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寡言的少年弯腰把她拢进了怀里，他也不过束发之年，抱得有些吃力，青白皮面兀地腾上了点薄红，徒添了些许人气。姑母的大儿... ...许是叫孟滋楚来着？顾华天也记不大清了。他不过见过这小表弟三两次，只记得他眉眼浅淡，水墨样，清寡，瓷白... ...
瓷白... ...记忆如洪，平白还好，一旦泄了口，便是真拦不住了。
顾华天面上挂着点子脆弱的体面妥帖，他隐在露台后头，歪头望着内厅，晃着盛着半杯殷红酒液的玻璃杯，恰了好同厅里的梁季青对了视。‘咯噔’一声，那点子体面，那抹子妥帖，从头包到脚的一身伪装，一眼，就这一眼，丢盔弃甲，丁点儿不剩。他褪了血色，那点子从没进眸子的笑意潮水样退了堤，垮了架。低伏了身，死死按住胸口。疼啊，密密麻麻的疼，疼得眼发酸，疼得连点声儿都吐不出来。
顾华天知道梁季青这么一号人物，前民声报社主编，梁季玄同胞哥哥，但从未见过；
梁季青也知道顾华天这么一号人物，顾家大少爷，但也从未见过。
梁季青愣在了原地，面上是散不开的困惑，他踟蹰半晌，终还是挪了步。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直走到了顾华天跟前，[你没事吧？]他朝他伸出了手。
[... ...没，]顾华天脸煞白，他手发着颤，哆哆嗦嗦一把攥住了眼前那只手。如落水之人紧攥着最后根稻草，明知无可救药却仍残留着点无望渴盼。嘴里言着无事，却下意识用足了力道，生把梁季青攥出了几道红痕。
这顾家大少爷，未免太失礼了些... ...梁季青面上生出了些尴尬，他被生固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顾少爷... ...]他出言唤了一声，不动声色，摆脱了那桎梏，把手抽了出来，妥帖，体面，滴水不漏。
梁季青面上仍挂着点子笑，温，浅，平而有度。他立在原地，不进却也不退，原本伸到顾华天面前的手极自然地搭在了他肩上，那力道不轻却也不重。老友样，体面地化解了这场尴尬，[我扶你旁歇息会吧。]
[不... ...不用了。]这是梁季青，不是梁季玄。
自手心里抽流的那点子温，生甩了顾华天一记耳光，清脆炸开，震得他心头一悸。这是梁季青，行言七窍玲珑，处事八面通透的梁季青。为人处事的这点子门道，这些个勾绕，他温温浅浅，统统团在手心里，结得是个滴水不漏。
这些个事儿，季玄可做不到... ...
悲欢惊怒，点滴心思，通通写在了梁季玄那张瓷白的脸上，倒是白搭了这幅聪明相。想着那眉，那眼，那翘起的唇角，顾华天忽地有些想笑，那点子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迸开的莫名酸楚浸得他整颗心猛地一抽，生空洞塌陷了一块。
这人没了，以后不会再有谁喊他学长了。
是种针扎样的疼，绵密而细长。
杜若白毕竟年轻，又生得娇纵，是从未摔过跟头的。处事为人统统凭心而行，千般后果全然未放在心上过，颠翻了这北平个跟头，他也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把自个儿张扬在众人跟前，生把自个儿送到这群舌尖嚼他事头的人跟前。
[老师，]杜若白三两步跨到了他俩身前，生挤开了条缝儿，勉强同他打了个招呼，那臂膀堂而皇之地横在梁季青腰间。是护，也是霸，三岁小儿般稚幼，生拽着梁季青腻了半晌。顾华天愕然，这杜若白没分寸倒也就罢了，怎的这生的玲珑心眼儿的梁季青也能跟着一同犯傻？
顾华天往梁季青那一瞥，胸口的酸楚汩汩涌出，蜇得他生疼。
那眉，那眼，那翘起的唇角。
生得同他记忆中毫无二致。
但那眉间的温情，眼里的疼惜，翘起的唇角里晕开的暖意通通不是他的。不是梁季玄的，自是归不得他，属不得他。
[让顾少爷看笑话了，]似是方才注意到顾华天的眼神儿，梁季青略带歉意地勾出点浅淡的笑，他轻拍了下杜若白的脑袋。杜若白本生得比梁季青高些，此时佝着身半靠在他身前，这一拍倒也是顺手，[他啊，还不大懂事。]
似骂，又似哄，梁季青轻轻巧巧就分了个彼己，把杜若白划拨到了自个儿的圈护里头。温吞礼节把那点子疏离扩了散，生把他们间的鸿沟又拿明面上翻晒了一翻，泾渭分明。
顾华天不由失了笑，他是一心只希着在梁季青身上寻着点梁季玄的影子，做到面儿上，却的确过了界儿失了礼了，也难怪梁季青防他。
[梁主编抱歉，着实是看着您，想起了我一故人，]顾华天敛了色，[不由悲从中来，错失了分寸了。]
[故人？]梁季青面色微变，[不知... ...]
[青哥，]杵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杜若白忽地开了口，他面色发白，生硬打断了梁季青的问话，[青哥，我胸口发闷，你陪我去外头透透气好吗？]
言的是问询，手下力道丁点不让，杜若白拽着梁季青的胳膊，生把他扯离了顾华天跟前。梁季青欲言又止，只得点头冲顾华天表了下歉意。顾华天微眯了眼，杜若白这小子心里头藏了事儿，藏了点不想让、不能让梁季青知道的事儿。
而且，是他也知道的。自己知道，杜若白知道，藏着还不能让梁季青知道的事情... ...他们仨唯一的交际，也就是在梁季玄身上了。‘咯噔’一下，顾华天突地想起了最后一次见着杜若白的情景。那是在西郊平巷子胡同尾，他见着了杜若白，也见着了小安、小沙弥... ...
那并不是场好回忆... ...对于顾华天而言，那更像是场噩梦，一场醒不来、忘不掉的噩梦。
殷红灯笼，无风自起，明明灭灭，呼闪飘飞，他们一行并排往那宅子里走。他隐约看到杜若白立在那门口，半个身子藏在那片乌红里头。宅子乌突，隐在黑幕里，似只诡谲巨兽，张着红洞洞大嘴，静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他心下发慌，他被拽住了衣角。
顾华天猛地回头，惊出了一头冷汗。
眼前，是剔透的水晶玻璃大吊灯，他躺在客房里，惊冒了一头冷汗。顾锦汐歪着脑袋站在床边看着他，忽地咧嘴，露出一口豁了风的小米牙，潋潋红裙儿摆开了朵花，活似只嗜血的小怪物，又似那随风荡飞的红灯笼。
tbc.
第48章 番外.肆.冷冬（下）
他遭了场梦魇，满身满头的冷汗扼得顾华天脊上发寒。
顾锦汐，他的四妹，细白小手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撒开，咕咕嬉笑着。诡，尖，细，谷芒样，针头般，戳着刺着，鼓得他耳膜发涨。
顾华天兀自颦了眉，把着那小手生从自个儿衣角上扯开。烫手般甩出老远，顾锦汐生绊了个趔趄，一头栽进了身后孟滋楚的怀里。顾华天失了态了，一旁的孟滋楚看着直发懵，他从未见过这向来和颜悦色的表哥此般丧了礼数。
顾华天乏得至了极，他搓了搓脸，向来挺直的肩垮了泄了力，他着实无力再维持那光华表象了。顾锦汐悄无声息从孟滋楚怀里冒了个头，拽着自个儿那殷红花带，嘴角固着点子散不开的弧度。她一径笑着，那点子笑诡而僵，与童稚，天真等词儿黏不上半点儿关系，顾华天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的四妹，是娇蛮，是刁钻，但绝不该是这般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小怪物。
她轱辘转着眼珠子，种水玻璃样在灯光下灼灼生辉，生像只乖觉的猫儿。顾锦汐，娇贵，傲慢，莫说旁时了，她的十岁生诞上头，岂能容忍不是自个儿拔了头筹，处了首份儿。
他这四妹妹不对劲，他竟是迟了楞些时候才惊觉。
下意识朝四姑娘伸了手，顾华天想探个究竟。那清秀少年却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弦儿，一把把顾锦汐揽到了自个儿身后。
[华天哥，]孟滋楚额上冒了点细汗珠子，一张本就青白的脸上，好容易聚起的那点子血色也散尽了，[杜家小少爷同梁主编还搁偏厅侯着您呢，您要不先见见。]
他肩儿消窄，拢拢束束掩在那细薄衫子头，撑不起，生塌了下来。站顾华天跟前，他愣靠着口气强撑着，护着顾锦汐，拿身子挡开了条间壑。
[... ...把他俩带进来吧，]顾华天不由生出了抹子苦笑，他摆摆手，示意让他俩出去。这些个日子，他着实是急昏了头了，顾锦汐不是顾锦汐，还能是什么？妖，怪，精灵？
荒唐至极。
抱着顾锦汐赶忙往外走，孟滋楚恰好同进门来的杜若白，梁季青正巧撞了个擦肩。顾锦汐滴溜溜望了一圈他俩，那双轱辘直转的玻璃眼珠子生黏在了梁季青身上，她伸出小手，拽住了梁季青的衣领子，不放了。
梁季青被骇了个正着，他回头一看，这才发现了蜷在这清秀少年怀里的小姑娘，她抿着粉嘟嘟的唇冲他笑，一双猫眼儿眯成了弯月。是方才厅里头一直坐在树下的那个小姑娘，顾家的四小姐，顾锦汐。
他好脾气地握着那软乎乎的小手，轻轻从自个儿衣领上扯开。顾锦汐却不依，她盯死了他，肉肉的小手直抓着梁季青，不肯放开。孟滋楚出不去，梁季青进不来，他俩生卡在了房门口，徒生了尴尬。
[劳梁主编抱会儿她吧，她喜欢你呢，]开口解围的，是顾华天，他已起了身，一双细长眼眸子掩回了金边眼镜后，寻回了风度，他依旧是那理智气派的顾家大少爷，[何况，她也是这次少不了的当事人。]
顾华天做了圈环顾，顾锦汐蜷在梁季青怀里，眯着眼蹭搭着梁季青的下巴，活像只餍足的猫儿。梁季青有些发懵，手脚都发了僵，放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合适，这初见的小姑娘，怎生得这般黏他。杜若白垂着头，额发挡了脸儿，看不出喜乐，静得异常。
三方，四人，他们围坐在圆桌旁。屋里，热气滚滚，温暖如春，气氛却冷得凝了冰。楼下歌声戏音牌九脆响恍如隔世，同这方寸地界儿画出了个彼己分隔。
[这席是我张的，那这头，就由我来开了，]敲了敲桌面，顾华天也不做那勾绕客套了，直了奔了主题，[就从九月一日开始捋线吧。]这些个日子，事事缠心，明的，暗的，正的，邪的，活的，死的，诡而异，顾华天本是个无神主义者，他本不该往那神鬼邪魔方靠得，但他止不住，他寻不着个合理答案。梁季玄... ...顾华天舌尖一颤，木的，发麻，这是他心头的一道坎，一块疤，尚未结茧，戳不得碰不得，一碰就汩汩往外冒血。明知碰不得，他却得自个儿生挖开，还得刨个通透顺个明了。梁季玄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顾锦汐那日遇上了什么？梁季青又遇上了什么？杜若白... ...杜若白又藏了些什么东西，是他知道却不能让梁季青知道的？最后的最后... ...他还能见着梁季玄吗？
梁季青定是遭了难的，那远在永和镇的株子替身树明明是梁季青的那棵生了异状，为何...为何后头出事的会是梁季玄？顾华天本不想拿此般恶意妄加揣测季玄的亲哥哥，但他忍不住，他寻不着个答案。杜若白又做了什么？若他有那本事，生把一脚跨了鬼门关的梁季青拽回来，那他... ...是不是也能有这机会？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 首页 上一页 2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