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被实打实地揍了,一拳砸在脸上,瞬间眼冒金星。路平安连自己是怎么滑到地上的都不清楚,扶着门框,看齐明的表情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 齐明颤抖着抹了把脸,扭曲地笑出来:“我就知道,这他妈不会是何昭彰说的话!” 客厅里堆积的木头还是和路平安上次来时一样多,齐明随意挑了一块坐上去,扭曲的五官已经恢复原位,眼睛居高临下地,冷漠地看着他,“说说吧,你这么牛逼,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路平安用力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脑袋晕乎得像被人用铁桶罩住,他也学齐明一样坐在木头上:“过年之前我去市局做过一次采访,在何警官的办公室看见一张照片,有一个和徐警官站在一起人,和你很像。” 齐明挑挑眉毛:“你还在诈我?” 那张照片不会存在,否则有九条命都不够他活到今天。 “照片是徐警官的遗物。”路平安清楚地看到齐明的手紧握成拳,“被何警官压在相框背面,放在一堆文件底下,如果不是东西被风吹掉下来,不会有人发现。” 他竟然在安慰自己,齐明心里酸软,语气甩出来却还是硬邦邦的:“就凭这个你就想到了我?” “没,”路平安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当时以为是巧合,直到...直到看见你吸毒...” 齐明对这件事倒是平静得很,甚至还自嘲地笑笑:“再怎么说我也算个混混嘛。” “你不是。”路平安很认真地说,“而且在南城,没有一个人的帮助你搞不到这种东西。” “你在帮黎远舟做事。” 路平安讲到这里顿下来,特意留给齐明一段时间让他发表意见,齐明却只是静静坐着,像一个听故事已经入了迷的人,路平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自己天马行空的“推测”—— “你记不记得你送过我一个木雕?那天我看到你的手指上长满了老茧,我以为是做木工磨出来的,可我在你家的时候看见这些木头都沾了灰。”路平安顺手在自己身边抹了一把,“这么厚的灰,你一定不常做木工。我在市局时看过那些警察的手,经常摸枪的手和你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何警官照片里的人会不会就是你? 我听过一些何警官的故事,知道他退下来和七年前百莲仓库的案子有关。我就在网上不停地去查当年的资料,又去图书馆翻旧报纸。就在最近,我找到了一张何警官在表彰大会上的合照。 站在他旁边的人,我也在那张照片上看过,他是另一个教官,也是后来在大火里牺牲的警察,徐琛。” 齐明的表情再一次因为这个名字变了,不是狠戾,却是孩子一样的柔软,路平安乘胜追击:“所以我又去找了一回何警官。” “你自己去找他?”齐明很意外。 “我向他撒了个谎。”路平安讲到这儿有点脸热,心情却一点点松懈下来,好像齐明又变回了他以往熟悉的“明哥”,两个人只是坐在这儿聊闲天。 “我和他说我在报社找了份兼职,想要写一篇与警察有关的文章,不知道他能不能再让我采访一次,他答应了,他说自己退下来以后就只处理一些书面工作,清闲得很。但我觉得,”路平安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齐明脸上拂过,“他也是想找个机会,怀念一下往事。” 齐明低着头拨弄手指,没有接话。 “他跟我讲了好多过去当教官,执行任务的事,最后还自己提到了百莲仓库大火。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徐琛,还有一群警校学生的合影。我认真看了,上面没有那个像你的人。 何警官说,这是他和徐琛一起带过的唯一一届学生,后来,他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我问他,那这张照片里有你最喜欢的学生吗?他说那个最喜欢的学生不在照片里,他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离开警校了。可我觉得不是这样。 我问过邢天,你是从五六年前从才开始跟着吴叔的,这个时间点,还有毒品,照片,枪茧,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你不是在为黎远舟做事,你是从六年前就埋在他身边的卧底。” 齐明再抬头的时候,脸色像上了层漆一样白,冷汗从他的鼻尖滑落,掠过翘起的嘴角:“你小子不上警校可惜了。” 路平安笑了笑,“何警官说我这副样子吓不住人,最不适合做警察。” 齐明的嘴角越咧越大:“知道自己吓不住人还敢单独来找我?不怕我就在这儿把你弄死?”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晃了晃,路平安冲过去扶住他:“我不是一个人来的,邢天就在楼下等我,你是不是瘾犯了?” 齐明很凌厉地瞪了他一眼:路平安装作没看见:“你想吸就吸吧,我不让他上来。” 齐明刚开始还是很粗野地把柜子拉开,像是要用这样狰狞的表现来挑衅路平安,但他看着站在客厅里男孩单薄的身影,两三秒后还是捧着粉末转了过去。路平安望了一眼他佝偻的后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干脆掏出手机给邢天发短信,告诉他自己一切顺利。 “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齐明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啊?”路平安怔了怔,停在“发送”上的手指迟迟没有按下去。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不会只因为好奇吧?”齐明转过来,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的确有事要你帮忙。”路平安的手指拧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齐明就比了个手势:“让邢天上来吧,到了这一步,不管你要我帮什么,有些事你们俩都应该知道。” “比如?”路平安警惕地看他,总觉得齐明好起来就会和邢天干上一架。齐明像是有读心术,不屑地笑着往他这儿走,“夸你两句就觉得自己什么都猜得对?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来我这儿一趟就撞见我嗑药,吴辉天天盯着我,会没有察觉?” 路平安的心猛然一抽,紧接着重重坠下去,不是没有想过,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愿去想。 齐明没有如他所愿,逼视着他重复一遍:“让邢天上来。” 邢天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站在外面敲门,路平安把门打开,邢天皱着眉头捏住他的下巴。 “你他妈打他?”这是他进来后对齐明说的第一句话。 齐明丝毫不怵,扬着下巴挑衅:“他诈我,我没宰了他已经不错了。” 邢天涨红了脸往前冲,路平安用力抵住他的胸口:“我没事,你别伤到他!” 齐明嘶哑地笑一声,“我当年在警校的时候,可没人敢和我说‘伤到他’。” 这是邢天第一次听到齐明承认自己过去的身份,春风里的调酒师,南城走街串巷的“八卦王”,顶着那张永远泛白,永远骨瘦嶙峋的脸说“我当年在警校的时候...” 即便他有再多的怒气,这一刻也冲淡了。 齐明看着邢天瞪得溜圆的眼就想乐,努力忍住,坐下来揉揉膝盖,“你们也坐吧,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他妈最讨厌讲故事。” “你小子不上警校可惜了。” 齐明十六岁的时候,也有人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他还不叫齐明,他有自己堂堂正正的名字和身份,但在这个故事里,这些都无关紧要。 对他说这话的人是个警察,叫徐琛,长了一张电视剧里端正的好人的脸。徐琛在店里买汽水时钱包被偷,齐明撞上,当了回见义勇为的好少年。虽然后来徐琛用行动证明自己根本用不着人帮,但他还是被奖励了一瓶汽水。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屋檐下躲太阳,齐明问你是警察吗?徐琛低头看看自己的警服,宽厚地点点头。 好威风,齐明小声说。徐琛揉揉他汗津津的头发,你将来也可以来考警校,我觉得你很适合。 齐明没作声,脏得一塌糊涂的球鞋在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他是家里最小,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从来只有挨骂的份,从来没人告诉他你很适合做什么。 他和徐琛最后是怎么分别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徐琛给他留了个电话号码,那个夏天和紧接着的一个夏天,他都卯足了劲地学习。 也许是为了那一丝可怜的“知遇之恩”,也许是为了不在哥哥姐姐面前抬不起头,十七岁,齐明成功考上警察学院。 报到的第一天,教官站在校门口迎新,端正的圆脸绷得紧紧的,却因为过于严肃显得有些违和。直到齐明走近了,一米八的个子,身量是介于单薄与壮硕之间的恰到好处。有学生惊奇地发现教官笑了,笑纹迅速霸占在他的眼角。 齐明静静地看着,觉得他有些老了。 宽厚的手掌伸过来,揉揉他汗津津的脑袋:“你小子,来啦。”
第63章 警校一班的学生都知道,徐琛对齐明有种特殊的偏爱,但没人觉得这不正常。齐明专业课,文化课回回都是第一,是任何老师都愿意偏爱的学生。 只有一个人例外。 市局的局长临近退休,何昭彰是那段时间警民心中一致的接班人选。可无论外界的给他戴了多少顶高帽子,他都还是和从前一样,每个月回一趟母校,不计报酬地给后辈们传授经验。 每一次回校,他都会和徐琛的得意门生“火花四溅”地杠上。 他对这个小子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也许最不满意的就是徐琛对他的纵容。齐明受罚时徐琛总会好声好气地去劝自己的发小,齐明在一旁远远看着,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样两个性格天差地别的人是怎么做了几十年好友。 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齐明大四,他翻墙被何昭彰逮住,罚跑跑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还是绷着一张逞强的脸站在何昭彰面前。何昭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挺不服气?” 齐明没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写明了一切。何昭彰又问:“你觉得我一直盯着你是为什么?” “你嫉妒我和徐教官关系好。” 其实这不是齐明的心里话,他知道何昭彰再怎么严厉,也是一个公私分明的好警察。而自己也的确比别人多出几分桀骜,徐琛宠着他,不意味着全世界都要宠着他。 但他潜意识觉得,这样答会让何昭彰生气。 何昭彰却笑了。 “我嫉妒你?我是在审视你!在警校这么多年,我见多了你这样拿着教官的偏爱当尚方宝剑,在学校里风生水起,进入社会却碌碌无为的警察!别人欣赏你,你就觉得他是好人,批评你,你就觉得他在搞针对,越发想反抗这种针对,觉得自己是个不畏强权的勇士,浅薄!作为警察,只在意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永远没办法独当一面,永远没办法心无旁骛地为人民做事!” 齐明的心里憋着一股气,刚要开口又被打断,“你要想证明我错了,我这里有一个让你证明的机会。这个任务做得好了,也许不会有褒奖,但是做得不好,就有命悬一线的危机。你要忍受数年的默默无闻,但它带给你的改变会是脱胎换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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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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