个世纪未曾见过的梁季青。 杜若白忽的很是委屈,他小跑了两步,兀地又顿住了,一步一步等着梁季青朝他走过来。 [哎你幼稚不幼稚啊,]看着那束花儿,梁季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尾,他挂着那抹他熟悉的笑,一步一步走到了杜若白身前,冲他伸出了手。 [我想你了。] 日头敞亮,悬挂在半空里,照得人身上心里直冒热气儿。北平入了秋,今个儿是个难得的大暖天。 TBC.
第47章 番外.叁.冷冬(上) 不过三俩月,北平便入了冬,簌簌冻得骇人。 今儿这冬,冷得乖戾,寒得生奇。初过了那秋门,便遭了场天灾,雨成不了雨,雪凝不成雪,固霜结块积成驼,砸得处处瓦碎顶破,砸得地地哀声载道,旧报纸破瓦楞塞着挤着硬抵在那破了半扇的窗户沿儿,生扛着那要人命的北风。这茬儿未过,接踵而至的,是一连七日的纷纷大雪,浩白,素净,鹅绒样,生给这四九城披上了层厚被,严严实实,密密扎扎。那点儿怨,那点儿恨,那点儿喘不上气儿;那点儿悲,那点儿苦,那点儿活不下去,一股脑儿通通打压在了那片苍茫底。 净了,静了。 红灯笼,甜蜜供,辞旧迎新岁,扭脸又是一片繁闹盛世景。 小洋楼,彩灯串儿,冰糖样的玻璃窗擦得锃亮,隐隐印出点屋内光景。裹了彩条,饰了亮粉的一人高洋松,被包了彩纸的礼物盒压得颠颠颤颤;红木地板,新打了蜡,油亮,滑溜,光得晃人眼;留声机咿咿呀呀转开了声,兀自旋开了片歌舞升平。杭绸旗袍,蕾丝洋装,裙摆荡开十里洋场,花露水香粉香袋脂膏气,弥散扩开,哈,暖,哈,快活,热气儿暖意儿顺着那衣角往上爬,直爬到那颊上,积成团散不开的红,是番违逆时令的靡靡之意。 今儿的顾二公馆,暖如春喏。 做东的顾培风今儿这面儿是打足了,那点子笑挂着晕着,阔漫到细长眼尾,生腾出团颓艳薄红来,盛在莺燕群里头,也不掩顾二那勾人的打眼儿,宴会主人派头做了个实打实。 近来顾老爷子不知发了什么疯,拎回来个野崽儿,生搞出个顾家小五爷,顶头四个兄姐自是不能甘愿。然这老爷子也不知给甚钩了魂灵儿,有了小五,原本放在心尖尖儿上的幺姑娘也失了疼宠,满十生诞也直了推给了另三个捯饬。大姐顾月白颦了眉,不愿出这风头,顾华天更是腾不出这闲心思,倒是往昔里不管事儿的顾培风眼儿咕噜一转,一口给应下了。打着给四丫头庆生的名头,顾培风从顾老爷子手里头得了通好剥剐,干瘪多日的荷包总算见了点鼓涨,他乐得晕了头,面儿借着给妹妹庆生,实是为庆那圣诞洋节,讨那光艳照人女明星的欢心。 这宴会的真正主儿,倒是受了不小冷落。 顾锦汐抱着膝盖乖坐在洋松底下,人形似的,同那株特意从东北运来的洋松一样,不过是这宴会派对上的贵价摆件儿罢了。着了身儿灯线丝绒红裙,她细软黑发轻巧拢着,束了个同色花结,生出点蓬茂感。 漂亮,但透着点诡怪死气。 顾华天不由微皱了眉。 敏锐捕捉到了那点子非善的视线,顾锦汐微微偏了头,那双浅得过分的眸子,扫到了她这亲大哥身上,些微顿停,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她转开了脑袋,冲着不远处的少年伸出了藕节儿样的小肉手,[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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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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