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试一试?” 齐明知道,何昭彰要交给自己的任务是去做卧底。一个最危险,却也只有最优秀的警察才能完成的任务。 他没有纠结太久,这一年,他事业有成的哥哥生了儿子,姐姐从北大毕业,他依然是家里最不起眼的孩子,只有警校是任他施展的天地。他才二十岁,最不服输的年纪,两个教官,一个看重他,一个看轻他。 他原本就不会做第二个选择。 齐明不知道的是,在他答应做卧底的那天,一向好脾气的徐琛冲进何昭彰的办公室,一拳往他鼻子上招呼。何昭彰没挡,任由鼻血狼狈地流下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徐琛,你对他这么好,不也是为了送他去百莲吗?” “我的确想安排他进百莲,但不是现在!” “我们等不起了!这些年送去陈爽身边的人,不是被远远拦在外面,就是被悄无声息地刷掉,陈爽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我们需要一个新人,一个甚至连警察都没做过的新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完成这个任务,以后的路他就会如你所愿,一片光明。” “如果他失败了呢?” 何昭彰的眼神很平静,“他是你选出来的人,你要有信心。” 这句话后来成为徐琛很多年里的梦魇,送齐明走的那天,他拍着他的肩膀保证:“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让你平平安安。” 他没有食言。 齐明以警察身份接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任务,是到百莲KTV工作,从而慢慢接触到百莲的目标人物——陈爽。
在南城有一定阅历的老人提起陈爽都会用一句话概括——他是黎远舟的前身。 陈爽是第一个在南城这片似乎会永远贫瘠下去的土地“大杀四方”的人,商场,KTV,棋牌室...百莲俗气而艳丽的招牌挂满大街小巷。那时的黎远舟只是个开茶馆的小商人,据说救过陈爽的命,陈爽才愿意隔三差五带点人去照顾他几乎连门都开不了的生意。 他在南城铺开一张大饼,独自吃得满嘴流油。 最开始引起警察注意的,就是他过于炫目的成就。 齐明的卧底之路进行得很顺利。他人长得干净,身量高,嘴又甜干活又踏实,很快就升上领班。然后在陈爽一年少有几次来KTV的日子里,成功地挡下了一年少有几次的砸场子行为。 直到今天齐明也不确定当初那些闹事的人是不是徐琛安排的,总之命运丢下这个机会,他接住了,一个小小领班从此一跃成为陈爽的贴身保镖。 这倒也不是运气,那会儿陈爽的境遇已经每况日下,得意了快十年,突然给他使绊子的人多了起来,周围的面孔一张张看过去都心怀鬼胎,他需要新人,其实也没有多少选择余地。 齐明记得很清楚,自己二十二岁生日那天(自然是伪造的日期),市长因为一系列罪名倒台,看似与这件事隔了十万八千里的陈爽突然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小弟给他下的长寿面他一口没吃,赶到陈爽家时他正在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满屋子“仙气缭绕”,雾蒙蒙的背景下,他看清了屋里的第二个人。 黎远舟。 陈爽狠狠嘬了一口香烟,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对他俩说:“就干这最后一票,完事以后我处理掉所有产业,你们要是愿意,都跟我到美国去。” 齐明边点头边想,电视剧里这么说的人都是离完蛋不远的。 第二天陈爽就带着他和几个信得过的小弟去了黎远舟的茶馆。推开门的瞬间齐明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个生意惨淡的茶馆,这里就是生意本身。黎远舟与陈爽交好也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他是陈爽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南城这块大饼,原来有第二个吃得下的人。 齐明再看到黎远舟斯斯文文的脸,心里忍不住一阵寒颤。 陈爽要做的最后一单生意,是转卖手里的大批象牙,犀牛角。这些禁止贩卖的物品满满当当地堆在黎远舟茶馆的仓库里,原本都是要送到上头的。现在市长被抓,他不敢留,也不能再留。 齐明和几个兄弟把东西转移到百莲仓库,今晚它们就会被悄无声息地运走,但在此之前,齐明已经成功把消息送了出去。他和徐琛约好,交货的一刻,就是警方收网的时机。 七点还差一刻,他提前到了百莲仓库,黎远舟却比他到得更早,一排一排查着货物,像一位作家在盘点自己一生的著作,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笑着对齐明说:“陈哥到了这时候还不收心,约人打牌,倒叫我们先来喂蚊子。” 齐明板着脸,一言不发。 七点二十五,陈爽赢了几轮牌,红光满面地到了仓库,刚找了个地方坐下就听见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陈爽“腾”一下跳起来,由红转白的脸色像淋过雨的纸灯笼。齐明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徐琛来早了。 下一秒他就否决了这个念头,即便来早了,收网的警察也不可能不专业到这种程度。他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紧缩一下,是有人另外报了警! 报警的说辞还未可知,打架斗殴,小偷小摸,就算来的是片警,这次的交易也彻底黄了。 他失败了。 没人注意到黎远舟是什么时候走开的,等他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两箱汽油,一点也没犹豫地浇在象牙上。 陈爽瞪得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哆嗦着嘴没出声,齐明替他喊出了心里话:“你他妈要干什么!?” 黎远舟根本没看他,眼睛望着远处虚无的一点:“陈哥,这些东西不能留。” 他掏出打火机,齐明一把按住。黎远舟冷冰冰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笑:“这么不配合,齐明,你不会是叛徒吧?” 他听见了很微弱的一声响,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陈爽正用枪对着自己。 “我来。”他从黎远舟手里接过打火机。 火光烧起的一瞬齐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那把火是点在他身上,惨痛无比地吞噬着他的心。 齐明讲到这儿停下来,坐在木头上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路平安等了很久,终于轻声接话:“后来百莲仓库就被烧了?” 可是徐琛也死于这场火灾。 齐明再次“听见”了他心里的想法,很浅淡地笑了一下:“后来发生的事和新闻上写得差不多,但徐琛不是被烧死的,他是为了救我。” 陈爽囤积的货太多,仓库很快就烧成一片火海,黎远舟已经逃了,齐明却被陈爽死死咬着。他似乎信了黎远舟的话,也不打算走出火海,执意要拉上齐明做垫背。齐明按了按腰间的枪,冲不出去了,不如先杀了陈爽,再给自己一个痛快。 徐琛就是在这时候开着警车冲过来的。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从车窗露出半张脸,很遥远的距离,齐明却看见他向自己深深凝望了一眼。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冲自己开枪,子弹擦着齐明的耳边飞过,第二枪对着陈爽,一晚上都极度癫狂的陈爽一顿扫射,直到子弹用尽。 警车颠簸地停在离他们只剩几米的地方,浓烈的火焰映在车窗,在齐明的视网膜内连成一片猩红,他不知道徐琛有没有中弹,只知道陈爽突然醒过神,相信自己是他忠心耿耿的手下,“仓库西侧,有我藏的一辆车...” 最后一个字他其实没有说完,子弹射穿了他的喉咙,齐明听见血液和呼吸混杂在一起毛骨悚然的声音,但他不在意陈爽的表情,他回头看,警车里只低垂着一只孤零零的手。 那一天的后半夜,南城下了数年不曾有过的暴雨,交通堵塞,消防车到的时候火势甚至已经被雨扑灭了一部分,附近的居民全部被疏散,警车围成一圈,找到的却全是尸体。 齐明逃出来了,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全身每寸皮肉都火辣辣的疼,匍匐在地上,像一条根本没有尊严的狗。雨滴落在他灼伤的皮肤上,是另一种酷刑。 他自暴自弃地想,老天给他安排什么结局,他就接受什么结局。 老天让他活了下来。 再醒来时他置身于一间狭小的房间,光线昏暗,应该是由库房改造的,每天会有一个中年男人来给他换药,喂他一些流质食物。他的脸没怎么受伤,只是喉咙哑了,暂时说不出话。 对方一边在他胳膊上涂药膏一边欣赏他痛不欲生的表情,“你是陈爽的手下,我认得。” 齐明立刻在痛苦之余流露出一丝惊恐,他继续说:“现在警方都在医院里排查,我不想惹麻烦,所以不能带你去医院。你老实点,我能救你,要是想从这儿出去,我就在这儿了解你。” 齐明扯出一个苦笑,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然后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齐明不记得自己在库房呆了几天,那段被疼痛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日子是模糊的。但他还是和上药的男人慢慢熟悉起来,知道对方叫吴辉,刚盘了家店面准备做生意,就在门口遇上了烧伤的自己。 “晦气。”吴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齐明的嗓子那时已经能说话了,沙哑地说了句抱歉。吴辉絮絮叨叨接着说,警方查出了陈爽和上头贪污受贿的关系,前任市长这次要倒大霉了,但他们这次也太着急了,逼得陈爽放了火,还搭了几条人命进去...... 只有齐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很多年后他从当初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另一条真相——当年丧命的警察只有徐琛一人来自市局,因为他是违背指令,擅自冲进火海的。 市局上下都把这起案子当做重大失误,很少有人再提起徐琛,何昭彰从此萎靡不振,短短几年便从炙手可热的局长人选变成无人问津。 但那时齐明还没有受到那么多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只是尽力把眼眶中的眼泪忍了忍,一字一句用力地对吴辉说:“吴叔,以后就让我留下来帮你照看生意吧,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 吴辉没说什么,但在那个周末让他住进了医院。 虽然进了医院,吴辉还是把他看得很死。他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钱,身上的烧伤又让他无法行动,只能在医院边捱日子边劝慰自己——吴辉看上去不像坏人,只要取得他的信任,他一定能重新联系上市局。 第二天,病房里有人来看他。 黎远舟并没有因为这场变故改变什么,还是一样斯文的脸,手若有似无地按在他的伤口上:“你也是有福的人,陈哥还是相信你的。” 齐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是啊。” 那只手按了下去,齐明痛得想尖叫,上下牙拼命抵住,忍着,忍着。黎远舟笑了,伸手抹掉他头上的一滴汗,“我不忍心看你这么痛苦,给你点好东西吧。” 那天以后,齐明的生命里留下了两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胳膊与大腿上的烧伤从此留下了恐怖的疤痕。 他患上了毒瘾。
第64章 路平安心惊胆战地看着齐明,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齐明即使在最热的夏天也是长衣长裤,花衬衫一套又一套,却从不露出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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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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